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知音难觅 来 硬 的 ...
-
俞伯牙跑得是酣畅淋漓，在山中来回穿梭，树影婆娑间，白衣人把斧子稍微敛了又敛，还是笑眼盈盈。
山不高，爬一趟时间不长。俞伯牙奔到山顶，四处观望，却不见一个人影。
许是自己来晚了，俞伯牙心想。他倚身于巨石，这才感到满头大汗，口焦舌燥，脸颊也滚烫起来，俞伯牙烧得难受，手背在脸上左贴右贴，放下时还是红润的样子。
猛然间，山顶又晃出一个人影。俞伯牙伸长了脖子，赶忙把已经打湿的乱发向后一捋再捋，把背上的琴放下，满怀期待地候着，心想满身汗没有白流。
同样热得浑身发烫的于知胤还没进俞伯牙的视野之中，于是叉了腰，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终于一步挨一步，上了山。
“……于安？”俞伯牙满心期待落得一场空，还没想通眼前的事，恍恍惚惚上前一步，拉着于知胤的胳膊，把他往平坦的地方再拖了拖。
“是我，师尊。”于知胤气喘如牛，山顶的凉风伴着气息进入身体，到底是很难受的事。他身上只披了一件素衣，已被汗水浸透，白净的身子若隐若现，初夏的气温不高，于知胤不觉地发抖。
“山上冷，怎么不多披件衣服。”俞伯牙语气放缓，自己却也没有多余的衣物，只好揽住他的肩，脚步发颤，往山下走。
俞伯牙还是那个长兄如父的角色，要紧事前没有疏忽的时候，一面的知音与五年的弟子，显然是于知胤更重要些。
于知胤冰冷的身子碰到俞伯牙温热的手指，自觉地躲开了一点：“师尊，我已在避风口了，您不用这样。”他眼神飘忽不定，瞬间挣开俞伯牙的手臂，又往边上一步，才浑身自在起来，腿脚都灵活了不少。他成熟得很早，也明白分寸，自觉羞耻，连与最亲近的师尊都有着疏离感。
俞伯牙望着他，眉峰一挑，本想憋住，还是笑出了声，“你放心，我不吃人。”接着又叹气，“小时候还让我抱呢，现在倒变冷血了。”
于知胤无语，却发觉没有可以反驳的地方，只好语气轻飘飘的，极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师尊不等人了？”他不偏头看俞伯牙，只垂着眼皮，答案对他来说本也无关痛痒。
“山顶实在冷，下了山再问，不知道哪一户人家晓得他。”俞伯牙倒也答得迅速，眼光一斜，又把于知胤拽了过来，揽得愈发紧，“在避风口，身上怎么还是冰凉的？人多好取暖，我也不想病了啊于安。”
于知胤这次听了话，没再挣扎，歪头看俞伯牙：“师尊所言极是。弟子尚有惑，您要等的，究竟是何人？”
俞伯牙一顿，脚步却没停，低低笑了几声，倒也没再隐瞒：
“我在等一位樵夫。”
于知胤没说话，低头看路，等着下文。
“说来也奇怪，他竟能听懂我的琴声，让我总感觉，他若真是位山野樵夫，实在违和。”
“着实是位奇人，想必也是师尊第一位知音了。问问附近的村民吧，总能打听到些什么。”
“嗯。”俞伯牙略有倦意，眼皮低垂。
走向山下的村落，炊烟袅袅，那些小屋参差，看着也有美感。
俞伯牙径直跑向一位农民，那是个不惑之年的男人，一抬头，见着两人，一开口是地道的土话，俞伯牙听得一头雾水，转头望望于知胤，那人也摇摇头，于是叹了声气，背过身去。
也就在这时，远处一个青年人，远远向他们招呼一声，有些踉跄地跑过来。
“爹？”那人说话也有乡音，只是还能依稀听出个所以然来，他父亲一指俞伯牙二人，又交代了些什么，进了屋去。
“啊，有什么事问我吧。”年轻人终于转过身来，兴致倒也没有很高，掸了掸手上的灰。
俞伯牙先问这村子到底有没有樵夫，那农人于是看他的眼神变得疑惑：“樵夫倒是不少，您找哪位？”
“啊那个……”俞伯牙连樵夫的大名都不曾晓得，如何能说得详细，“他肤白，说话几乎没有乡音，他还丢了一把斧子。”俞伯牙在生人面前表述，才终于体会到了自身与铁斧之间的违和。
“不可能啊公子。您看这儿的村民，哪个不是黝黑皮肤？”年轻人还指指自己，用事实说话。
“这样啊……”俞伯牙不死心，睫毛一颤，还是垂了下去。
“小民也无心骗您，我就是一届农人，哪里帮得上您啊。”年轻人仔细想想，还是一摊手。
俞伯牙满心的失望，转念一想，答话者确实已经尽了全力，抬了抬眼皮，流出一丝谢意。
“麻烦您了，告辞。”于知胤下山至今终于张了口，替俞伯牙收了这尴尬的台，拉着他便走开。
二人逐渐远去，于知胤终是叹了口气，轻轻挽起师尊的手：“师尊，我们先回去，既是有缘人，此生还会再遇见的。”
“我与他高山流水一遇，已经耗尽我三生福气了。”俞伯牙恍恍惚惚，半天，望望于知胤，苦笑一声，眼眶竟有些泛红，“贵人难能常相见，此生有何义？不如破琴绝弦，一路远去。”
于知胤还想再劝，俞伯牙一摆手：“于安，你还不能明白，不过一位知音，对我来说有多重要。那人不见了，纵使我踏破千山，闯过生死，耗尽青春，我都想寻到他。”
俞伯牙念念叨叨，珀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黯淡无光，低低地垂着。
“师尊……你好似失了通灵玉。”于知胤尽全力拉回俞伯牙的心绪，而他似乎什么都听不见，甚至瘫坐下来，一袭白衣终于染上了土，锦绣花纹破碎不堪。
于知胤明白这法子没用，突然一阵气上心头，他看不下自己的师父颓丧至极，一把将他拉起，“俞伯牙！”
俞伯牙真的抽身于自己的情感，很震惊地望于知胤，却一句话说不出来。然于知胤总能控制自己冷静下来，他可以用异常平静的语调让他人脊背生寒。
“师尊。”他一字一顿说得深沉，“有缘相识，就能再见。您也是我的贵人。”于知胤又停了，思忖一下，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您在年青时救我于危难贫瘠间，那一刻我就认定了您是于安的贵人，是恩人。我受过一些苦，可现在我不在乎它们了，不好的过往，早就被我埋进痂里，褪去了。我感激师尊，想处处让师尊满意，自然也见不得师尊伤心痛楚。因此于安想告诉师尊：知音一遇，非巧合，虽难求，可冥冥之中，总会再见。”
俞伯牙终于醒过神来，他再看于知胤，很欣慰地笑起来，抱住了弟子。
“师尊可认同我的话？”这时候于知胤不再想着躲开，反而依赖地溺在俞伯牙怀里，气息有些闷。他赢了，他得意。
“好，认同。”俞伯牙笑得清朗，松开两臂，扶了扶于知胤的幧头。
于知胤却趁其不备，双手一动，抱起了俞伯牙。他毕竟人在壮年，气力也足，俞伯牙猛一失重，惊慌失措。为保持平衡，他下意识搂住于知胤，于知胤头猛地往前一探，与对方额碰额。
“嘶——痛啊。”俞伯牙赶紧头往后靠，这才反应过来，还哭笑不得，闪过脸，“不闹了，我下去。”
“我不。”于知胤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师尊以往也是如此带我回家的，如今，我也成人，相同的做法，至少也该有一次的。”
俞伯牙偷瞄了几眼于知胤，的确，他长大了，想来，自己也不过二十又三，许是已经老了罢。
“师尊，”于知胤又唤，已经缓步走起来，“我还想听，十三岁的故事。”
“都听了多少遍了。”俞伯牙又笑，回想当初自己带回于知胤，那段过往历历在目，也不过算是昨天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知音难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