《全糖》十柒十

23、半糖不甜

　　举行葬礼那天，霖城下了一场小雨。

　　陆熠星身着一身黑，双手拿着宁薏的遗照。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得体，那是她永远定格的三十九岁。

　　场下来了很多人，因为宁薏之前的病没有告诉大家，好多人都觉得很突然。

　　仪式进行到一半，场下的人大都在小声哭泣。

　　林桑用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透过一片模糊看向台上的陆熠星，他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流泪。

　　双目无神，就像是一种没有希望的黯淡。

　　陆熠星的外公，几次想要站起又几次坐下，半截入土的人了，还要体会丧女之痛，花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葬礼结束后，陆熠星平静的和所有到场的人道谢。他请了半个多月的假后回到学校，每天正常的上下学，正常的去球队训练，吃饭，睡觉，生活……什么都很正常，却也没有生气。

　　他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也再不会开谁的玩笑。

　　因为这件事，身边所有人和他相处时都很小心翼翼，知情者动情安慰，不知情者也毫不关心。

　　学校六月的艺术节依然要正常进行。

　　林桑班里。文娱委员站在讲台上宣讲事情，手里拿着校园十佳歌手的报名表，声情并茂的扇动半天，依然没人上台报名。

　　夏芸回头，对着正在写作业的杨惜说道：“你不去吗？我觉得你唱歌挺好听的。”

　　杨惜放下手里的笔，一个劲的摇头：“不行不行，我就是一个兴趣而已，上台还是算了。”

　　夏芸遗憾的撇了撇嘴，一旁的林桑沉默着把头埋的很低。

　　文娱委员见大家不为所动，交代完其它的一些事后准备下台。

　　林桑在此刻站起，大步冲着讲台走去。

　　“我报名。”这话一出，班上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了她身上，林桑知道自己平时话少，不怎么参加班级活动，他们会惊讶也很正常。

　　文娱委员呆愣了一会儿后，慌忙把报名表重新拿出来递给她：“把表填了就行。”

　　林桑点头接过，朝她说了句“谢谢”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填写。

　　夏芸和杨惜还保持着刚刚惊讶的嘴脸。别说是唱歌，林桑平时起来回答问题都说不利索话。

　　杨惜迟疑的问了句：“你真要参加？”

　　林桑把姓名那栏填好后，低声说了句：“嗯，突破一下自我嘛。”

　　夏芸笑着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林桑扯了下唇，低头继续填表。

　　她想为那个眼里失去光辉的陆熠星做点什么，就算是为他唱一首歌，即便毫无用处，也不想再看到他假装正常的样子了。

　　参赛过程很顺利，五十进二十的初赛，二十进十五的复赛，林桑都成功晋了级，可以上台参加决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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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里的老师大都认识陆熠星，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后，对他很是关切。陆熠星提交了不上晚自习的申请，学校斟酌再三也同意了。

　　他不和林桑同路，总是一个人回家，没有人知道不上课的时间里，都在干些什么。

　　.
　　五月中旬，高三的学习氛围很高压，一直在奋战高考的李茂文逃课出来约他去了球场。

　　明亮而又刺目的灯光下，两具年轻的躯体在球场中央灵活移动。

　　陆熠星没什么精神的把球传给李茂文，状似随意的开着玩笑：“真敢啊你！都快高考了还逃课。”

　　李茂文接过球，运了几下，一边投球一边说：“我这不是想你了吗？”

　　陆熠星轻笑：“少来这套。”说完慢慢走到了篮板下把一瓶新的矿泉水丢进了人怀里。

　　李茂文拧开瓶盖喝了大半瓶水，陆熠星背靠着球架，眼神空洞的望向前方。

　　“为什么不去上晚自习？”李茂文走到他身边问。

　　陆熠星摇头，叹了口气：“不想上就不上呗，你还不知道我。”

　　李茂文嗤笑，沉默半晌后说：“没事吧。”

　　陆熠星抬头，看了下他的眼睛，这种眼神这些天里他见过很多次，有担忧的同时，也有淡淡的同情。

　　“没事儿。”

　　“真没事儿？”李茂文显然不太相信。

　　陆熠星无奈的笑笑，抬手推了他一下：“真没事儿，你赶紧走吧，赶快回去复习。”

　　李茂文被人推着走了大半路，见他还是在笑的，也放心了许多，随意嘱咐两句后，回了学校。

　　送走了李茂文后，陆熠星看着手里的矿泉水松了一口气，好似卸掉了什么伪装。

　　出了球场后，陆熠星转身走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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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桑去杂货铺送完钥匙，没有马上回家。这几天因为忙着参赛的事，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陆熠星了。

　　街道静谧，夜色清凉如水。

　　林桑抬腿踢着脚边的碎石子，嘴里哼唱着准备参赛的歌，无意抬头时看到从便利店出来的陆熠星，透明的袋子里装的是某种品牌的啤酒。

　　林桑落后他几步，跟着他的步伐来到了球场。

　　入夜，四面的大灯开着，明晃晃的很刺眼。

　　陆熠星背靠着篮球架坐在地上。开始喝酒，林桑躲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一瓶，一瓶的把酒往嘴里灌。

　　心脏像被像被人揪着，一阵痛楚。

　　在陆熠星喝到第四瓶时，林桑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到了他的眼前，少年一腿曲着，拿着啤酒瓶的手搭在膝上，一滴眼泪从左眼眼角滑落。

　　小姑娘站在他面前，眼里满是担忧。

　　陆熠星反应过来，飞快的把眼角的泪擦掉，闷声闷气的说：“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小姑娘突然就蹲了下来环抱住他的脖颈，陆熠星呆愣不过片刻，伸手想把人拉开。

　　林桑抱得很吃力，抬头时看见陆熠星发漩的几根白发，红了眼眶。

　　有人慢慢变老，有人一瞬间长大。

　　林桑在陆熠星伸手要把她拉开之前轻轻说了句：“没关系，你哭吧。”

　　陆熠星手上动作一顿，默了一会儿：“你说什么？

　　“我说没关系，你哭吧，真的。”

　　陆熠星这下彻底破了防，自从宁薏走后，他听的最多的就是“节哀顺变”，“你要坚强”……却是第一次听到一句“你哭吧，没关系的”。

　　这是一个平常的夜晚，他明明可以像从前一样假装坚强，一个小女孩却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你可以哭，可以脆弱，失去亲人多痛啊，又不是谁都能挺过来的，干嘛要躲着委屈。

　　陆熠星放下推人的手，转而轻轻的抱住小姑娘瘦弱的肩膀。

　　垂着头，眼泪不断的往外流，林桑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带着安抚轻哄的意味。

　　颈窝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少年滚烫的泪意，她好像不只想让他们只有以后，甚至贪婪的想永远陪着他，让自己也成为他的不一样。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管以怎样的方式。”林桑在心里给他许了一个承诺。

　　少年哭的隐秘而又压抑，只是一小会儿便伸手把人推开，从兜里拿了张纸把眼泪擦干净。

　　林桑抬头时，看到了少年久违的笑。

　　“真丢人。”陆熠星淡淡的说了句。

　　林桑笑着摇摇头，紧揪着的心突然就放松了许多。

　　陆熠星把地上喝完的啤酒瓶收进了袋子里，站起来，冲林桑抬了抬下巴，嘴角有轻微上扬的弧度。

　　“走了，回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