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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央珏 ...

  •   未央珏

      “这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啊。”他的目光定在那些艳丽的彼岸花上,缓缓道来。

      这个男人原是人间流泯国的太子,却因一个叫做萧云歌的女子失了天下。

      人间说:南郡有一女,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而那一年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与流泯国世代交好的沧茗国却倒戈,挥兵流泯南郡。

      那时候的皇帝是他的父王。

      “父王当年御驾亲征,却奈何寡不敌众,便派人召我前去救驾。我知这一仗,便是背水一战,胜则流泯千秋万代,败则流泯国破城陷,世代为奴为婢。这一战,即便是我前去救驾却仍是敌众我寡,而沧茗国却派来使节议和。沧茗的国君表明了来意,原来沧茗发兵二十万只为上我南郡夺一女子。”

      那女子,名唤萧云歌。

      “那时候父王便想要交出萧云歌,以此让沧茗退兵。而我那时也是年轻气盛,许多轻狂,与父王言道‘我堂堂流泯大国,怎么可以靠交出一名女子当人质来换取家之安康,国之兴旺呢?’我向父王立了军令状,不破沧茗大军,取我项上人头抵过。那一战前,我便知道,生死有命,富贵有天,而也许是上天佑我,那一仗,大退沧茗,我军大胜。以少胜多,却也是损失惨重。”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眼中多了些光芒。旋即,却又黯淡了下去。而那一战之后,民间流传的都是流泯的太子如何如何骁勇善战,而流泯的君王是如何如何的不济,如何如何的贪生怕死。

      本是好事,可是于他而言,却是催命的纸符。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功高盖主。

      “那年冬天,父王病重,传位给了三弟,并没有传位给我。”他说到这里之时淡然一笑,他本无心权术之事如今做了个闲散王爷倒也称了他的心意,他倒也是乐得自在。

      也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他的封地就是南郡,南郡很美,锦绣花繁,美不胜收,他素来不喜欢热闹,遣散了所有的随行侍从,独居偏苑。

      他也素来节俭,他的衣服总是白色的布衣,但眼前这个端庄的男人,想必纵使是穿着白衣粗布也丝毫掩不住他周身的贵气,和那王者的威严。

      也许是在偏苑呆久了,总要出去走走的吧,拒绝仆人的跟从,只是孤身一人走在偏僻的道路上。

      “你看,那人是不是太子啊?”

      “唉?好像啊。”

      “像什么?!那就是太子。”当街的人听了这样一声高喊,纷纷停下来看他。

      那时,我看见,他脸上的尴尬和窘迫,想要逃走却被街上的百姓拦住了去路,却不知是谁起的头,跪下来高呼着“万岁!”。

      以至于整条街上的百姓都跟着跪下来高呼着万岁。

      那时候,我在他脸上看见了无奈和绝望的神色。

      那男人苦笑着“那时候,我便知道我自己时日无多了。三弟他必会知道。我的命数我已自知。”

      那时他回到偏苑,遣散了所有的丫鬟仆人,一个人拎了坛春酒去了南郡城郊的一片桃花林,那里的景色很美,那时候正是南郡的春天。

      满林的桃花盛开美不胜收,他一人坐在一棵桃树下独酌。

      却隐约看到那林中似是有人,身影蹁跹,长袖漫舞,落地飞花,如同桃花仙子一舞倾城。

      那时候他不曾动过情的心,却动了,只是他自知命数无多,不能辜负了那美如天仙的女子的青春韶华。

      而那一瞬间回眸,目光相碰,却注定了这样的万劫不复。

      倒是那女子先认出了他。那时她说“小女子名唤萧云歌,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他一怔笑问她。“我何曾救过你?”

      “一年前,沧茗攻我南郡,是太子护我周全。”

      “你就是沧茗国君发兵二十万要夺之人?”

      “是。”

      “今日一见,沧茗国君倒是好眼力,果然是名副其实。”男人笑着看那树下的女子。

      “太子过奖了。”萧云歌闻言却是脸上一红。

      “我已不是太子,你就叫我栩桀吧。”倒是他摆摆手,挡下了女子的大礼。

      “栩桀。”喃喃二字,倒是像极了那绵绵的情话。

      “倾城纷舞,偶见倾城啊。”男人的目光对上女子的。

      “栩桀,若我以身相许,你可愿娶我?”这话出口,倒是让女子面前的男人一愣。

      可转瞬便又笑的如沐春风。“怕是要辜负姑娘美意了,我时日无多,姑娘要的幸福,我实则是给不起的。”

      似是早知他会如此推辞一般。女子的笑,倒是显得波澜不惊。

      “我不为天长地久。只为你而来,我爱的不是太子,只是一个叫做栩桀肯护我一世周全的这个人,不管他是不是太子,是不是时日无多。”

      那一番话,说的字字珠玑。

      “我不想拖累你。”那时候我很清楚的看见他眼中的波澜。

      “这不是拖累,和你在一起,不管是一天、两天都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这样的一句话便定了心神。

      那一天,树下巧笑嫣然的女子赠了他一只玉笛,但她却划破他的手指,让那温热的血液滴上了玉笛。

      他似是不解。也是出于好奇,他还是开口问了她。

      “这是何意?”而她却只是浅浅的一笑。

      “没什么。”

      那一天,别院红烛高点,没有高堂,没有宾客,一切都是那样的平平淡淡,却是他们最大的幸福。

      一夜春宵,从此以后便是笛歌漫舞花前月下,晨起对镜描眉,这样的日子倒也安静平稳,但只有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临来前的安宁。

      那天皇帝亲临,赐鸠酒一杯。“王兄,上路吧。”

      年轻的帝王眉宇间与他有着五分相似,却独独少了他的那种淡漠。

      “呵呵,三弟啊,大哥还有一事相求。”他只是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华贵的三弟。

      “王兄的要求我怎会不答应呢。”倒是想不到他会有求于自己的帝王愣了愣开口。

      “放过她。”这淡淡的三个字。

      却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自然。”那年轻的帝王似乎也没有想到,他的皇兄出口相求的竟会是为了那名女子。

      “好。”

      抬手杯中的毒酒一饮而尽,他淡然的似乎只是寻常家的小酌。而她却抱着口吐鲜血的他,泪如雨下,哭的肝肠寸裂。

      “为什么?!为什么?!皇上要杀你?!”那清秀的脸庞上满是纵横交织的泪痕。

      “咳咳,歌儿……你知道有一种罪叫做功高盖主。”临终前他用尽全力想要个她一个笑容,那种安详却带着留恋的笑。

      我看见他心中唯一的不舍与牵挂便是那名唤云歌的女子。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没有了。”他长叹一声慢慢的道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脸上是那种安详却带着留恋的笑,似乎和他当时离开人世一样,安静祥和。

      未及我开口。坐在地上的大棺材司命却先出了声。“啧啧啧。真遗憾,我还没听够。”说完还朝我抛了个媚眼。

      “呕!呕!”这一下本是没什么,倒是却让我遍体生寒。

      我的天。太恶心了!若是不认识他的人倒是还能当作秦楼楚馆的小倌对待。

      可是……我认得啊,这是司命啊!大棺材的脸做出这种表情,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哦,上天保佑,让我选择性失明吧。

      “能换到一个结局吗?”那一直看着彼岸花的男人朝我看过来,那时候,我看见他眼中那似乎是破碎的星光。

      “故事总是需要一个结局的,当然司命大人还意犹未尽,我怎么敢不从呢,况且,我也很好奇。”我的好奇心让我很难拒绝他的请求。

      铺开手中雪白的画卷,我清清嗓子,“接下来的故事是这样的。”

      我接着他的故事讲下去。哭泣的女子抱着他已经冰冷的尸身,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那是他们的孩子。

      那时候,我看见他眼中的光彩猛地亮起,却转瞬又暗了下去。这可能就是初为人父的惊喜吧。但是他却不能守护在她身边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长大成人。

      她不能死,为了他们的孩子,她必须活着,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必须保护她腹中的孩子平安喜乐。我看见那柔弱的女子眼中从未有过的坚毅,油然而生。

      “你倒是命苦,我王兄,就这么走了。”一道戏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下巴被来人捏住,迫使她抬起头来,对上那张与他有五分相似的脸。

      “这样的容貌,守活寡倒是暴殄天物了,你……何不跟着我?”那带了笑意的声音让她一怔。

      可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那三分笑意漫上嘴角,而这笑意却始终没有到达眼底,她轻轻的吐出一字。“好。”

      那时候我看见他的身形晃了晃,几乎跌倒,倒是自己强撑着站立。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我拍了拍他的肩,“还没到结局呢。”我看见他绷紧的嘴角微微松了松。

      画卷中的皇帝显然是一惊,很明显,她的话出乎他的意料。

      她入宫,梳妆打扮,那一袭金丝绣线的九凤于飞牡丹团锦的大红宫装。

      长发用一支衔珠琉璃凤凰簪高高绾起。金线拉丝的流苏耳线,碧玉金镶的凤纹金项圈,雪白的腕上扣着龙凤九天金链环扣镯,腰间串串金铃精巧绝伦,镂空花纹的金铃随着她的移步发出动人心魄的乐音。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如含朱丹,好像今生再没有比这更繁华奢靡的装束。

      他认得,九凤牡丹的宫装,那是皇后才能穿的级别。我看见他眼中的神色明显暗了暗。

      那日的晚宴,她的出现惊艳四座,她的一舞,绝世倾城,而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眼中,只有她,再无他人身影。宠冠六宫,夜夜笙歌,三天后诊出喜脉,皇帝大喜,连升七级封为贵妃。

      而萧贵妃七月怀胎早产,诞下龙子,却似足月而生。宫里人议论纷纷,流言蜚语传进帝王的耳朵。那时候帝王的很绝凌厉表现的无疑,所有流言蜚语全部终结,而说过这样的话的人,全部都株连九族。

      宫中再无人敢说,她诞下的麟儿,皇帝赐名轩澈,立为太子,母凭子贵,他被封为皇后。那时候,我看见他的拳头攥的死紧,指甲都扣进了肉里,也浑然不觉。

      那日她坐在御花园,对那年轻的皇帝说。

      “我要报仇。”她笑靥如花,开口的却是如此云淡风轻。

      “什么仇?”似是疑惑,年轻的皇帝开口追问。

      “我要杀了那羞我辱我之人。”这一句话倒是全无了之前的云淡风轻,那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

      “谁?”似是被她的情绪失控惊到。

      “沧茗国君。”字字珠玑,那恨意却是藏不住的。

      “好。”

      那一年皇帝亲征,出兵攻打沧茗国。

      而她一人遣退宫人,独坐长亭,笑看这滑天下之大稽的闹剧。只因为她一句话,竟会如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让着天下民不聊生,战火不断。她还当真是祸国殃民的妖女。

      民间开始流传。说她是祸国殃民的狐狸精苏妲己转世。那夜月朗风清,她招来宫里的画师,手持他用过的那只玉笛,那是未央珏,在月下曼舞,轻洒云袖,惊若翩鸿。

      而这宫外的战火,一烧就是七年。

      攻打沧茗七载,沧茗国破,国君身死。

      而那一夜,她轻笑着站在沧茗国城墙的断壁残垣之上,却有着睥睨众生的神态。

      城楼上她回眸一笑,如同那繁世烟花般绚烂绽放于天幕之上。她浅笑着言道。“谢谢。”

      他心中一窒,生怕她下一瞬便会成为那空中翻飞的蝴蝶,跌下那百尺危楼。

      而她继而却对他说。“我会陪着你的。”

      但是这一次她说谎了,但皇帝却觉得莫名心安。她递与他那只曾经属于他的未央珏。那时候我看见那男人通红的眼睛和紧握着的拳头。

      “和我一曲。”她的要求,他无法拒绝。

      “好。”

      笛声清越,一舞倾国,那手持玉笛的帝王却血如井喷,她却笑的越发妖冶,越发的坦然。

      “未央珏,那是我南郡人的蛊,也是我南郡的秘术,将母蛊封在玉器之中,滴血认主,誓死效忠,而如被他人夺取利用,则会反噬,心脉寸裂,死的万分痛苦。”那绝世的容颜被那斑驳的血迹映的更加惊心动魄。

      而她没想到的却是,他只是看着她笑了,“对不起。”

      闻言,这一回,换做是她一怔。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恨我的,一命偿一命,虽然王兄永远都回不来了。但如今我们也算是两清了吧。”

      这一句话,似是他多年来的重担,终于从心中放下一般释然。

      弥留之间,那傲视天下的帝王自嘲的笑笑,明知道她从未忘记过王兄,他却还是一心一意的对她。

      只因为那日大殿上的一支剑舞倾城,那时便知自己无药可救了。他也知道,澈儿不是他的孩子,每每想到她与王兄花前月下对窗描眉,缠绵日夜时,他只觉得心中像是打翻了陈年的老醋,也如同在用刀凌迟一般痛苦。

      长叹息一声,下一世,你还会和王兄双宿双栖,并肩比翼,同结连理的吧。泪水无声的划过脸颊,坐拥着万里山河,并不是幸福,真正的幸福不在于这些,而在于,即便两个人阴阳相隔了,心却还是在一起的。

      这天下的大幸,也不是那高高在上冷冰冰的龙椅,而是那此生不负,愿得一人心的情愫。

      那帝王的眼睛终是合上,却没有悔恨和任何的遗憾。

      只是安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身边还多了一个人,这就是那个人间的帝王?

      “这位兄台,你是?”虽然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不过还是让人家自己说比较好。

      “我是他弟弟……”他冲我淡然一笑,走到那端庄的男子身后伸手搭住了他的肩,唤道:“王兄。”

      这一声,恍如隔世,不是恍如,就是隔世。

      “我是楼栩毅,就是那个亲手害死哥哥的帝王。不过现在,我也解脱了。对不起。王兄。”那样一张相似的脸,毕竟血浓于水。

      “忘了吧。”他转过身来淡淡的说,但那双眸子里却多了份谅解和宽恕。

      “喂喂!故事还没讲完呢!”司命板着一张棺材脸对着那刚来的男人。

      “大人,你别吓坏了人家弟弟。”大棺材又抱着莫璃坐回去。

      这故事,最终的结局。皇帝驾崩之后,皇后做了皇太后。楼轩澈继位,天下归于一统,看着画卷上的时光飞逝,楼轩澈也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帝王。

      而她,风霜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两鬓飞雪,卸了繁华的首饰,红颜已老,那日她站在那桂花树下。

      “这天下,我终是为你夺了回来,我们的澈儿也长大了,你在泉下孤独,而我亦在乱世苍老,而今,物是人非,红颜老死处。画师,再帮我绘一副画像吧。”

      长袖善舞的她,独醉这一场盛世繁花。

      “故事的结局,就是这样的,有悲欢亦有离合。各有所得各有所失,希望来生不再相残。”

      我递与他们一人一杯无忧。

      “多谢。”

      “如此便是美满了。”大棺材拍拍以服从地上站起来,回神却撞上一人。

      “啊!”大棺材被撞到在了地上。

      “何人这般莽撞!竟把我们的伟大的司命大人给撞到了?!”

      他不言,我这才看清了眼前的男人,一袭明皇的龙袍,面冠如玉,“怎么这年头这么多帝王轮回?”他却是一笑,司命一脸阴沉。

      “给我们讲个故事你就当给司命大人赔个不是吧。”

      司命却是冷冷的开口,“是你想听吧!”

      “闭嘴!信不信我灌你一坛子无忧!”

      我看看这身穿龙袍的帝王言道:“讲个故事吧。”

      他若有所思。“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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