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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景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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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城门下一对璧人相拥而立,无视千军万马,如胶似漆。
锦衣华服,她又岂会认错,那确实是容妃和慕清流,她的夫君。那时候我看见她眼中的光彩像是流华的星子纷纷坠落,只留下一片死寂。
“靖王爷也是神机妙算啊,竟会知晓我已入皇城。”
自始至终慕清流的目光都没有在夏景身上有过任何的停留。
但是夏景却看见离她不远的地方,那一对璧人的身后,那一道黑影悄悄地弯弓搭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终是行动快于理智。
羽箭没入胸膛,痛觉将她吞没,但她那时候想的却是,只要他没事就好。听不见了声音,视线也模糊了,只看见那黑衣人被捉住,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熟悉的药香,是大哥么……
刺客被拿下,却已经是服毒自尽了。显然是个死士。慕清流本着急夏景的伤势,却在容妃附耳说了几句之后冷笑一声。
“苦肉之计,又有何用处,皇后还真是用心良苦,既然这样便搬去冷宫养伤吧。”
那时候我看见夏至抱着夏景的手都在抖,虫百足是苗疆的毒。那时候夏至就在疑惑为何慕清流连看都不看曾经生死相许的发妻。那时候慕清流一挥手,城门上尽是弓箭手。
“取靖王爷项上人头者,有重赏。”
那一场叛乱,叛军终是死在箭雨之下,而夏景中的这一箭,穿胸而过却换不来那人的一个回眸。
若不是夏至遇上司命,司命替夏至回城救她一命,她只怕也已经是那孤魂野鬼中的一只了吧,连到这冥土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时候她便住进了冷宫。再后来,她才知道,容妃的恩宠来自于他对他舅舅的愧疚,因为他曾为了一统天下挥兵攻下了容妃生母的国家。
而容妃的生母亦在那场战乱中葬身烽火以身殉国。
夏景那样的性子也断不可能再将她有孕的事情告诉慕清流,而他也不可能知道她奄奄一息的时候是怎么哀求她的哥哥保住她腹中的那个孩子。
“你死了,孩子还会有吗?!”夏至也曾呵斥过她,可她一身鲜血却轻道一声。
“如果我还活着,孩子也不会有了。”
这世间种种。便是哀莫大于心死。
我知道那时候,她便已经放手了,她苦苦守着的爱情,却从未眷恋过她。
她的身家自是比不上容妃,更没有妄图去做什么皇后,她只知道,如果她还有命活下去,那么这个孩子很可能是她今生唯一的牵挂。
但如今终不过是一场虚妄。
司命留下的小玉瓶被她紧紧的攥在了手里,下一秒,夏至便含笑将那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了。
她或许可以歇一歇了,这一生爱的太过痛苦,太疲惫,终究是遍体鳞伤。
叮当的落地声,白玉的瓶子摔得粉碎。她笑着合上眼睛,内侍听见声音跑进来的时候却发现那苍白的女子已经服毒自尽了。
御书房里容妃走的摇曳生姿,娇俏的笑着:“皇上,您气坏了身子,臣妾可是要心疼的啊。”
倒是这时,那冷宫里的内侍不合时宜的近乎连滚带爬撞进了御书房的大殿。
却被容妃厉声骂道。“放肆!这御书房可是你这狗奴才可以擅闯的地方?!”
内侍吓得不停在地上磕头求饶。慕清流见那内侍是他留守在冷宫的,心下一窒,本是心急,却碍于容妃又不好发作。
“什么事啊?容儿我们去喝酒赏月,有什么话快说!别扫了朕的兴致。”
搂过容妃就往外走,却将内侍的话一字不漏的听进耳中,那来报的内侍说。
“冷宫的娘娘没了。”他脚下一顿下一秒却大笑道。
“走得好!她早就该走了。”
内侍迟疑了一下接着说:“皇上……冷宫的娘娘……已经……亡故了。”
这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在耳边。
他本以为她只是是离开,却没想过,竟然是阴阳相隔了。他的手开始抖,胸口有种闷闷的痛让他几乎窒息。
景儿……景儿……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就像是利刃,凌迟着他的心。
“那就埋了吧……容儿,我们走吧。”
他纵使再伤心再难过,也无法表露分毫。
“明日,朕便昭告天下,你便是新的皇后。”
他只是有个名位而已,真正的权利早就被瑞亲王架空了。他不过是个傀儡罢了,他不知道瑞亲王看中的早就不是那个属于她女儿的后位了,而是那闪闪发光的龙椅。
侄儿,妻子,女儿无非都是瑞亲王手下的一颗棋子,那么多人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当安插在皇宫里的眼线向他禀报这件事情的时候,狼子的野心让他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那垂涎着这世间荣华至尊之位的滴血的尖利狼牙。
连夜逼宫。那一夜兵甲的火把点亮了整个皇城,也是那一日,他终是守不住这片山河,不过一傀儡。
也是那夜,她服下假死的药被内侍运出皇城扔在乱葬岗。而夏至则将她带走。
风云季换,这世间又有多少人知晓这其中的故事呢?
又是一年的暮春。
柳条发了新枝,冰河开化,碧波纷纷,乍暖还寒的时节却总能让那莲湖边青衫北望的女子想起旧时的往事。
曾几旧时,谁人莲湖泛舟游湖,风姿卓绝,剑眉星眸。而谁又是莲湖畔采露遥遥相望。
谁又能料谁人误打误撞的救下了那被追杀的翩翩公子,一身妙手岐黄,一颗诚善明心,又是何时便许了终身呢。
青衫的女子笑笑,依旧手不停歇的收集晨露,轻轻摇了摇头。俱为往矣,不堪回首的往事罢了。
皇城之内仍是那旧时光景,只是换了那九五尊主,冷宫佳人。
她住过的冷宫,慕清流站在这凄清的院内苦笑,他一直都只是个傀儡,从未能为自己活一次,甚至亲手断送了自己手心里的幸福,还有他们那本该玉雪可爱的孩子。
从那日亡国之后,他便被幽禁,而他也选择了这处作为他的牢笼,只因为至少在这里他还能够感受到她的气息,不知道自己心中那永远安安静静一身清冷骄傲的女子如今魂归何处。
站在那树下,一如当年她的样子,看尽那一城枯荣,世间苍凉。他不是没想过逃离,去看看她如今葬在何处也好叫他安心,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这机会来的这么快。
那天这冷宫之中多了一道贵气娉婷的影子,风华无双也正是当年的容妃,一身华服的女子遣退了下人,将一个包裹交到他手上。
“我自知对不住你,也知你心中的人从来不是我,起先也是出于私心,但我并不知父亲会夺了皇位,我是有愧于你的,如今我也做不了什么,夫妻一场,我能做的只是偷偷放你出宫去,还你自由。”
他接过包裹不去看那女子的眼睛,轻轻道了一句谢谢便转身回了屋内。原先是他有愧,而今恐怕这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了吧。
但他知道,他亏欠一个人的是永远也无法弥补得了的,永远也没办法弥补了。
是夜,他一身下人的衣服跟着运菜的牛车出了皇城,虽出了宫门,可他仍不敢停,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他只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起风了,凉凉的却也柔柔的,城隅的一家小医馆里面面瘫却温柔的大夫,为前来就诊的患者诊脉开了方子,没人看见他袖中的手暗暗的掐算几下。
却见夏至送走患者后便将医馆关了。
“景儿,哥哥带你出去走走吧。”那捣药的女子明显愣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了常色。
“好啊。”
“今日有风,不如我们去放纸鸢如何?”
“好啊。”那天真烂漫的神色,让我一瞬间以为她已经忘掉了。
城郊的空地,小草冒了新芽,开了几点小小的野花,青衫的女子跑过温茵的草地笑的开心。
许久没见她笑过了。精致的纸鸢乘着风飞入天际,在蓝天翱翔,却无法挣脱这条细线的束缚。
夏至的指尖微动,微小的银光闪过,那拉着纸鸢的细线断开,缺少了牵引的纸鸢落向大地。
像是命运的线断掉,但却不知被什么东西无形的接在了一起。我倒是看得真切,那微小的银光是夏至手里的一枚银针。
“哦!干的漂亮!”我拍拍司命的肩,司命却一脸嫌弃的拍开我的爪子,好受伤……
青衫的女子便追着纸鸢而去,将那落在远处地上的纸鸢拾起,却无意间瞥见了那树后露出的一片衣角。
许是医者仁心,夏景转过去看那躺在地上的人,却在看见那人的容貌的时候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但是只是一瞬间复又清明,这一瞬我便知道了,她早已为了那人注定了的万劫不复。
昏迷不醒的男子,声息全无的躺在那里,一身狼狈,那紧锁的眉宇成了一个怎么也打不开的死结。
见她的犹豫和挣扎,随她而来的夏至却开了口。
“走吧,这种人你还要救?”
拉着夏景拾了纸鸢便往回走。
夏景却是一步三回头。“哥哥,求求你救救他。”
“你终是对他狠不下心,无论他伤你多少次,对么?”
夏景愣了愣。旋即默默的点头。
“是啊,看着他,我却是无论如何也恨不下心来,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能重新开始多好啊。”
“也罢。”夏至行至男子身边将男子弯腰背起来。
“哥哥……”
“这人,我救,但这一次,若他再负你伤你,我便再不饶他,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躺在榻上的男子的梦中依稀有着谁的声音,依稀是谁眉眼恬淡,笑起来如同一世春暖花开。
用布巾拭去男子脸上的狼狈,那张脸又撞进心中,这个人,无论如何也让她恨不起来。
伸手触上他的额头轻轻按压,企图打开那打不开的郁结。
身体已无大碍,只是这死结郁郁,在心里,这是心病。
她那时想,可能是容妃吧,可她却从未想过这心病,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夏景想的出神,却没有注意到那榻上的男子何时睁开了眼睛,发着呆的她也忘记收回手,冷不防的被他握住,沙哑的声音唤的却是她的名字。
“景儿……”
这一声倒是将她拉回了现实。
男子那一双原本灰暗的眸子也骤然变得清明,亮了一室光彩,那眉间的郁结,也被惊喜所取缔舒展。
而她却只是轻轻笑着,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礼貌的问了一句。
“公子,你醒了。”一如多年以前,就当是重逢吧。
亦是从头来过。
给他,也给自己一次机会。那时候她看见他的失神。
“公子的身体已无大碍,但需要休养,我先去煎药了。”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也能感觉到那受伤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夏至却是冷不防的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伤心了?”熟悉的声音猛地让他抬头,对上的却是似笑非笑的夏至,那样的故人……
“夏至……”
大棺材也真是的。也不怕玩脱了,不声不响出现,别把人家吓得魂不附体的……
“景儿自滑胎之后便失忆了,就连我也治不好,如今又遇见了你,你说你以前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她的事情,我还能放过你吗?”
他的手停留在他的命脉上。
而榻上的男子闻言反倒是一脸轻松。
“我的命,你拿去吧,我欠她的太多了。”
啪——
夏至却是抽回手反手一耳光甩在他脸上。司命下手够狠的啊,慕清流的嘴角微微渗血,幸而这是司命这是夏至恐怕要把自己打个趔趄。
“想得美,这一次,你若是再敢欺负她,我定不会放过你的。”语罢便扬长而去。
徒留他一人坐在床榻上发呆。
“景儿。”夏至出声叫那站在月下的女子,一身清冷。
“哥哥……”
“你想好了吗?”
“恩……”夏景微微低下头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却旋即笑开了。
“呵呵,其实啊我早就原谅他了,有那么一个人,无论他多对不起你,你也不忍心伤他分毫。”
女子的声音婉转灵动,比之前多了不少活力。
“我只与他说,你失忆了。给你们彼此一个机会。有些痛苦,忘了也好。”
夏至负手而立。
“谢谢!”青衫的女子转身抱住了她的哥哥。
“谢谢你哥哥!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夏至愣了愣,伸手回抱住她。“我只希望你幸福。”司命知道,夏至如果还在的话,不论做什么,都会希望她幸福。
又是一年惊蛰,摆脱了那傀儡身份的枷锁,他终是可以为了自己重新活一次了。
他开始小心翼翼的对待她,和她相处的一朝一夕都那么珍惜,仿佛下一瞬她就会从他面前消失一般。
但即便如此,命运似乎仍是会将她带离他身边。
夏至留了字条,他带了夏景去云游行医,不知归期。那日他攥着那飞扬的墨迹,失神的站在院中,再一次的失去,他才体会她那时一人独坐院中的心境。
他只道是对容妃愧疚,却不想,她才是他真正愧对的人,从日出站到明月东升。
置一张伏羲琴,伴着冷月清风,独自起弦,才知望月思人。
“海棠无香,残景无情。”
他无意瞥见那石桌上的一行小字,娟秀的笔体,一笔一划却不知凝了多少忧愁在上面。
长叹一声。
“流景也故,静待婵娟。”
那心中期盼的则是何时能够重逢。抚一曲,悠悠的古琴声扬,他却没发现,他身后的屋顶上安安静静的坐着一听琴的女子,嘴角挂笑,衣袂飘飘。
纸上的光华散去,我收了那纸画卷,我问司命。
“夏至最后怎么样了?”
“我回来之前再去寻他时已经找不到他的魂魄了,想必是心愿已了,怨气散了。但我将他安葬了,在他坟前点了长明香,能为他聚魂结魄。”
“为他结魂,让他有机会入世为人也好。怕是费了你不少功夫吧。”
“换做是你,你不是也会这么做么。但以后如何全凭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啊?我要看他讲的故事好不好听,然后再给他埋了……不过你说的倒是不错,我跟你说啊,你打人家耳光的时候就像是个怨妇。”
“你——说——什——么——?!”
一字一顿,我看他黑如锅底的面色,就知道……完了。
“你——像——怨——妇!”不过又到了作死的时候。我学着他的样子一字一顿。
“你完蛋了!”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只知道走为上策。
只见大棺材将莫璃放在一旁,杀气蒸腾,我跑远了但似乎还是看见了他黑色的衣衫无风自动。
这要多大的怨气啊!
鸡飞狗跳,倒是破了这冥土的清净。罪过罪过啊。
“救命啊!”
嘭!——
还不及我跑远就先撞上了来人。来人不恼便是捉住了正眼冒金星的我。哦这混账!趁人之危!小人行径!
“司命!我捉到了!拿好处吧。”
看样子这人跟司命相识,看样子还挺好的。
有点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