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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追忆 兄长 心 花 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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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细节记不清了,有些倒印在脑海中,忘都忘不掉。那天城里雨很大,那时近思阁也不过简陋小楼,楼里只有一位年轻的俞伯牙。
他正是寡言少语一人,日常出门走一遭,青箬笠,油纸伞,他眼中倒映着烟雨里的青石板。
街上一派雾气,人是要比平常少些。俞伯牙左右的路都看不清,于是走一步算一步,细雨敲得地面都作响,微微斜伞,雨帘即刻倾泻至一边。他目光垂得很低,边上突然闪过一个人影,于是脚步一停,余光瞄见那影子像个小孩儿,就偏了路线,转到街边。
是个蹲着的少年人,俞伯牙的阴影投下去,那人即刻将身立起,满眼警惕的神情,气都没敢喘,低下头想找路离开。
许是个小哑巴,俞伯牙想着,一伸手,然没有碰到他,小孩儿停下来,琴师弯下腰凝视着他,像在打量,眼神却收了冷漠。
少年被俞伯牙审视着,见他没别的动作,稍微松懈下来,心中却还提着一口气。他张大眼,四目相对的一刻,时间骤停,如同高山对流水,完美地吻合起来。
少儿郎的目光亮,与俞伯牙浅色的瞳孔恰好相反,黑得深沉,又不消极,眼底透着天边的光,张扬不羁。
俞伯牙的眉头拧了一刹,不过很快恢复过来。缓缓掠过小孩儿的目光,逐渐贴近,小哑巴想躲,他却开口问:“可冷?”
耳畔有热气传过来,少年身子一颤,一时没作答复,冷定然是冷的,长发贴着皮肤,湿而脏,浑身没有一处整齐地方。
又一阵风,他身子缩得更紧,许是俞伯牙在身前的缘故,他又涌起一阵坚忍,却掩不住这时楚楚可怜的模样。
也不过十三岁的小儿,能忍住的东西不多的。
俞伯牙不再说话,打算带他回阁,轻轻地擦拭一下他脸上的水,再亮出手心,想牵住他。
少年上一秒还纠结犹豫,却输在了俞伯牙之前的一眼,就算是个骗局,他也情愿栽在这里边。于是伸出手,感觉到俞伯牙滚烫的体温,自己也不再寒冷。
刚才还在昏昏沉沉天地间,一晃眼雨水已过,远方天色澄澈。
回阁一觉,又遇见这几天一遍又一遍窜出来唬他的梦魇,模糊中,他还认得,那是家,本该好好生活在那里的。可父母却被宫中官兵掳走,留下的只有触目惊心的一路鲜红。
他还看到了自己,躲在角落里,紧紧捂着嘴,眼中噙满了泪。眼前是团团燃烧的火,只是瞬间,火舌肆虐,继而吞灭了他的家。
火不大,只是一柱香不到的分秒,晃眼,便灭了一个世家。
几天以来,一直是这些重复的梦境碎片,他依稀觉得梦中的自己只有十又一二,可十岁之前再没有记忆,剩下的也只有一场雨。
他再度惊醒时,俞伯牙正用温水擦拭他的脸。
“醒了?”琴师轻轻地唤。
“嗯。”他眯了眯眼,适应了环境。
俞伯牙一阵愕然,继而心里暗自笑,这才明白自己救起的不是哑巴。
“你可是个有家的小儿?”琴师回过神来,不慌不忙询问他。
“不记得。”他话说得干脆,“所有,都不记得。”话毕,眼里流出歉意,全然不像儿童该有的神色,满脸是违和。
俞伯牙心里于是疑惑起来,却又像晓得了一些似的,不忍再问。半晌,牙缝里挤出别的话题。
“我名俞伯牙,你便唤我……俞瑞?”琴师思索良久,却也想不出一个好的称谓来。
“兄长。”小孩儿冷不丁叫了一声,语气实是温润的,却令俞伯牙一骇。这是他没能想到的,这个毛头叫得亲昵,像猛然灌了他一味药,一时只有惊慌,待到反应过来,才发觉喂给他的是糖。惊觉不甜。
“嗯。”俞伯牙强装镇定,胡乱应下,却不自觉地笑起来,兴许肩头多了身为兄长的责任感。俞伯牙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望着他,嘴中喃喃:
“舞勺儿郎,日出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