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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倾歌覆 ...

  •   倾歌覆

      “姑娘……你,这是为何?”我都被面前这锦衣华服的女子的动作吓呆了,那女子把那广袖垂地的描了于飞的凤凰锦衣撕成了碎片,只着一身素白的里衣的女子这回倒是笑开了。天真烂漫,美艳不可方万物。

      我却能看见她眼中隐隐的恨意。“你恨什么?”

      我问着那笑的艳丽的女子。“恨!但我只恨我此生不能陪他终老。”

      又是一对痴情人啊。

      我仔细打量那女子娇媚的容颜,窈窕的身段。那素白的里衣洁白赛雪,只有领口开着点点的血花。细看那洁白的颈子上却有一道极为碍眼的红痕。我看得出那是为利剑所伤,自刎而死,留下的伤口。

      “前尘往事多不如意。如愿倾吐苦水,再饮一碗无忧。”

      “这一世我只愿他安康幸福。”

      那女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那璀璨的星子。

      “讲个故事吧,我便为他卜一卦,让你安心可好?”大棺材手里抱着莫璃,一手把玩着陶片,倒是一副十足的算命先生的样子。

      “那先谢过先生了。”那女子微微欠身施了一礼,旋即开口,说那样一段尘世浮华。

      那女子名唤婉灵。我算着她的命数却毫无收获,我疑惑的看着她,她才想到,她的本名原叫艳尘。

      万丈红尘,艳妍无双。

      原来这女子,曾是人间那勾栏楚馆的花魁。

      这命数嘛。

      命薄痴情,也当真是个奇女子。

      他所爱慕之人单字姓楚,名唤少凌。

      我掐指一算。那人命格倒是贵气。有帝王命。

      也是,得从人家鼎鼎大名的铸剑山庄的少主说起。

      这倒是有趣。才子佳人。

      才华出众俊美无双。双十年华便少年有成铸成了一把绝世好剑。剑铭赤煞。奉烛王之命铸造,那时的铸剑山庄锻造的技艺便已经是天下第一。

      从小就跟着双亲学习关于铸造利剑的技术,年纪尚青那手法却已是炉火纯青,为烛王铸剑自然不是易事。

      昆仑山的冰玄铁,西瑶池的凤血玉,龙炎谷的狂龙泉,虎啸山的五色火。天下凤毛麟角的材料在这铸剑山庄却集全了。

      三天三夜关在剑冢里,才出了那样一把山河俱泣的鬼剑赤煞。

      本应是件好事,铸剑山庄出了这么一把剑谱上赫赫有名的名剑,但物极必反,越是出名就越是容易涉及到利益。

      绝世,就在于这独一无二,无可匹敌。狡兔死,走狗烹。

      烛王之令。屠庄。

      我在画卷上看见了这样的圣旨上的二字时,我也觉得遍体生寒。只是为了天下无双,便赔上了多少人的性命。

      那一晚皇室的禁卫军围了铸剑山庄。三万铁骑屠庄。铸剑山庄弟子拼死抵抗。但终是不敌那无休无止的铁骑。

      全庄上下三百弟子血流成河,尸骨如山,无一生还。冲天的大火当晚照亮了整个长安城。原本长安城云初山上一道风景的铸剑山庄被一场大火化为灰烬,原本气势恢弘的亭台楼阁被那晚的大火夷为平地,无论是尸骨,建筑亦或是其他的什么都化成了那尘世中的虚妄仿佛只是个传说。

      传奇般的铸剑山庄在一夜之间从人间消失,连同那一双巧手堪铸赤煞的无双少年。如果不是那云初山上的剑冢还孤零零的在那里巍然屹立,人们可能真的会误认为那铸剑山庄不过是那尘世中的海市蜃楼罢了,亦或是一场梦。

      长安城的云初山后却有一衣衫染血的少年,一身的风霜伤痕,一脸的男儿血泪,还有那一手的鲜血和一身的恨意。

      楚少凌,铸剑山庄的少主,唯他一人死里逃生,藏在后山躲避着在初云山上巡逻捕捉漏网之鱼的禁卫军。

      脚步虚浮的避开那山路的荆棘。“都仔细点!可别放走一个!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去那边,你们几个跟我来。”

      禁卫军开始分散,紧锣密鼓的逐一排查寻找。这里,不是停留的地方,这样想着脚下一个不稳踏落了山麓的碎石起了响声。

      似乎是有耳尖的禁卫军听见动静循声追过来,不管了,留下就是死路一条,只能跑了。

      少年一个翻身而起,便朝山下繁华的长安城狂奔而去。

      “在那边!快追!”禁卫军看着那一身血衣猎猎的人出现了,开始朝长安城追去。

      长安纷繁,入了那闹市倒好隐蔽,只是自己这一身血迹,只怕会引人怀疑。

      情急之下那少年也没来得及看清,眼见着那追兵将至,只得做一次梁上君子了。从那闹市中一处阁楼半开的窗口翻身跃进。

      “那小子进去了!快追!别让他跑了!”

      醉月楼。

      长安城里最大的秦楼楚馆。那室内温文秀雅倒像极了女子的闺房。一室弥漫的花香,氤氲的水汽蒸腾,他的贸然闯入倒是把那正准备沐浴的女子吓了一跳。

      但见他浑身浴血的狼狈样子,那女子却没有叫喊,眼中也更无慌张。只是带了几分怜悯,然后将他推到了那绣榻之下,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而那女子更是毫无慌乱的着了舞衣水袖,在那室内不慌不乱的跳一支惊若翩鸿的舞步。而那些嘈杂的人生脚步伴随着那房门被撞开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舞倾城,沉鱼颜,醉月容,闭月情,羞花步,浑然天成的媚骨,让那些前来搜捕的追兵禁卫军看傻了眼,如痴如醉。

      而他也被吸引,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那倾城倾世的舞步。直到那旋转的身子停下,那女子的声音如同环佩空灵。

      “军爷看的如何?小女子跳的不赖吧?”

      “美……美……”门前那伙禁卫军几乎都是口水滴答的样子,只讷讷的胡言乱语。

      “军爷有何贵干啊?”这一句方把那痴傻的禁卫军拉回了魂。

      “奉旨搜捕一逃犯,看见那逃犯翻窗而入,怕惊扰了姑娘。”

      “逃犯?可我没看见什么逃犯啊?这窗子我是开着的,我是准备沐浴的,却还真没看到,军爷可要一搜?”

      “不敢……姑娘得罪,既然没有,拿我们就去别处再看看。”

      前来追捕的禁卫军见无果纷纷离去。

      “那军爷可要常来这醉月楼玩啊。”

      “打扰……打扰……”女子笑的嫣然,那笑意却让那些禁卫军落荒而逃。

      若是让总督知道和醉月楼有什么关系,就等着被扒皮抽筋吧,更别提跟那女子说话。

      待那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女子关了门走到床边轻轻敲了敲床沿示意楚少凌出来。

      拖着一身伤靠在墙边对那女子道一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那女子却只是回眸看着狼狈的他笑得恬淡。“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是何人?为何会被禁卫军追杀?”

      楚少凌听言低下头,将那因果一一道出。

      “我本为铸剑山庄弟子,却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被朝廷追杀……”

      楚少凌解下腰间系着的玉佩交到女子手上,“敢问姑娘芳名?”

      “小女子艳尘。”

      “艳尘……”慢慢的念着着两字。“红尘艳艳,却是染了铅华,温文灵婉,才貌无双,他日寻得必报姑娘救命之恩。”

      艳尘笑着随手取下那发间的银钿放在他手上,“带着这个来找我,不然我可认不出你来了。”

      轻笑着朝他挥手,目送着他如来时一般翻窗而去。艳尘将那温润的玉佩拿起仔细看,那玉上雕一对并蒂雪莲,琢一苍劲的凌字,那人的名字吗?

      将那玉佩攥紧手中,上苍保佑,愿那人一世长安。

      那时,那样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便牢牢地记住了那人,从此以后再无一日不念。

      改了名字换了宗姓,林初凌。楚字拆半,少复初云。伴着那一身武艺参加了当年的武举,做了那威风赫赫的振国将军。

      辞了那上门提亲的名媛闺秀,只一掷千金的要为那醉月楼的花魁艳尘赎身。

      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迎她进门。本是风言风语,却被那将军的痴情打动消散了去,一时也成了世间佳话。

      艳尘起初知晓这事时十分为难,但对方贵为将军只好应下,那一日只将那玉佩攥的更紧,本是要等那人的,如今只怕是等不来那人了。

      红烛高堂,他一心欢喜,她却如坠冰窖。洞房花烛本应是人生大喜,她却在袖中准备了那自尽的匕首,掀开那大红的盖头时他心如鼓擂,而她却已心死。

      那盖头落下的一瞬她猛地将自己手中匕首刺向自己的胸膛。他吓了一跳伸手便拦,才险险抓住那锋利的刀锋,毫不在意手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暗自欣喜她毫发无伤。

      而她则在看见那人的容颜时愣住。

      他长叹一句。“嫁与我,竟让你如此为难,对不起。我……”

      未及他说完,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他吓了一跳。她却连忙退开,红着一张脸忙着帮他包扎伤口。

      “对不起,我不知道,振国将军是你,如今我很欢喜,非常欢喜。”

      倒真是终成眷属,羡煞旁人。

      一连数日,早出晚归,他在她生辰那日送了她一对鸳鸯剑。

      “这个送给你。”当他将那剑捧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的脸微微发红。

      “这是我此生铸的最后两把剑,苍霞映雪,也只有我楚家的人才配的起。艳尘,你愿不愿意收下……”堂堂七尺男儿说着说着却声细如蚊。

      那女子却笑了。“从今日起,我便叫婉灵,我愿生生世世做楚少凌的妻子,不离不弃,永生唯一。”

      当那剑匣开启,两把剑的光华亮了一室纷彩,细羽流光,削铁如泥。楚家的剑凡以楚家宗主之血入料,其剑皆凝剑魂。摧金断玉,这两把剑是楚少凌以鲜血豢养喂食的灵剑,不知比烛王的赤煞那把戾气缠身的鬼剑强上多少,但对他们来说天下第一,绝世无双都不敌那一世安好来的讨喜。

      但命数总是多变的,烛王的旨意,要他平定边关战事,出征塞外。

      临行前日,她笑着绘下那样一幅两个人相互依偎的晚景,每一笔一划所展露的是那样深厚绵长的情义。

      塞外风寒,大漠孤烟,战火一连烧了数月,那边疆战事之中,忙里偷闲所寄来的家书,字里行间的情义是任凭徽砚褪色也无法让它逊上三分。

      但他却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离家出征的数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在这空白的画卷之上,那往事的真正的一幕幕就像是那剔骨的刀,就那么插进了他们之间。

      内侍尖利的声音划破七月的明空。说是烛王的封赏,但摆明了却是威胁。

      接了那明黄的圣旨,婉灵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这明黄的圣旨就那么顺着她无力的手滑落在地面。泪流了满面她却浑然不觉。那旨意上的大概意思是要婉灵进宫侍驾,如果不遵从旨意,那在边关驻守的他,便再也不会有命回到长安。

      结果可想而知,我眼前的这个女子是极为感性的,那么烈的性子,却可以为了他的生死,放弃那种她一直坚守着的一直小心保护着的骄傲。

      那日她像是在筹备一场重生的仪式。踏着那晨间的第一缕曙光沐浴,十二件绸绫锦缎的华服,金雀钗,凤尾钿,流苏坠,黄金冠,描一对蛾眉,勾一朵寒梅印,点一片绛朱唇,平生再没有比这更繁复更华丽的衣饰,那满头的翠翘金钗压得脖子酸痛,那十二单的云裳羽衣坠的步履艰难,可她依然笑着,只是那笑容空泛,只是凝固般的挂在嘴角。

      她明了,这一别,就是永远,她与他之间永远隔着那万丈宫墙。

      她也知道她要为了他活下去,为了他去夺得一切。包括这千里城阙,万里河山。只是那把流光溢彩的苍霞被她小心翼翼的收进剑匣,如同天下最贵重的珍宝。小心的收在那行装的最底,一层一层的封好。

      我那时在想,这当真是个奇女子。那日起,她便成了烛王面前极富盛宠的灵妃。凭她一张倾世容颜,凭她一身绝世才华,凭她一舞灵动倾尽天下。

      三月之后,他凯旋而归,这一仗大胜,但待他归家却唯独不见了他的身影。只有府中的下人对他说:“夫人三月前收了圣上一道旨意,入宫为妃,如今的灵妃,便是夫人。”

      他却无话可说,只觉得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吸干一般,无力的瘫坐在地上,那一晚月华清冷却似弯刀,进宫面圣在那满院锦绣的后花园对上,一袭大红的宫装,绣着九朵盛开的国色天香的牡丹,他看得出,朱锦团绣的九朵牡丹是皇后的宫装。

      凤冠衔珠,金碧流苏。那一身华服晃了他的眼睛。

      停了那娉婷的脚步,他还不及开口便被迎面而来的剑风吓了一跳,慌忙跳开。却见她抽出那腰间的佩剑,便是之前他送她的那把摧金断玉的宝剑,只剑风便已砍下他颊边的一缕鬓发。而那把熠熠生辉的配件则是当日他的承诺,苍霞。

      “别耽误了我的荣华富贵,我们从此形同陌路。”闻言一怔却是躬身施了一礼。

      “臣……遵旨。”他失魂落魄的离去的模样,她怎会看不见。待他离去那一身锦绣宫装的女子却扑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吸气,那时候,只要有一刻的动心便会让她忍不住失声痛哭,手抖的像那筛糠的簸箕,竟连那苍霞也拿不住跌落在地上发出那金石之音。

      将地上那一缕青丝死死地护进怀中,忍住那内心的痛楚,将那一缕青丝小心翼翼的放进袖中的暗袋。

      那夜月光明朗,在那深宫高墙中的倾城一舞他却看不见了。苍霞出鞘割下自己的一缕鬓发将两缕青丝相绾,环成佩结收入那贴身的香囊。

      如视珍宝,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他一人也不只是如何脚步虚浮的回到了将军府。那一夜月光静好,却是一人孤坐深夜无眠,将那对他的爱恨缠眷,镌刻成那一首长诗赋竹笺之上。

      映雪出鞘闪着银亮的光芒,他觉得,映雪犹似故人,轻轻地吻上那闪亮的银剑,等我,等我倾尽着河山换你一生幸福无忧。

      将那曾经的一封封家书整整齐齐的封好,放进那雕花檀木的匣子,紧紧的抱在怀中,似是那些信笺上还留着她的气息。

      清亮的泪水滚落,砸进那精致的匣子。那一年的记忆犹在眼前,那一年圣前受封不为别的,为的只是她,也去还有那灭门之恨。

      也可能起初是为了那儿时的梦想,但那灭门夺妻之仇不共戴天,又怎能让他不恨。

      那时的她荣获圣宠,封后大典,那一天艳冠群芳,母仪天下。他跪在长阶上参拜,遥遥的一眼却暗下了决定,这天下和她,他都要夺。

      塞北黄沙,燕然无归。回到那边疆塞北之地准备起兵,夺回她,报仇雪恨。

      烽烟起。江山北望,天狼现。

      他起兵之日,那宫墙内院中,那一袭锦衣盛装的女子笑靥如花,将那一杯鸠酒递于那龙袍加身之人手中,一杯美酒却是穿肠腐骨之毒,从未有关任何的谋划,就是那机缘巧合,那样相似的命运转动,如同紧密契合的齿轮,彼此相连,唇齿相依。

      鸠酒入喉,那往日威风赫赫的烛王也不过是那失了生命的尸体,倒在那汉白玉的平台上,那把烛王从不离身的宝剑赤煞也郎当坠地。

      握住那金玉的剑柄,削铁如泥的寒光乍起,只怨只恨,只憎恶,化成那从未有过的凌冽杀气,金玉的长剑就那么轻松的贯穿了那冰冷的尸身,将那具尸体牢牢地顶死在地上。那殷虹的血流了一地,凝在那金凤绣线的裙裾之上,暗红的彼岸开的妖冶,又像是罂粟般迷人却之命,她从不知自己有这样的心狠手辣。

      踩着绣鞋,走下那汉白玉的平台,却是一步一朵血莲,那一路绽放在她身后。园中的花开的正艳,蝶舞翩芊,她却闻见那浓烈的血腥味,遥望过那高高的宫墙。

      她虽看不见城外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但她知道,她自由了。真心的笑,不再是没有生命的傀儡,虽是一地艳红的鲜血,却艳如夏花,绚了一世的芳华。

      回身却见那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眼前,她却仍是笑着的,纵使是一手鲜血也不减半分笑意。

      一路杀入皇城,只为早一刻见她,一身的杀气,一身的血腥,却没有半分的违和。都是为了彼此,一个杀尽天下人,一个手刃烛王。

      她虽是笑着的却在见他手中已成缺口的长剑时没来由的害怕起来。无颜以对,几乎是逃跑般从他身边跑过,干净利落的拔出那插在烛王熊口的赤煞,用袖子拭去那血迹,连同自己身上的苍霞一同交还给他。

      他却良久没有动作,直到她将苍霞和赤煞放在他面前准备转身离开时,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别走……”近乎恳求的声音,一身肃杀的气息尽数散去抱着她的男人却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别再离开我……”转身回抱住她的夫君,她的结发夫君,青丝结同心,白首不相离。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了!”

      无视那一身戎装,不见那一城的血雨,只有相拥的两人,绝了千古山河,断了万代江山,只有这么一对璧人相守天下。

      烟花三月,新王登基,大赦天下。大仇得报,此生便再无遗憾,他立她为后却遭到所有人的反驳和质疑。

      世人说:不贞、无德、又卑贱。这样的女子怎配做那母仪天下的皇后。而他却不为所动,力排众议立她为后,此生只立一后,不设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朝中大人纷纷劝谏,却只得来他一句。

      “我意已决。”

      闲言碎语也会流传的飞快,偏偏入了她的耳。她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的身份终是配不上他的,纵使有千般万般的辛苦在其中,她也只能打掉了牙和血吞。

      但她也知晓,他从来都不曾对她有过半分的怀疑和怨恨。

      这样便足够了,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夫君,那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也许是她福缘尚浅,她想着,这样的他只有那些最美好的姑娘才配的上他。他为了她逆了山河,倾了天下。她又怎会不知足呢?

      至少在她一生寥寥的岁月里,有个人始终对她倾心相待的。却听那对镜梳妆的女子轻叹了一声。

      “今生,倒是聚少离多,惟愿来生再让我遇见你一次。”起身是一袭皇后宫装,可我知道她亦是穿给自己看的,我曾清清楚楚的看见,她用那发间的凤凰于凤在铜镜下刻下了她的祈,她的愿。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闲庭信步,枝头落花,无心院大概是这高墙中最自然最讨喜的地方,梨花一场,遍地芳华,她小心翼翼的抱着他们的誓言轻轻亲吻,她终是笑着的,摧金断玉的长剑划过她的脖颈。

      “来生……”我看见她笑,樱唇微微阖动吐出那几字,来生,莫要让我离开你。

      她说不完,我却看清了。以她的贞烈,又怎肯让他背上一世的骂名,自刎于那偏院。一场花雨葬了这么一位乱世佳人。

      她就这样安逸的逝去,更像是凋落的花朵。被吹来的清风带离这纷扰的尘世。

      “接下来的故事我来讲给你听。”在她的死讯传入他的耳中时,那一身龙袍的男人跪在地上疯狂的捶打自己,那样的眼神,绝望空洞,仿佛这世间在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良久,发泄过了,他也恢复了冷静,可那泪水却仍是止不住的往下掉。他知道,他无法扔下一个乱世也随她而去,他也知道,那个曾许他再也不会离他而去的女子为保他国泰民安,万世河山独赴黄泉。

      游荡的走着,却不知不觉便到了她的住所,那书厢里放的一卷卷画,像是将那前尘往事在他眼前一一回放。泪水晕开了那画上的墨迹,模糊了谁的眉眼,依稀的又是谁长袖曼舞,一见倾城。那敢爱敢恨的女子永远刻在他记忆里当他的手拂过那妆台的铜镜时,就像是那永远无法去除的字迹刻进他的生命。

      “春日宴……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如今你走了,徒留我一人孤寂千岁,生无可恋。婉灵,你好狠的心啊,怎么又扔下我一个人。”

      常有月落高楼,只影徘徊独忧愁。朝中文武百官劝君王立后却被他回绝。“这世上能配的上这王后之位之人已然不在了。”更有劝谏他纳妃,他亦回绝。

      “我曾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多年之后,没有立皇后,亦没有纳过任何嫔妃。

      每每梨花开的时候,他总能想起曾有个如月似歌的女子对着狼狈的字迹回眸一笑倾世无双,还记得她为保他安康兴国独赴黄泉。

      那记忆尤新,似见翩鸿照影来。曲终,泪尽湿青衫。

      看着一身素衣的婉灵,我倒觉得这名字她便改对了,空婉清灵,不染风尘倒也喝了这女子的性情。

      这一次她笑的释然。“看见他这样我也难过,可我宁愿让他孤独点,也不愿拖累他。”

      “爱本身就是自私的,没有谁对谁错。若下一世在遇见,彼此不要放开彼此,跟命运放手一搏。”

      “谢谢。”她从我手中接过碗一饮而尽。

      “后会有期。”我在她颈上系了一条红线。消退了那道难看的刀疤。她本来就该得到幸福。

      “往生线?你怎么还有这东西?”大棺材问我。

      “是啊。啊!我这还有一卷呢!我也不知道哪来的,人老了就是健忘……不过这是好东西。她虽喝了我的无忧但是也能让他们来世发现彼此,任凭天命也无法分开。你要么给你来点?”

      大棺材的嘴角抽了抽却还是把递到他眼前的往生线收入袖中。却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

      “尝尝。”青白的肤色,十指无节,司命果真是个大棺材。

      我接过那小小的瓷瓶拔开木塞便嗅见了那完全不属于我这无生冥土的气息。

      甜甜的,很温和,像是人间三月春意指头的梨花,醇香静好。

      其实我没什么味觉,但我能尝出的是情感,但我似乎并没什么情感。

      我抿了一小口抬头纹大棺材。“梨花酿,你哪来的好东西?”

      “前些日子,有位故人托我办点事,悄悄塞给我一小坛。”

      “好啊,私相授受!说!其他的在什么地方!”

      “嘘!我就知道!就在你脚边的小坛子里。”

      “咦?怎么只剩下一小半了?”

      “唔……”

      “好啊,混蛋,你都喝了是不是!居然只给我剩了这么点!不知道要孝敬老人吗?!”

      “哎呀,我不也是许多年不饮酒了,一时贪杯么!”看着大棺材的样子倒是觉得有趣。

      “这位故人似是有些故事的。”我回味着刚刚那一小瓶梨花酿的情感,问我眼前万年老乌鸦的大棺材。

      “纠缠几世,终是狠下心来逆天而为了,这一世,他还真开窍了。”

      “说说看。”大棺材从一边抽出我的空画轴推开。

      “我不说,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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