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幻境 不对劲,她 ...
-
迟簌又一次昏沉地醒了过来。
这次她是伏在桌上醒来的。黯淡的夕阳余晖笼罩着她,半开的白色格子玻璃窗外,恰好灌进来一阵暖煦的晚风,将她遮眼的碎刘海拨开,露出一双黑白分明却仿佛失去神采的眼睛。
提线木偶似的,她缓慢地直起身子,游离的目光隔了会才注意到,刚刚她的臂膊下,压着一本敞开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大半页密麻的黑字——
【2020年10月11日,天气晴
今天是我在迟家的第三天,母亲带我和西瑶去了顾爷爷家。我才知道,母亲从小双亲早逝,是姑母抚养大的,姑母是个很厉害的人,但早些年不幸车祸去世了。顾爷爷是姑母生前很要好的朋友。
到了顾家,顾爷爷看我第一眼愣住了,他说我的眼睛很像我的姑奶奶,他送了我一份很昂贵的礼物,一条水晶项链。我不敢收,但顾爷爷劝我收下,说这是替我姑奶奶给我的见面礼,我只好收下。
顾爷爷真是个很慈祥很爱笑的人,但他的孙子顾寒光是个很冷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冷,好像不喜欢任何人靠近他。
不过,这个人确实长得很好看。
吃饭的时候,顾爷爷忽然说要我好好的长大,将来做他的孙媳,我吓得差点把碗摔了,我感觉脸烧着了一样。一定是开玩笑吧,可是母亲却很开心,笑着摸我的头,顾寒光……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他怎么没被吓一跳?
走的时候,顾爷爷还笑眯眯塞给我一把糖,五颜六色的各种都有,说不要和别人分享,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吃。还说了好几遍,让我以后一定要多去看看他。
顾爷爷是个顶好顶好的爷爷。】
随着文字一句句印入眼睛,迟簌的眼泪就如同线一样掉下来。
脑海里一段破碎的记忆不受控制般跳出来:
那天,那个素来清冷自持,在情绪方面克制厉害的男人,仿佛失控的野兽般,双眼通红,狠狠掐住她的脖子,他眼里的愤怒和悔恨如同刀子般戳穿她的心脏。
“迟簌,你是个人么?你的心被狗吃了?你究竟为什么,要害死爷爷?!”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听爷爷的话娶了你!你去死吧,去地下给爷爷道歉!”
迟簌摸着脖子,她现在还记得那时候她快要窒息的痛苦。
她倒宁愿那时候被顾寒光掐死了,也不愿被医生诊断,是她疯了。
她疯了,出现幻觉,才会不知情的情况下害死顾爷爷。
不,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没有害死顾爷爷。
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迟簌猛地抱住快要裂开的脑袋,喉咙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同时,那仅剩的一丝清醒意识,在心中急切地呐喊:
迟簌,冷静!
克制情绪!千万不能在幻境中失控!
你会彻底变成疯子的。
迟簌低头深吸呼了许久,直到颅内那股尖锐的疼痛平静,才重新坐直身体,她合上笔记本,不敢再碰它。
“叩叩——”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两下敲门声,随即,一道清甜的女声透过木门传了进来,“姐姐,杨阿姨做好晚饭了,我们一起下去吧。”
西瑶?
一张站在楼顶,残忍愉悦笑着看她坠落的脸,突然地在她脑海中跳了出来,迟簌的头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她一边按着头,一边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门被拉开。
露出一道倩影,黑发披肩的少女眨着水灵的杏眸,甜美亲昵地一笑,“姐姐——”忽然,她脸色急转为担忧,“姐姐你没休息好么?怎么脸色这么差?还是有谁惹姐姐不高兴了?是不是慕舟那小混蛋?”
“不是。”
面对昔日年少可亲的妹妹,即使在幻境中,迟簌面容也难得缓了几分,“不是吃饭么,下去吧。”
“……好。”
迟西瑶眸光暗暗扫了一眼迟簌明显不对劲的脸,皱了下眉,又再次保持微笑跟了上去,“姐姐等等我。”
长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热蓬蓬的饭菜,香气四溢。
挽着发,戴着珍珠项链,穿着藕色旗袍的贵妇人看见两姐妹手牵手下来,露出温婉欣慰的笑,“快来坐这,你们都先喝一碗这个肉汤,尤其簌簌,你太瘦了,得多吃这样滋补的荤肉补补。”
“谢谢妈妈,妈妈真好。”迟西瑶蝴蝶一般柔柔飞过去,接过盛满了汤的瓷碗,甜甜一笑。
迟簌却没有上前,只淡淡说了句,“不用,我不爱喝汤。”
蒋柔盛汤的动作顿住,看着亲生女儿冷漠地拉开一张离她最远的椅子坐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有难受,也有一腔热心被泼了盆冷水的悲凉,也有微微难堪的羞怒。
这时,大门处走来一道浪荡不羁的瘦削身影,一头非主流的银灰色的卷发,额头系了圈黑色发带,手里勾着个篮球,嘴里还叼了根棒棒糖,痞气十足。
蒋柔无处安放的怒火终于有了发泄地:“迟慕舟!你看看你还有个学生样吗?你明天就给我把头发染回去,要不然我叫你爸停了你的零花钱!”
迟慕舟无语:“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上个月考了年纪前十的奖励?”
蒋柔沉默一秒,深吸口气,“那你没看见饭菜好了么?还不把你那球放下,过来吃饭。”
“又在这发什么脾气。”
迟慕舟嘀咕了一声,直接把球往角落一抛,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
蒋柔顺势将手上已经盛了大半碗的汤递给他。
迟慕舟接过,端过碗咕噜咕噜先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碗,皱眉朝视线的源头直视回去,“你看我做什么?”
迟簌微微怔了一下。
她觉得这次幻境有意思极了,没有再扭曲惊悚地逼她发疯,反而如实地回放她脑海的记忆。
她记得那时候,她很好奇这个染了一头灰的叛逆弟弟,也偷偷地打量他,被他抓到了,不耐烦地问他看他做什么。
她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迟簌仔细回想了下,好像是脸红得和油炸出锅的小龙虾一样,口吃似的说没,没什么。
想起这段记忆,迟簌忽然轻轻地笑了,脸不红气不喘地回道,“看你好看。”
然后,她就看到稚嫩的少年脸红成了油炸出锅的小龙虾,偏较劲似的,“切”了声,“我知道我长得帅,不用你说。”
迟西瑶忍不住笑了声,嗔了他一眼,“家里也就你不要脸了。”
迟慕舟装耳聋,只是目光偶尔也好奇地看向这个新来的姐姐,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之前,她才不敢这样开他的玩笑。
迟家的男主人,迟蔚,这会儿也洗浴好了,换了身休闲的居家服,从楼上缓缓下来,自然而然坐在了餐桌的主位上。
蒋柔心里微妙的不快,从看见丈夫的身影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发自内心地露出柔婉的笑容,“这个汤你一定要尝尝,是我下午亲自挑选食材,炖了三小时的。”
“好,辛苦老婆了。”迟蔚微微笑着,拍了拍妻子的后腰。他的笑容温润文雅,一如当年模样。
迟蔚夸赞了几句汤的美味,便道,“迟簌的转学申请已经通过了,学校那边说明天就可以直接去高二部的教务处报道,不过明天我要去S市出差,小柔你有空的话就陪着去学校一趟……”
话还没说完,蒋柔就露出为难的神色,“怕是没空,明天……我要去探望生病住院的杨老太太,路程挺远的,我得早点赶过去。”
迟蔚手指抬了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温声道,“那没事,我让助理跑一趟也行。”
“爸爸。”迟西瑶忽然开口,“我送姐姐去就可以了啊,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我也在望明中学的高二部啊,不管是办公室、教室,还是各科的老师,我都熟的。姐姐被分配到哪班了?”
“对,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迟蔚失笑,“那就由你明天带你姐姐去了。班级……好像是高二的C(3)班。”
一旁闷头干饭的迟慕舟忽然插了句嘴,“C班?”
他眼神射向沉默的女生,“你成绩这么差吗?”
望明中学,A市最有名望的私立中学,涵盖初高中部。但不管是初中部,还是高中部,都设有零班,A班,B班,C班,D班,“等级”严明。
零班只接纳两种人:聪明的富学霸和聪明的穷学霸。
那些穷学霸,无一不是各个市里家庭条件普通,但学习成绩优异甚至顶尖的天才,被望名中学以极其优厚的待遇招揽了过来。
A班算是优秀学生,B班是良好学生,C班属于资质差的,或许还有一救的学生,D班一听就是彻底没救的学渣,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们的聚集地。
迟簌无言。
她又陷入回想,她被分配到C班,是依据她在上个学校高一的期末成绩定的,但她当时边打工边读书,考试那几天忽然身体没撑住,发了高烧……
“慕舟,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你明知道姐姐之前过得是……”迟西瑶反应极快地止住了话,又连忙看向迟簌,“姐姐,没关系的,学校期中和期末考试后,都可以重新分配班级的。只要姐姐认真学,好好考,一定能到好的班级的。我也可以给姐姐分享我们班上的教学资料,这样姐姐一定进步很快的。”
蒋柔看了一眼迟西瑶,眼里闪着与有荣焉的光芒,笑着接了一句,“是啊,簌簌,你要是有不懂的学习问题,可以多请教下你妹妹,瑶瑶在零班,也是排名靠前的。”
迟簌发现自己好像得了一种看见蒋柔这张充斥着虚伪母爱的脸就应激的病,哪怕明知这是虚假的幻境,也忍不住开口刺她,“成绩差……是让你们觉得很丢脸吗?”
蒋柔笑容一僵。
餐桌上的气氛显然沉寂了一秒。
迟蔚放下手中的瓷筷,严肃道,“迟簌,之前你的学校难道没教你对待长辈要礼貌吗?你妈妈明显是担心你受到之前环境的影响,学习跟不上,怕你不好好努力,掉到更差的班级——那差班的学生有几个好的?你再被人带坏了,以后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迟簌是怨恨蒋柔偏心,势利,对迟蔚这个表里不一的父亲,却是多说一句话,都想呕吐。
她冷冷道,“所以你们有了解过我以前的生活吗?有了解过我以往的成绩,再来教我怎么做事吗?说怕我学习不好,又说怕我被人带坏,怕这么多,怎么不怕我明天第一次转学,去陌生的环境没父母撑腰,被人指指点点呢?到底是你们的工作、朋友长辈重要,还是我这个女儿重要?”
装什么呢。
还不是觉得她现在这副穷酸土气,半点没有豪门千金的样子上不了台面,带在身边丢人。
迟慕舟完全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把场面点燃得这么炸裂。
他目光觑了眼面色难看的迟蔚,又掠了眼仿佛被戳中心事,脸色发白,抖着嘴唇的蒋柔,又看了眼时刻观察审视周围一切的迟西瑶,视线最终落在如同刺猬般浑身竖着刺的迟簌身上。
真有种!
怎么前两日,她性格畏畏缩缩的?装的?
这般尴尬冷沉的气氛中,迟西瑶咬了下唇,忽然怯意地张唇,“簌簌,你是不是误会爸妈了,他们肯定不是这个意思的……”
迟簌一个冷眼扫过去。
这幻境果然也没有那么真实,还是扭曲了,要不然她那善解人意的妹妹,怎么这会儿说话这么茶呢?
蒋柔面色青白交替,似乎在心里作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愧疚开口道,“簌簌,对不起,妈妈没想到这一点,确实也没有……好好了解你的过去,我们只是想着以后一定好好弥补你。明天妈妈不去了,陪你去学校好吗?”
迟蔚叹了口气,也道,“不怪你妈妈,是我这做爸爸的没有考虑周全,没有想到你会……害怕这个。明天我会推了工作,我和你妈妈都会陪你去。这样,你可以不生气了吗?”
迟簌明显怔愣了。
曾经,她确实暗暗期待过父母陪她去学校报到,但一听他们这样说,只好藏起失望,笑着说好。
不知道当时她要是也这么刺他们几句,他们也会不会和幻境一般,反而改口答应呢?
迟簌心中嗤笑一声,她跟幻境较什么真啊。
她无所谓地随意嗯了声,然后起身,“我不饿,你们吃吧。”
迟簌上楼,关了房门,倒在绵软的床上。
在无数次的幻境中,她已经摸索出了几个自救规律:不要情绪失控,失控只会让幻境越来越幻化出刺激你发狂的场景;不要随便跑动,你以为是路,可能下一秒就撞上墙,撞得满头包;不要随便吃东西,你觉得你吃的是香喷喷的美食,醒来后,你嘴里的可能是被子,衣服,甚至是木板屑。
破除幻境最好的办法是,把自己当作第三视角的人,清醒又冷漠地看幻觉出现,然后消失。
幻觉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
迟簌要做的,就是等待而已。
她闭上眼。
……
第一缕明亮的光线刺在她的眼睛上时,迟簌意识就苏醒了过来。还没睁眼,她就有了一种感觉——她的脑子从没有这般舒适平静过,像不眠不休了三天的打工人终于睡了个好觉。
以往她每天大脑都是昏沉的,刺痛的。
迟簌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发现很不对劲——她还陷在十年前的幻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