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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魔音 这哪是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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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显然是一个很值得琢磨的问题。
迟簌不得不逼自己,仔仔细细回忆上一次幻境前后发生的事。
那时,她已经被关在一所私人精神病院两年。两年间,她时常陷入似梦非梦的幻觉——那些幻觉同样异常逼真,总是幻化出她内心最恐惧的,最刺激她发狂的场景。
每一次,她都被失控的情绪折磨得生不如死,仿佛身陷地狱。
如同濒死的人爆发出的强烈求生欲,迟簌也开始寻找自救的方法,她开始学会在各种各样她痛恨的、恐惧的幻境中生存。
所以,有一次她陷入癫狂后,很快就恢复了理智,无意间看见精神病院的护士偷偷给她的水杯里下药。
这事让迟簌警惕万分。
她开始减少进食的分量,很少喝水,甚至有时候手指伸进喉咙,将胃里的食物全部呕吐出来。她发现,她不再像以往那样频繁地陷入幻觉。
迟簌怀疑这所精神病院在利用病人试药,或者故意下药维持病人的“精神病状态”,总之她将猜测告诉了来探望她的迟西瑶,把自己想尽办法保留的证据递给她,希望她报警。
迟西瑶说,这家精神病院管理得非常严格,进来的人都会被仔细检查,不可以带任何物品探望病人。离开同样会被仔细搜查,她没办法带着证据离开——也就没办法让警察相信这所精神病院真的存在违法问题。
“那怎么办?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西瑶,我会真的变成疯子的,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如果……真的没办法……那我只能尽量把事情闹大,我不信这里的医生护士都是恶人……”
“不可以!”
“为什么?西瑶你也不信我说的话么?”
“不,不是,姐姐,我当然信你,我是这世界上最信任,唯一信任姐姐的人啊。只是这样做风险太大了,万一出现意外,姐姐就会有危险了……这样,姐姐,我会想办法帮你逃出去的,如果他们真的给你下了违法的药,其他医院一定能检测出来的,到时候我们就有铁证了,就可以报警。”
“可是……你不是说这里管理很严格……”
“我会想到办法的,一定有更好的办法的,姐姐——对,或许我们可以这样……”
那是个大雨天,天空阴沉灰暗,迟西瑶裹了件长风衣来探望迟簌,还带了位朋友,向护士介绍这是迟簌的好朋友,特意跟过来探望。
在护士的陪同下,两人将迟簌带出铁笼似的病房散心。
期间,迟西瑶借口带迟簌上厕所,“好朋友”打配合,故意引开护士的注意。
迟簌换上迟西瑶风衣里特意多穿了一套的衣服,戴上她的墨镜,按照迟西瑶告诉她的路线,匆匆离开。
起初,计划很顺利,医生护士都以为她是探望病人的家属,没有过多阻拦。直到迟簌按着刚刚说的路线,弯弯绕绕走到了一处众多保安严戒的地方,才暴露了异样。
那些人追着她,喝令她站住,迟簌拼命地跑,头脑血液上涌。她脑袋开始剧痛,晕眩涌上来,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扭曲,重重叠叠。
迟簌几乎是跌跌撞撞,不辨方向地跑。
她大口喘气,眼前忽然看见了这所精神病院的大门。
“站住!不要再跑了!”
“前面——”
追逐的所有人,都眼睁睁看见,那道清瘦执拗的身影,在风雨中就这样冲出了楼顶之外,如破碎的蝴蝶般坠了下去。
“姐姐——”
猛烈的风声刮在耳边,强烈的失重感绞缩心脏,迟簌在空中颠倒了身体,迷茫的脸朝着落下的大雨,她看见迟西瑶急急跑在楼顶边缘,脸上的惊慌之色渐渐被残忍又愉悦的笑容取代。
静静地看着她坠落,如同看着猎物入网般,表情享受。
坠地的巨大痛楚淹没了她的意识。
迟簌再一次睁眼,就发现自己伏在十年前迟家卧室的书桌上。
她没有死。
所以那时,迟簌才会第一反应觉得,原来那天逃跑,是她的幻觉。或许是她太想逃出去了,才会臆想迟西瑶带人来帮她逃离这所精神病院。
所以路线才是错的,她才会没头没脑般跑错地方,才会分不清上楼和下楼,分不清楼顶和大门,才会看见她最信任的妹妹,对她露出如此扭曲惊悚的笑容。
但是——倘若她是在逃跑中途,才出现了幻觉呢?
她或许,真的死了呢?
迟簌猛地攥紧了指尖,谁也不知道,她此时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是多么汹涌的惊涛骇浪。
如果,如果那是真的——
为什么最后一面,迟西瑶要对她露出那般的笑?
谜团好像打了死结的毛线团,迟簌越是想要理清,思绪越是一团杂乱。
直到大脑快炸了,她才用力按着太阳穴,强制大脑关机。
迟簌闭眼,吐出一口气,又缓缓眼睛。
算了,既然这个问题暂时是无法得到答案的,不如先将心思放在当下。
管它穿越时光,还是平行空间……就算是幻境,虚无缥缈的梦,总之什么都随便,只要这个世界里她的感觉是真实的,迟簌就会将它当成是自己的“重生”。
或许,那些她曾经痛恨的,悔恨的,遗憾的……她都可以一一改变了。
想到这,迟簌腐朽的心脏仿佛复苏一般,砰砰跳动起来。
“砰!”
教室后门突然被人踹开,好似心脏剧烈地鼓动了一声。
迟簌抬头看过去。
身影高大的男生逆着光影走进教室,蓝白校服外套敞开,他额头左上角贴了块白色绷带,嘴角还残留一点淤青,但依然遮掩不住他冷傲嚣张的气质。
他摁了下耳朵里快要掉落的耳机,臭着张脸朝自己座位走去。
看见自己座位旁少了张桌子,杂乱的书籍堆在自己桌上,眉头一皱,点点戾气从他的眼睛里溢出。
他冷声问,“谁弄的?”
有人立即解释道,“绝哥,班上来了位新转学生,喏,”他朝讲台那边努了努嘴,“桌子她搬走了。”
傅绝抬眼扫过去。
对上一双寒亮如星的眼睛,那双眼安静地凝视着他,即使再两人对视时,也没有分毫挪动,甚至这一瞬间,傅绝感觉那双眼更冷了。
莫名其妙。
傅绝不爽地眯了眯眼——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再次响了起来。
迟簌率先收回视线,从一堆新书中抽出了语文课本。
傅绝也冷着张脸落座,将所有书一股脑塞进桌肚,然后伏在桌子上睡觉,手臂搭在脸上,遮挡光芒。
老于带着课本,颇有些意气风发地走进教室。
“咳咳。”老于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上午好啊,请大家翻开语文课本第21页,今天我们开始讲——噢,差点忘了,迟簌同学,你之前的语文是学到哪页了?”
“……19页。”
“好,大家翻到19页啊。老师加快点速度,给大家多讲一遍,大家一定要用心听,用心记知道吗?”
众人:“……”你干脆自个儿给迟簌上课就行了。
老于这偏心偏得也太明目张胆了。
还能再偏心点吗?
能——
于是,C(3)班打瞌睡的人,总是隔几分钟,就能听见老于笑呵呵的声音:“迟簌同学,你来朗读下这篇诗文。”
“迟簌同学,你来说说,这句诗作者是想表达什么?”
“迟簌同学的字练得不错啊。”
“迟簌同学……”
有人忍不住了:
“老于,你就不能换个人提问吗?”
“好,这位同学你来回答一下刚刚老师问的问题。”老于笑眯眯道。
“?”
“李斯文同学,老师刚刚提了什么问题?现在讲得是课本上哪一页?”老于再次微笑。
“……”
老于忽然变脸,指尖的粉笔又精准地砸在学生脑门上:“上语文课,你个臭小子翻历史书什么意思?”
“闹腾什么——还不快坐下!”
老于这边凶完,转脸又笑成一朵菊花,“迟簌同学,还是你来说说……”
C班众人:忍无可忍!
下一节课,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胖胖的,长相很有福气的中年女人,烫了一头短短的卷发。
叫江敏英。
她的课堂上,从来不喜欢喊学生回答问题,大家都一致以为,终于可以睡个好觉时——
魔音又㕛叕开始了!
“你就是老于说的转学生,迟簌同学吧?你来朗读一下这篇课文,可以吗?”
“迟簌,你来拆解下这段句子的结构……”
“迟簌,你知道这个单词有几种形态变化吗?”
“迟簌……”
众人:痛苦面具!
他大爷的啊!原来这转学生说的会经常听到她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这哪是转学生,这是学校特意请来搞他们的妖孽吧?
高二(C)班,听听这是学习的班吗?
以前各科老师在这个班级上课,基本无人回应——在这个谁学习谁可耻好叭!
老师们都是念个经就走了,没有语调的声音听着还格外催眠。
如今,时不时一个“迟簌”,跟魔音灌耳似的,上午两节课结束,众人脑子都嗡嗡嗡的。
说句粗鲁的,他们都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迟簌强.暴了一样。
晃一晃,全是“迟簌”的声音。
第二节课快结束的时候,老于又踩着意气风发的步伐走在了教室外,如同往常般,准备等铃声一响,就进去催促大家“别傻愣愣坐着了哈,快起来去操场做课间操,活动活动身体……”
结果,江老师一说“下课”,教室就噼里啪啦一顿响,瞬间空荡荡了,一把椅子晃晃悠悠了好几秒,眼看要安稳落地时,一股风经过,椅子腿一歪,哐地一声砸在地上。
老于:“……”
嘿,这群小崽子们,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了。
老于走进教室扫视一圈,就剩下刚刚合拢课本准备起身的迟簌,和还伏在课桌上的傅绝。
“迟簌同学,今天你就算了哈,明天穿了校服再和大家一起去做课间操。”
迟簌起身的动作又丝滑坐了下去,抽出英语老师刚发下来的试卷做着题。
老于感动得内牛满面。
然后气势汹汹走到傅绝桌子前,砰砰砰地拍着桌子:“傅绝!你现在!立刻!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傅绝脊背弓了一下,手指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在老于准备大发雷霆之时,突然站起了身子,恶狠狠瞪了眼讲台边的身影后,踢开椅子,大步从后门走了出去。
“傅绝,你站住!”老于颤颤巍巍跑着跟上去,“你现在的学习态度非常有问题——你这脸怎么回事?你又跟人打架了是不是?说了多少遍,你现在是个学生,最重要的就是……”
声音远去,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迟簌专心做题。
从前她真的浪费了太多精力在无聊的事情上,总是看不清什么才是对自己最重要的,历经这番生死挫折后,才幡然醒悟——
这个世界上,唯有她自己的人生才是重要的。
她的前途;
她的未来;
她内心的宁静,
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
课间操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教室。
只有高二C(3)班大半的人都站在走廊上,讨论得热火朝天。
“操,你们没打听错吧,迟簌是迟西瑶的姐姐?”
“迟西瑶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姐姐啊?”
“说是什么以前养在她爷爷那边,因为爷爷去世了,才突然转到这边。”
“那她们怎么都读高二啊?双胞胎?不可能啊,又长得不像。”
“双胞胎也有不像的好吧——不过肯定是亲姐妹了,但是这差别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我没说脸啊,我说气质,一个天一个地似的。”
“脸也比不上好吗,人家迟西瑶是公认的校花,迟簌……难看肯定不是难看,五官看着还行——反正不是她妹那种级别的美女。”
一个高绑着长发,头发两侧别着草莓发卡的女生,忽然翻了个白眼:“她们两个根本没法比吧,都不是一个长相风格——呵,气质确实天差地别,一个装,一个不装。”
“幺幺,你这是骂谁装呢?”
“你们慢慢猜吧。”苏幺幺神秘地一笑,甩了下长长的马尾,进了教室。
几人追着跟进去。
“别啊,幺幺,你这没劲了哈,还学会吊胃口了。”
“就是就是,快说谁装?”
“是不是你也觉得那转学生贼装?你看看她上课回答问题的样子,装成啥样了,都落C班了,还装啥好学生啊。看着都想吐。”
“叮铃铃——”
上课铃又响了。
大家只好意犹未尽地暂停话题,坐回自己位置。
谁都没想到,接下来的两节课,他们又㕛叕戴上痛苦面具了!
他大爷的,有完没完了!你们这群老师都串通好了的吧,迟簌迟簌迟簌,你们全家明天都改姓迟簌行不行啊!
救命啊!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捂着耳朵,无声哀嚎的学生,憋笑不已。
这群不知光阴为何物,肆意挥霍的小兔崽子们,也算是有人可以治治他们了。
上午的课告一段落,寸头男就拎着一袋零食献殷勤似的放在迟簌桌上,双手合并,求菩萨似的摇着,“姐,我叫你姐了,咱下午学习的热情能不能稍微减减,你快饶过我们这群学渣吧,让我们补个安稳觉,行吗?”
几个和寸头交好的,连声附和:
“大小姐,放过我们吧。”
迟簌轻轻叹口气,“那我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这个位置尤其惹老师们注意——或者,你跟我换个位置?”
寸头笑容凝固了。
特么的,这个宝座谁坐谁要命好么?
但是教室里唯一还剩的空座位就是傅绝的旁边。
那个座位,特么的也是谁坐谁要命好么?
“您,您坐好。我这学渣就不配玷污这神圣的宝座了。”寸头丧着脸灰溜溜离开了。
跟着一起灰溜溜出教室的身影,好多个。
“啊,苍天啊!大地啊!”
哀嚎的声音再教室外此起彼伏,苏幺幺都笑乐了。
她起身,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喂,你不去吃饭吗?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去食堂?我顺路,要不要一起?”
迟簌看着眼前漂亮又傲娇的女生,没有回答。
苏幺幺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微抬下巴,“你别多想啊,这是老于说要关爱新同学,我今天也就是心情好,换平常我才懒得多管闲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