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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双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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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阙
“无忧,要不要?”我再一次问眼前这个一生贵气的男人,他似乎是在犹豫。
“那给我讲个故事吧,讲完再选吧。”他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
“故事啊……”
渊国盛世,国君,段宁渊。国君驾崩,翼王段微澜继位。国君的死,只是因为一女子,不要江山,要美人。
兄弟之间本是情同手足,却奈何帝王之家向来一山不容二虎,那男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对不起大哥。”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陷入了回忆。
而我将手搭在他肩上看到的是画栋雕梁的大殿,箜篌、锦瑟相和,笙歌曼舞盛世繁华。这是他的记忆。
“山河都已经易了主,尽数归于我手,可我并不快乐,那年你和她曾经那么美满,共看天下,而这些年,我却始终是一身孤寂,当年的那些叱咤风云又当如何,终究抵不过岁月无情,尽归尘土,坐拥着万顷山河,后宫佳丽三千又如何,那人却已经不在了。现在我在黄泉的尽头回首才发现,原来在那个遥远的曾经,我也是爱过的,而后来却再也不会爱了。”
听着男人的诉说我将桌上那空白的卷轴在我面前缓缓地推开。
十年前的渊国,翼王府,青纱白裙,一舞动人,而这女子却是蒙着脸的。
只露出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在旋转的舞步中,那盘发的珠钗竟是一松,三千青丝如墨般散开,漂亮的钗花乱了一地芳华。
我听见那人说。“如果当初我不要这天下,没有说出那样让我终生悔恨的话,是不是你还在我身边?”
像是倾诉,又像是,只是说给自己听。
我的眼前出现的是一名锦衣华服的男子,他俯身拾起地上的珠钗,递与那跳舞的女子,广袖一挥便除了女子脸上的面纱。
他的手是十指长而无结那种,划过女子的脸颊,在那一道伤痕上轻轻摩拭,这样的一双手啊。
我知道的,这样的手是一双杀戮过重的手。
“好漂亮的一双眼睛,只是这伤,可惜了,你以后就叫翩鸿吧。”男子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惋惜。
只是这样的一句话,我看见那女子清亮的眼中多了一份眷慕。
那天,那华服的男子对她说。“翩鸿啊,我想要这天下,你,可愿意帮我?”
“只要王爷想,翩鸿万死不辞。”
“呵呵。”他只是轻轻的笑着。
原来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翼王,段微澜。
皇上寿宴,翼王的贺礼,翩鸿的一舞,惊艳四座,艳冠群芳,那面纱下掩着的容貌十分朦胧,但一双亮如曜石的眸子灿若繁星。
正位上的男人,一袭明黄的龙袍,剑眉星目,那眉眼与下首的翼王竟有七分相似,也难怪,必将是亲生的兄弟。
“皇兄,可还满意这份礼物?”下首的翼王含着三分笑意,缓缓开口。
而龙椅上的男人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朝阳殿,极尽奢华的龙床,他却是小心翼翼的揭了她的面纱,她却毫不诧异。
那样的波澜不惊,而那女子却听见他说:“翩鸿,惊若翩鸿却心如止水。”那时,她眼中的光彩跳动了一下。
从那之后,宠冠六宫,封妃成后。
又是一年春秋过,她却是不开心,皇帝问她“想要什么?”
“我想看烟花。”那般小女儿的心性。
他却遍寻天下能工巧匠,做出一场天下最为盛大的烟花。
我不禁想,好美,只是这烟花璀璨绚烂,却是稍纵即逝的。也许就如同他们之间的爱情。
虽然美丽,但却是短暂的。“皇上,您看这……”
暗卫手中抓着一只鸽子,而那雪白的羽翼的鸽子腿上绑着小小的信笺。
“放了吧。”他长叹一声。
“皇上,不看么?”暗卫十分担忧。
“不必了,放了吧,以后不要再捉了。”他不再看暗卫手上的鸽子。
“皇上为何还要袒护?这都已经是第几次了?!”暗卫对于皇上的态度有些焦急。
“不碍事的,碧影,你下去吧。”他摆摆手示意暗卫退下。
“……是。”
他怎会不知道她是翼王的人,他只是在等,在等有朝一日,她能看见自己的真心,用真心来换真心可好?
“翩鸿啊……”他幽幽的叹了一声。大步朝朝阳殿走去。
进了殿内却见她仍是独自站在窗口,呆呆的立着。
“更深露重,注意身体。”身上一暖。
他脱下来给她披上的竟是龙袍。
“可是想家了?”她不说话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
“那明日便回翼王府去看看吧,要朕陪着么?”她只是低下头轻轻摇了摇避开他的目光。
他笑了,“早些休息吧。我走了。”
她却是一惊攥住了他的衣袖,“我回御书房去,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差人送你回去。”
他的背影被月光拉的很长。一身清冷,一身孤寂。在她面前,他好像从来没有自称过朕。
他一人坐在园中对月独酌。
我看得见他眼中的心伤和孤独。
“只要你开心,什么都好。”他知道,她是回去与王爷商议,要如何逼宫。
他的回忆飘向远方,宴会上的那双眼睛,虽然清澈却蕴含着太多,那个时候他就想过,我要护她一世长安。
三日后翼王起兵造反,逼入皇城。
他站在殿前的石阶上,一袭月白色的衣衫,淡淡的看着一身戎装的翼王用刀架在她颈上。
“皇兄,王位与她,你只能择其一。”
“呵呵,皇弟啊,你猜我会选哪一个?”翼王不语,他却轻轻行至翼王面前,将玉玺扔给翼王。
“我要她。”他轻笑。
“这江山你要便拿去吧,我只要她。”那时候我看得见翩鸿眼中的光彩都在颤抖。
聪明如他,又怎会不知道,这就是她和翼王演的一出戏,只是为了逼他交出玉玺。
可他还是愿意不动声色的陪着她演完,哪怕是搭上自己的性命。
只是在卸下压在她肩上的刀剑时,轻描淡写的道了一句。
“你若是安好,我便安心,你若是开心,这天下,我亦会拱手相送。”他终是弃了那万里河山与她携手江湖。
我忍不住好奇,看了那叫做段宁渊的帝王的记忆。
年少轻狂倒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
整日流连烟花之地,有一日却是遇见了一名算卦的道人,那道人拦住他要为他批卦,他也就默许了。
那时候那道人对他说:“你命中必有一煞,定是在那脸颊之上有一记状似桃花的印记,如遇此人,杀。倘若此人生,你必身死。”
那时候他也只当是笑话,但后来猛然记起,自己儿时不得父王宠爱,曾经独居别院,那时候只有一老宫女带着一个小女孩,那女孩脸上也有这样一块状似桃花的胎记。还记得是那个小女孩在儿时陪他度过了好多年。
却是因为自己的一次失足落水,那女孩救了他自己却溺毙在莲池中。
从那之后皇上就开始注意到他这个不得宠的儿子,再后来因为他的才华出众被立为太子,再后来也就顺理成章的继了位。
但他始终觉着是自己欠下的债。而如今这样也好,将这一次都偿还了去。
不过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幸福的事,行走江湖也好,无论去哪里都好,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哪里都好。
那天月光很亮,他倚着树吹了一曲蒹葭,看她跳一支剑舞,而这剑则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似是早就预料到一样。
波澜不惊,淡淡的看着她。
她在月光下缓缓开口,月华冷光打在她脸上,让她的容貌模糊在他眼中。
凡事皆是因果报应,天道轮回,也许终究是逃不过命运的掌控,“这是我的最后一个任务,杀了你,他许我,我便会是他的皇后。”
她挽了个剑花,削铁如泥的宝剑穿胸而过,一剑穿心。
“你为什么不躲?!”她看着他不躲不闪惊道。
他却呕出一口血。
淡淡的笑意漫上眉梢,“我早说过,你若是安好,我便安心,你若是开心,这性命有何不可相送?”
他抬手想去触摸她的脸颊,却始终是没能碰到,直到那苍白的手无力的垂下。
她抱着他的尸身第一次哭泣。她也如愿以偿的当上了段微澜的皇后,可她并不开心,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生命了缺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即便是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和那个死去了的男人再像,再爱她,他也不会是他。
她,亦再也找不到那个曾经,不要天下,只要她的人了。
任凭他对她再好,她心中也再没有位置多容纳一个人。
她的记忆停留在那天,她的剑刺入他的胸膛,而他不躲不闪,仿佛是一场噩梦,无休无止,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睡过一次安稳的觉。
又是一年秋天,一袭白衣的她站在朝阳殿外的莲池边。
“那么久了,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一生我以为我爱的是翼王,可是我错了,错的太离谱了,宁渊,我好想你啊。”白衣墨发的女子了无牵挂,就那样含笑投了莲池。
“从她死后,我再没有立过皇后,他们去了已经有十年了吧?大哥在黄泉之下也不会孤独了吧?而我却仍是兀然一身,后宫三千也寻不回你半面桃花,当初若是我不要这天下,翼王府,桂花堂月落阁东,你还会对我巧笑嫣然吧。”
“如今笙歌曼舞换不回岁月,细雨落下,春暖花开的人间,又是一年惊蛰吧,而我的梦中亦不会再有那人。”男人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哽咽。
“她过得很好,和他在一起。”我拍拍他的肩膀。
“不会再有刀光暗影,与她一同浪迹天涯的人,也不是我,月下花前,相守天涯。亦不会只有我一人,终是我错了,错过了此生最宝贵的东西。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当初皇兄宁弃天下,也不弃她,被权势左右的我,只配自己孤独终老,呵,这世间唯独没有后悔药,古人倒是诚不欺我。”
似是自嘲,又似乎是真的看透了。
“喝了吧。”我将手中的无忧递与他。
“谢谢。”他抬手一饮而尽,那时候我看见他眼角滑落的泪水,晶莹纯粹。
“下一世,记得要敛取眼前人。”我冲着那朝轮回走去的人喊道。
“我记下了。多谢。”
看他渐行渐远,我回想起曾经也是听过这样的一个故事,那人大概就是他皇兄吧。那时候也是给结了姻缘来生相聚的,这一世的错过大概也能让他明白,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即便是来生,也是错过了。
既然已经错过了,也许就再也不能相聚了。
“噫?!你怎么来了?”大棺材抱着莫璃站在我旁边。
“近日亡灵渐少,人世太平,见你闲来无事来给你讲个故事,这故事是我的一位故人。皓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