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音》了肆

7、噩梦立誓 波 澜 不

　　草木葳蕤，俞伯牙从回忆中抽身。却见于知胤听得入了神，脚步却也没停，已经可以瞧见近思阁的轮廓。

　　“弟子想不到，竟会称师尊作兄长……”于知胤耳尖都发烫，心中不自觉便有了羞耻。

　　“真让人怀念。”俞伯牙刻意狡黠地笑，手指无意蹭到于知胤的面颊，那人受了大惊似的闪开。

　　“不烫吧。”俞伯牙笑得身子都颤，险些要跌下来，浮夸地捏一捏自己的指尖，“怎么就烫着你了呢。”

　　于知胤仍是惜字如金，张开嘴又合上，一个字也吐不出，半晌才怏怏道，“师尊别再取笑我了，幼时我说话不合适，如今叫我乱了方寸。”

　　俞伯牙方休，转而想起了别的事来：“还是记不起过去吗？”他轻声问起已经许久不曾提到过的问题。

　　“渐渐地很少再做梦，能够想起的，就是雨水雾气，看不见别的。”于知胤抿了抿唇，眼光扑朔，竭力想回忆十岁前的过往，却捕捉不到零星半点。

　　“怪我，该多带你出门逛去，或许就能记起来。”

　　“更多的总要想起不好的事情来，以前不出门是不错的，叫我不害怕。”

　　空气又静下来，也已经到了阁门前，不多时，天就快漆黑。

　　夜间，忽而有人尖声惨叫，凄厉又骇人，有睡得浅的弟子惊醒，阁楼外明月当空，惨白的天光直射进来，时而有鸟的黑影闪过，翅膀扑打着冷风，却一声鸟鸣也听不见。

　　深夜没有蝉鸣，枝杈摇曳，探进屋中。

　　另一边惨叫已停，烛光微弱，众人却没了睡意，匆匆聚在一起。俞伯牙也从最高层缓步下行，不时困得脚下磕绊。

　　楼下弟子睡眼惺忪，见着了俞伯牙，还是勉力挺直身子，为首的师兄曲不檀满脸担忧：“怕是有翻高头的摸走了些什么。”

　　俞伯牙本来还紧张，听这话猛然笑出了声，“你好好想，贼能窃些什么去呢。”他抬头望人群，神色突然一变，语气倒还平静。

　　“真是丢了个珍品。”

　　于是众人脸色都变了，曲不檀忙问何物受窃，这时后边脚步声匆忙，人群目光一转，见是女弟子白苁霜。

　　“不见了！”姑娘气也喘不过来，“人不见了！”

　　“大师兄没在！”白苁霜身边还有个瘦小的庄吟霓，这时才被发觉。

　　这在俞伯牙的意料之中，众弟子却惶恐起来，这才发现于知胤不在身边。

　　“师尊。”

　　俞伯牙受激似的回转头去，却没有一个人影，他抬头，于知胤踩在阶上，脸色苍白地望着他。

　　不言中，琴师即刻明白了，他又转回去看人群：“你们受惊了，回去好好歇息，再有什么事来，为师会理好。”

　　众人定也不想再凑热闹，睡意转瞬又浮上脑海，作鸟兽散。

　　“如何？”俞伯牙温声唤，“为师在。”他紧走几步到了于知胤身旁，一抚他的肩。不一时觉得身体一沉。

　　“师尊，我做了骇人的梦。”于知胤音色都在颤，俞伯牙看到他伏在自己肩头，泪珠已经淌到下巴，又落到地面去。

　　俞伯牙也伸手环住了他，如同保护一件珍爱的易碎品。不住的抽泣叫他心疼，恨自己不能分担这个小儿的痛苦，恨自己不明白，不能够安慰哭声阵阵的眼前人。惟有将于知胤揽得越发紧，俞伯牙才觉得他不会离自己而去。

　　哭声割在俞伯牙心尖，让他也跟着一个小孩儿难过。

　　于知胤扑到俞伯牙怀中的一刻，所有的委屈便都叫他宣泄了出来，他以为自己要痛哭良久，俞伯牙却紧紧揽住他，这时所有的恐惧都飞走了，自己却脚踏实地站在阳光朗照下。

　　他于是逐渐止了泪，脱开俞伯牙的怀抱，回忆起方才的梦魇，缓缓吐露。

　　这次的梦境更加清晰，包括炙热的火舌，都万般真实，似乎他伸手一触，就要粉身碎骨。

　　梦的开头，于知胤自幼爱好书画文艺，是受双亲的熏陶，却不知为何，得罪了深宫重臣，遭来了杀身之祸。

　　所幸于知胤被藏了起来，而后，便是烈火焚屋的可怖场景。

　　这次于知胤还看到，火舌背后，是一个年轻男子，他看不清男子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满眼的嫌恶，一把扇子遮住了大半个脸庞，毅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就像，师尊一样……”于知胤轻声说。俞伯牙惊愕地看向他，那人却没有察觉，一会儿又摇头，“不会的，不会是的。”

　　尽管气质脱俗，于知胤依然不把他理解为正派角色。

　　猛然，那男子似乎看见了角落里的他，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他因此变相地救了于知胤一命。

　　当府邸在火中化成灰时，男子竟留了下来，尽管靠近了他，于知胤还是看不清他的面目，梦中的自己一句话也不敢说，恐惧又警惕地望着他。

　　“……望你能活下去。”

　　接着，就是惊醒。

　　“我如何能相信，又如何能够接受呢。”于知胤脸庞尽是泪痕，“我也根本不想纠缠于过往，谁料它一直搅乱我的心绪。”

　　“师尊，没有你，我或许再撑些风餐露宿的日子，就不能再生存下去。”于知胤喋喋不休，“我安定下来这样久，上天却不准我苟活。”

　　“于安，”俞伯牙打断他，“上天不准你逃避，在指引你解开谜团。你我的缘分，可以让我在今后陪伴你，与你共同驱散这些云雾。”

　　“你若是愿意，于安。”俞伯牙又唤，“你就等我，你我慢慢去找，去看。”

　　“我愿意师尊陪伴我，我从来都愿意。”

　　“你还会要跳脱开吗？”

　　“不会了，师尊，不会了。”

　　“休息吧。”

　　于知胤坚定地应声，他朝窗外瞧去，已有巨鸟拍动翅膀，飞向第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