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嗣音》檀桓

5、单恋

　　“早发现你不对劲，现在才想起来告诉我，凌洲你大爷。”许少鹏顺势夹走了凌洲餐盒里唯一一只蜜汁鸡腿，咬下一大口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

　　说起那天演出时的发现，连同这几日去补差班的缘由，凌洲这才趁着午休的时间和许少鹏解释清楚。见他夹完鸡腿还想夹点别的，凌洲干脆把对方的餐盒直接拉到自己面前，挑了几块糖醋虾球放进嘴里：“我这不是还没问。”

　　“你都多久没见着周姨了，确定没听错吗？”凌洲家里是什么情况，许少鹏多多少少了解一些。简单点说，爹不疼娘不爱的，除了个没血缘关系的邻居奶奶，连一个能走动的亲戚朋友都没有。

　　他爸妈是什么时候离婚的？凌洲六岁那年还是七岁那年？许少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妈妈自那以后就再也没回来看过他，甚至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他爸爸也不太正常，先是把照片烧了个干净，又把家里没用的布置毁的毁扔的扔，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在外面混着做些什么。

　　小门小院藏不住事儿，街坊四邻又总有几个嘴碎的。早些年说什么的都有，大多是些难听的话，什么黄赌毒、打老婆、傍大款、绿帽子，有一个算一个，是盆脏水都上赶着往这一家泼。可随着凌洲慢慢长大，大家也不再热衷于别人的家事，只会在见着这位少年时暗自感叹一句可惜可惜。

　　“没听错。”凌洲轻轻摇了摇头，沉思一阵后应道，“有机会再问吧，倒也不急。”

　　对于母亲，想见也不想见，想爱也爱不得。他自己也两难，既想问过之后能有个音讯，又不知道有了音讯以后是要怎么办才好，索性就把这件事一直拖着，拖到需要开口的时候，就能逼着自己继续应对下去。

　　“你要说这事不急，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这事是急事了。”许少鹏突然有些心虚，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才讪讪开口：“就你女朋友的事，那天问完我才想明白……联欢那天不知道是谁给了你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又赶上班级聚会……我就都给宁班了。就这事好像惹了不少麻烦，她都好几天没搭理我了，你就陪我去道个歉，看你面子她也不会不理我对不对……”

　　许少鹏啰嗦半天，最后拿出了看家本领：“凌哥，洲哥，凌洲好哥哥，你就帮兄弟这一次。”

　　“你别……你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求人方法自己说着不恶心吗。”凌洲把二人的餐具收拾好，努力忍住把垃圾扔在许少鹏身上的冲动。

　　“管用就行。”许少鹏打了个饱嗝，马上换了一张脸，拉着凌洲向广播站走去。

　　宁安安同样是广播站的负责人，在午休的固定时间段播报每班选送的稿件和同学们点的歌曲。今天的节目由八班的两位同学主持，本以为会轻松一些，但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就到这里吧。稿子不是提前给你了吗？怎么读成这样？”不管是发音断句还是语气语调，都非常……不堪入耳，宁安安打断了正在试读的男生，此时距离广播开始还有十分钟。

　　以往都是开始前简单熟一熟稿子就能蒙混过关，可手里这篇文章奇葩得很，选题奇怪不说，生僻字还一大堆。眼看着时间快到了，男生心里焦躁不安，宁安安打断后又勾起了几分火气。

　　“其他班送上来的稿子还有吗？”宁安安问完，看着在场的几位又对她摇摇头。

　　“那就别读了，多放几首歌算了。”一旁的女生起初便有些不情愿，现在更是没了耐心，破罐破摔道。

　　“这样不行。”且不说没办法和老师同学交代，之前没少向各班催稿，广播站的成员有时也会偷懒，一旦有了这样的第一例，以后的工作难免难做。

　　“那就随便读一读糊弄过去，反正也没什么人仔细听。”男生看着时间差不多，刚想扯过话筒直接开始，就被宁安安一把拦下：“你当大家都没长耳朵吗，冷静一点好不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他妈倒是想个办法出来啊？”男生这一嗓子直接喊过了半个走廊，凌洲和许少鹏跑进广播站时只看到散落一地的稿子和眉头紧锁的宁安安。

　　“怪不得不着急，等男朋友救场啊，可以啊，真有你的。”他和同班女生一起瞥了瞥凌洲，顾不上广播不广播的，恨不得当场找个人打一架。

　　“你他妈在放什么屁呢……”许少鹏则选择直接打一架让眼前的傻逼赶紧闭嘴。

　　“你们都少说几句吧！还嫌这儿不够乱呢！”一直在调试设备的唐歌从电脑后钻出来，忍无可忍地喊了一声，原本乱哄哄的广播站突然变得格外安静。

　　凌洲终于腾出了拦着许少鹏的手，捡着稿子问：“还有多长时间？”

　　“四分钟。”宁安安看了看表，见着凌洲进来，一整颗心反而安定下来。

　　“你还可以继续吗，同学？”凌洲稍稍探身问着愣在原地的八班女生，她虽然说了声“可以”，声音却忍不住发颤，带了点哭腔。

　　宁安安做了个深呼吸，马上调整好状态，从女生手中接过稿子：“我来吧。”

　　“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解决。”她嘱咐过这一句，在场的所有人自觉保持安静，许少鹏也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关上了门。

　　他们拿着没看过一遍的几页纸坐在话筒前，却是一副令人踏实的画面。宁安安数着时间，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开始，凌洲点点头，二人的声音自学校各个角落传出——

　　“这里是博闻中学广播站。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中午好。”

　　“你还别说，他俩还真就挺配的。”唐歌看着眼前这一幕，对着许少鹏小声感叹道。

　　“你听别人扯呢，没这回事儿。”许少鹏急忙解释道，声音刚想抬高点就被唐歌捂了嘴巴，无意间多看了一眼八班添乱的两个人，心里又骂了句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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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生有九子，九子不成龙。其出处各异，最具代表性的版本为：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吻。”

　　傅一铭一边和钟舒仪向广播站走去，一边懊恼着他自己这篇文章写得还不够精妙，顺带着还要嫌弃一下凌洲的播音水平。

　　“你说实话，写这么一篇诘屈聱牙的东西是不是就想要广播站拉黑你，好接下来都不用再写稿子了……”钟舒仪看着傅一铭得意自在的样子，忍不住戳破他的小心思。

　　“小舒，看破不说破嘛。”傅一铭笑得肆无忌惮，轻轻撞了一下钟舒仪。待他们走到广播站门口时，凌洲终于读完了他的大作，唐歌简单介绍后放起了轻柔的歌曲。

　　话筒一关，场面在轻柔的音乐中逐渐激烈起来。

　　隔着门听不真切，内容大概是“凌洲”、“礼物”、“误会”、“女朋友”。

　　然后是吵架、骂街、骂街，还有吵架。

　　先是许少鹏恍然大悟的一声“闹半天花儿是你送的啊，你下次再送留个名字成吗，回来也方便退给你，不至于……”，就看到一个女孩子低头抹着眼泪跑出门了。

　　接下来是唐歌打抱不平的一声“你要替她不值你冲凌洲来啊，找安安麻烦干什么，脑子忘记冲屎了是吧”，一个看着受气理亏的男孩子也跟着踹了门走了出来，回头还不忘虚张声势地来了一句“你们等着，我他妈回来再找你们算账”，看见门口的傅一铭还字正腔圆地骂了声“操”。

　　傅一铭：“？？？关我屁事？”

　　然后是宁安安说着“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误会我是你女朋友，我会帮你解释清楚的，今天还要谢谢你呢”，也红着眼匆匆走出了门，紧接着许少鹏也跟着跑了出来，追着她吞吞吐吐个不停。

　　正好音乐放完，唐歌关了广播站的设备走到门口，见着傅一铭和钟舒仪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来了？”

　　“谢天谢地，你没哭着跑出来，我连安慰的话都想好了。”傅一铭故作担心道，话音未落就被唐歌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你还说呢，都怪你的破稿，下次再也不敢找你写了。”

　　钟舒仪见傅一铭快憋不住笑了，连忙应道：“于老师有事要跟你说，我们来广播站找你呢。”顺便陪傅一铭欣赏并验收一下成果。

　　唐歌刚想冲向办公楼，跑了几步还是来了个急刹车：“对了对了，差点儿忘了，这个给你。”

　　钟舒仪接到一张名为《费德里奥》的电影票，他依稀记得这是一部歌剧，最近改编成电影刚刚上映。还没等开口说话，就只能看见个唐歌的背影。

　　这个画面好像也似曾相识……下次和唐歌讲话要快点讲，钟舒仪看着唐歌跑远的身影默默记下。

　　凌洲最后才关灯锁了门走出来，还是波澜不惊的一张脸，直到见着站在门口的二人才多了一抹小孩子犯错似的慌乱。

　　“我……”凌洲勉强挤了一个字出来，又马上被傅一铭打断。

　　“打住打住，我们对你风花雪月的事情没兴趣，你可别带坏了小孩子。”傅一铭连忙拉着钟舒仪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边走边念叨着，“男色误人男色误人……一切先以学业为主，女人是魔鬼，色是惹祸根苗。咱不惹这事，咱拿奖学金……”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钟舒仪由着傅一铭拖着走了一路，最后终于在五班门口停下。

　　傅一铭倚着门框看向钟舒仪，他正揉着刚刚被自己抓了半天的手腕，白皙的肌肤泛起一层粉红，眉头微蹙，长而浓密的睫毛交错着光影，又抬头看向自己，闪亮着一双小鹿似的眼睛问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差点儿忘了你也挺误人的……”傅一铭拿过他手里的电影票，开场刚好是补课班上课的时间，“你别想着逃课出去玩啊，我有的是题给你做，一会儿我帮你还回去。”

　　“好好好……你不说我也会还的……”钟舒仪无奈道，看着电影票上的《费德里奥》暗自叹气。补差班有这两位在哪敢逃课出去玩啊，他们两个倒是在监督自己这件事上达成了不错的默契。

　　于是在傅一铭的苦口婆心下，一起看电影的候选人由钟舒仪变成了宁安安。

　　“别人不陪你你想起来找我了，我是你的备胎吗，我不去，谁爱去谁去！”放学路上，宁安安把唐歌推到一边，自顾自地走着。

　　“又不用你花钱，不去白不去嘛，吃饭我也请了好不好？顺便还可以庆祝一下……”唐歌知道她嘴硬心软的毛病，又厚脸皮地凑上去说道。

　　“庆祝我单恋失败啊……我可没你心那么大……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偷偷笑了……你至于那么开心吗你好歹收敛一下好不好……”

　　唐歌笑得愈发放肆：“我当然开心了，其实我也喜欢凌洲好久了，一直没好意思跟你说，你这个情敌跑了，我觉得我又可以了……”

　　“你说你喜欢凌洲就像许少鹏说他喜欢学语文……放屁一样。”宁安安拿过唐歌的手机，“你说的请客啊，奶茶、披萨、爆米花，我今天吃死你。”

　　唐歌点点头：“这才对嘛，再说你这哪算失败了，都没到表白被拒那步呢……”

　　“你这是想劝我先别放弃再努力努力？”宁安安问道。

　　“别别别，好好的孩子钻什么牛角尖……”唐歌努力想了想措辞，“我是想说，你别把自己看得太低，或者把对方摆得太高……”

　　“你想啊，你要是有一个房间，只让凌洲进来，那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一个人而已，这叫——小爱。”唐歌越说越觉得自己这番话非常有道理，“你要是把房间腾干净了，所有人都有可能进来，那你就拥有了所有人，这叫什么，大爱——无疆。”

　　说罢她还仔细地品味了一遍，然后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祝你的房间里早日挤满了人，天天驰骋疆场……”宁安安无奈道。

　　“你别拿我的人生哲理编黄段子好不好！”

　　“谁编……段子了！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冬天快要在打打闹闹中过去了，这学期也快要结束了。

　　恋爱吗？在青春里好像是件大事，但得不到的也没什么要紧，好坏都远没有自己重要。

　　宁安安回头看着学校教学楼的方向，夜色降临，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暗恋在不知不觉中走向尾声，又从平凡的某月某日开始。

　　她的已经结束了，其他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