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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学 我是迟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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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蒋柔起床,早早梳妆打扮,画了个精致淡雅的妆容,又挑来选去,穿了件看上去最端庄得体的连衣裙。
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镜中那张婉约的眉眼上,始终凝着一抹淡淡的郁色。
蒋柔轻轻叹口气,她承认,她的确有些害怕带着迟簌去望明中学这所学校,害怕迟簌的身世暴露在大众视线,然后传到那些贵妇人的耳里——若不是顾老爷子强硬要求让迟簌上这所学校,蒋柔是想将迟簌转去另一所重点高中的,等将迟簌培养得更像迟家的小姐,再像公众宣布,这是迟家失踪又万幸寻回的大女儿。
但昨天一时冲动,应下了承诺,蒋柔也做不出临时对孩子说谎耍赖的行为。
同时,蒋柔心中也有一丝期待,期待她这样做,能换回亲生女儿的好感。
虽然她从出生那一天,就被那恶毒的歹人换走了,但那毕竟是她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昨日女儿尖锐的质问,使她心中一阵疼痛。
那孩子流落在外,受了那么多苦,是她这个母亲不对,不该还对她要求那么高,她应该更温柔,更包容……
蒋柔内心一遍遍说服自己,她努力挽起一抹笑意。
“簌簌——睡醒了吗?”蒋柔轻敲着门。
门被打开。
蒋柔心脏一阵加快,微笑的弧度刻意上扬了几分,眼睛里闪着光芒。
亲生女儿惊讶的目光确实久久落在了她的身上,但却……不是蒋柔想象中的那种带着欢喜感动的惊讶,而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诧异,好像看见了一种怪物,或者是难以置信的东西。
蒋柔笑容微僵,有些紧张地摸了摸头发,“昨天妈妈不是说要陪你一起去学校吗,所以才特意打扮了一番……怎么,不好看吗?”
“不是……”迟簌感觉自己大脑思绪要陷入停滞了,都有些语无伦次,“没有,你们……你们还记得昨天的事?”
蒋柔怔了一下。
难道女儿是以为他们昨天说的,只是客套话吗?
她那样奇怪的反应,难道是因为不敢相信他们真的要陪她去学校,心里太开心了吗?
她心中一阵酸疼,眼里的柔波都要快溢出来了,“当然记得啊,簌簌,以后你的重要日子,爸妈都会尽量不缺席的。”
迟簌真的大脑宕机了。
这种懵逼失神的状态,从被蒋柔牵着下楼吃早餐,到坐上轿车,再被牵着下车,直到看见那所她曾经深恶痛绝的学校时,终于惊醒过来。
幻境真的可以如此真实吗?
这真的……是幻境吗?
如果不是幻境,又是什么?如果不是幻境,她怎么会回到十年前,见到那些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迟慕舟,可是死在她的眼前……
此时,望明中学校门口人流熙攘,不乏有亲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其中有认出迟蔚夫妇的,主动走过来打招呼:“迟总,迟太太,真是你们,你们这是来送小孩上学?哎呀,你们家瑶瑶又长漂亮了,真是看着惹人疼爱,听说上学期瑶瑶成绩又进步了——瑶瑶,有空来阿姨家做客啊,我们家悠悠说你之前帮过她,想要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你呢。”
迟西瑶微红着脸道,“阿姨太客气了,都是同学,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蒋柔愉悦地保持笑容,“吴太太说笑了,你们家悠悠也很优秀呀,听说刚刚拿了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一等奖呢。”
“嗐,这哪比得上你们家瑶瑶,十岁拿这种奖都拿到手软了。”
吴太太语气一阵羡慕,忽然目光落在迟簌身上,“这是……你们亲戚的孩子?”
蒋柔看过去,只见迟簌如同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眼睛呆呆地盯着望明中学,她心中不免一阵烦躁,抿着笑意道,“不,说来话长,这是我们家的小孩……总之,后面再说,我们还要带孩子办转学手续,咱们下次再好好聊吧。”
“啊……行。”吴太太看出蒋柔的难言之隐,识趣地没有纠缠,挥手离开。
蒋柔暗自松了口气,拍了拍迟西瑶的肩膀。
“瑶瑶,你快去教室吧,别迟到了。”
“嗯嗯。”迟西瑶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回头,“姐姐,那我先走了,待会中午我来找你,我带你去食堂,学校饭菜很好吃的。”
也不需要迟簌回应,迟西瑶转身,小跑进了几个女生中间,说笑着走远。
“簌簌,走吧。”蒋柔抓住迟簌的手腕,又挽着丈夫的手,步伐微快地走进了学校大门,一路尽量避开人群,朝着高二部的教学楼走去。
手续办理得很快,迟蔚夫妇和迟簌的新班主任老于交谈了会儿,又嘱咐迟簌了几句,便离开了。
办公室里,老于笑呵呵地打量了眼前的学生,道,“迟簌是吧?虽然学校给你分班,是看你高一的期末成绩,不过老师看了你以往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地保持年级前三,是不是期末考发挥失误了啊?”
“不过不要紧啊,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学校的期中考试了,考完学校又会重新安排班级的,老师虽然非常喜欢你这种安静上进的学生,但为了你们前途,老师也只能忍痛割爱——虽然咱们只有一个多月的师生情,但老师还是会把你当成最爱的学生看待,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遇到了难题你就跟老师说,千万不要有这个年纪的倔强的自尊心和羞耻,就不好意思跟老师说……”
迟簌忍不住望天。
老于真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比唐僧还能念叨。
五十多岁的老头,嘴怎么能那么碎呢。
十年前,迟簌初来乍到,听老于念经念了快有一节课的时间。但这次,她有点忍不了了——尽管老于是她在这所学校为数不多的怀念起来不憎恶的人。
迟簌挤出一点笑道,“老师,我的课本呢?”
“哦哦——在这在这呢。”老于从底下柜子里,陆陆续续搬出一叠厚厚的书,“校服今天放学后,你来我办公室拿,明天记得穿上,不穿校服会扣分的哈。”
“走走,老师带你去教室。”
老于主动抱了一半的书,书搁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省了一半的力,所以他看上去丝毫不费劲,甚至还能悠然地抽出一只手,捋捋被走廊上的风吹乱的仅剩不多的毛发,憨笑道,“现在正好是早上的课前读时间,课程表就贴在墙上——对了,迟簌同学近视吗?因为你是转学生,座位临时不好换,可能暂时要坐得后了些,要是看不清,老师再想办法给你调调位置。”
迟簌想起过往因这次座位牵扯出的一长串糟心事,眼神发冷。
连带声音都冷了几分,“近视——超过黑板一米就看不清。”
老于:“啊?”
他震惊地回了下头,“一米?近视这么严重?怎么没见你带眼镜啊?”
看着眼睛挺清澈挺不近视啊。
迟簌张口就道,“之前配了眼镜,一次不小心摔倒差点被碎镜片戳瞎眼睛,不敢戴了。”
“那是……很危险啊。”老于心有余悸地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所以走路千万不能慌,也不能不看路——诶,到了,这就是你后面上课的教室,记住了哈,C(3)班。”
老于率先进了教室,咳了两声,“同学们先静一静啊。”
已经很安静的教室,再次安静下来。
老于看着那些埋头睡觉的学生,也不生气,乐呵呵地道,“今天我们班就要新添一位成员了,大家掌声欢迎这位新同学。”
没有掌声。
只有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
老于重重咳了声,掌声才稀稀疏疏响起。
“迟簌同学,你要不要介绍下自己?”老于转过来,又恢复弥勒佛一般的笑脸。
迟簌转身坦然面对众人的视线,言简意赅:“我是迟簌,以后你们会经常听到这个名字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平静的疯狂。
教室内,沉默一秒,忽然爆发好几道笑声。
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
“喂,你哪位啊?这么狂——转学之前没好好打听这是哪吧?”一位剃着寸头,嘴角一颗黑痣,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的男声揶揄笑道。
老于伸手一扔,半截粉笔精准地打在男生额头。
男生立马嗷了一嗓子,捂住额头,“老于,你这下手太狠了啊,你这挟私报复是不是?”
“去你个臭小子的,自己不学好,没点志气,好不容易来了个这么有志气的同学,你们应该感到骄傲!与有荣焉!说不定迟簌同学,以后就是你同学圈里说出去最有脸的。”
又是一阵闷笑声响起。
老于严肃地拍了拍桌子,“不准再笑了。拿出点对新同学的友爱出来,不要丢咱们班级的脸,知不知道?老师说了,不要求你们成绩真善美,但要求你们做人真善美。一个人拥有人性的美德,就等于……”
C(3)班的学生不约而同捂住耳朵,露出痛苦的表情。
迟簌及时张口,“老师,我到底坐哪?”
她都站累了。
“啊啊——不好意思,老师差点忘了,老师记得有一个空位的,看看在哪里哈。”老于眼睛一扫,就扫到了两个空荡荡的位置,他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傅绝又迟到了?”
教室噤了声般安静。
“这臭小子……”老于嘀咕了一句,心想这个时刻应该展现他作为班主任的亲和力,决定暂时不追究,“迟簌同学,你上午暂时先坐那个位置,老师下午就给大家都重新调个位置。”
一听又要换位置,大家都一脸不爽。
有人忍不住道,“有必要吗?老师,为了一个转学生,你就使劲折腾我们,你这……偏心啊!”
“对,我不想换。搬来搬去很累的。”
“怎么没必要,人家迟簌同学是近——”
“老师,”迟簌打断了老于替她撑腰的发言,“不用麻烦大家换位置。”
“啊?那你坐后面看不清,还怎么好好上课啊?”
迟簌没解释,只将手中的书放在讲台上,然后一路走了下去,径直走到老于说的空位置上。
以迟簌为中心,就像石子投落水中荡起了涟漪,四周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在了她的身上。
那寸头男生,忽然站起来,冷着脸道,“喂,这位置你不能坐!”
迟簌抬眸看了他一眼。
寸头男自认为这是一种挑衅的目光,不由昂起下巴,压低了声音道,“你要是敢坐,就是找死,别怪做同学的,没提醒你。”
迟簌停留在他脸上的眼神就像掠了眼地上的蚂蚁,轻轻扫过后,面无波澜地将桌上凌乱的书籍推到靠里面那张桌子。
而后一手拎起椅子,一手拽着空荡荡的课桌拖曳在走道中,桌脚划在地上,发出“嘎吱”刺耳的声音。
全班同学行注目礼般,看着这位转学生,直接将课桌拖拽到了讲台的一侧。
听着她说,“老师,我想坐这,行吗?其实……我耳朵也不好使。”
“这……这也不是不行。”老于捋直快要打结的舌头,“就是这位置是不是太近了——不过迟簌同学是不是之前学习太用功了,这可不行的啊,学习还是要劳逸结合,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叮铃铃——”
下课的铃声忽然响起。
老于还准备继续“关怀”几句,迟簌深吸口气,“老师,下节课不是你的课吗?你是不是需要准备一下?”
老于顿了一下,一拍额头,“诶——好像是啊。迟簌同学怎么知道?”
迟簌也怔了一秒,而后面不改色道,“进教室时看见墙上贴的课程表了。”
“好好,那你暂时就坐这哈,要是后面想换位置,随时进办公室跟老师说啊。老师就先去准备了。”老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终于离开了教室。
老于一走,教室打量探究的目光更加放肆地游走在迟簌身上,甚至“光明正大”地谈论着迟簌:
“这转学生什么来路啊?你们有谁知道吗?看样子很傲啊。”
“鬼知道啊,学校半点消息都没有,就今天忽然转来的。”
“你们没注意到吗?她也姓迟……学校姓迟的就一家……总不能这么巧吧?”
迟簌仿佛毫不在意外界的目光和声音,自然地掏出纸巾擦拭桌椅,然后将讲台上的书搬到课桌上,安静地落座。
她抽出一本课本,翻开,手指缓慢地抚摸书页,崭新的书籍散发出一点微微刺鼻的气味,迟簌却执起书本,贴在自己鼻尖,深深嗅了几下。
她的眸光越发深邃凝重了。
她到底身在何处?
有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在她脑不断冒出,又被理智不断绞杀,又接着疯狂地冒出——是平行时空?是穿越历史?还是……那次幻境其实是真的,那张楼顶冷笑着看她坠落的脸是真的,她其实已经死了?她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