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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流景残·上 ...

  •   流景残

      白纸上染了清影。

      一身布衣,荆钗绾发的女子坐在窗前,看那一树绿枝由繁转衰,再重获新生。

      那清瘦的身形,一袭布衣套在她身上竟余了大半。眉间的愁意给漂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灰暗。

      那是冷宫。她是驰漓国的君王名正言顺的结发妻子,亦是那母仪天下的皇后,而如今。

      夏景只能坐在这冷宫里,盼着那一杯毒酒快些断送了她的性命。

      冷宫还真是冷宫,什么东西都透着那么一股子萧索的气息,一草一木似乎也没有什么活力。

      缺了一角的铜镜,还有那蒙了一层尘埃的妆台,夏景对着镜子看了看三月以来的自己。

      没什么变化,只是变得更加苍老了。

      夏景,很美的名字,也很适合她,几乎不打理的仪容也不减她的风华。难得再看一眼自己的脸,她轻笑,眼中却更添苦涩,持那一支羊毫勾勒眉间的那一朵五瓣寒梅,描一次那宛如初柳的秀眉。她就那么坐在院中的树下,静静地,时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本以为今日她可以等来那一杯毒酒送她一程。

      却不想她见到的不是内侍,而是那一身龙袍的他。

      一身贵气倒是与这冷宫格格不入了。

      夏景的脸色又白了白,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亲自来了。

      “你怎么来了?!”碎玉样的声音,单薄的女子坐在树下,一片苍凉。

      “我怎么就不能来?”没有丝毫的怒意,倒是多了欣喜。

      “冷宫不干净,你快回去吧。”夏景别开脸,不再看来人。

      那男人也不恼,却转身在侍从手中接过一碗汤药递于她。十指长而无节。这是杀戮过重。

      “喝了吧。”

      夏景看着眼前的汤药却是一怔。“这是……安胎药。”

      他怎么会知道的?!

      也对。宫中的太医三月前曾为她诊过脉象。那时候她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个消息。

      想着等到他出征回来再告诉他的,但当他回来的时候,她只等到了穿心而过的箭伤箭毒和一道圣旨,从此,她便在这冷宫安身。

      也许,是那太医说的吧。夏景笑笑接过那一碗汤药。

      为何如此,她本来就是多余的那个。这个孩子本来也是意料之外的。

      却听他说到。“我很欢喜。”男人笑了,笑的很开心。他是也今日才听一太医禀报才知道的,天知道那时候他有多开心,那是他们的孩子。

      皓腕微扬,滴水不漏。“你回去吧。”

      夏景背过身,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始终是惴惴不安的感觉。

      “这样我便是放心了,好好照顾自己。”男人也不多留,却叫侍从留下来照看着。

      夏景也不回头,只听得见脚步越来越远便默默进了内室。

      我推了推大棺材。“那皇帝叫慕清流。”

      大棺材的反应倒是有趣。我知道,这女子腹中的孩子恐怕无法来到这世间,看看这人世间的光景了。

      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那女子在榻上蜷着身子,按着腹部,另一只手死死地扣进木榻,任凭木刺扎进肉中却浑然不觉,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入被褥。

      腹痛如坠,我感觉得到,似乎是有极大的痛苦将她身体中的另一条小生命强行剥离。

      汩汩的鲜血带着温暖的触感浸染了身下的被褥,内侍听见动静跑进来却看见这幅景象,吓了一大跳仓皇的跑去请太医。

      夏景倒是个烈性的女子,她脸上的泪水似乎并不是因为痛楚,而是因为恨。我倒是开始佩服她的性子。一碗安胎药,竟会使她滑胎,果真如同司命所言的。

      这皇宫当真是这世间最无情的地方,虎毒尚且不食幼子,然而这个男人却能笑着扼杀一条人命。

      人心不古啊。

      可惜。

      我并不是这人世中人,我除了一声长叹什么也做不了。

      女子的意识被痛觉逐渐模糊了去,却见一人一身太医的宫装跟着内侍进来,这人的样貌与那榻上的女子有着七分相似,只是这一身的冷凛,不用说也知道这便是司命大人借尸还阳之人了。

      银针封住周身几处大穴,止住了血,随后又开了方子叫那侍从去抓药煎药。

      我问大棺材,“是你吧?”

      “恩,夏至。”我瞟了他一眼。

      “夏至倒是个好名字,好时节,只是……这夏至是不是有点太冷了点。”我看见大棺材的脸又抹了一层锅灰。

      我知道,司命就是这么样一个人,面冷心热,也看得见他一丝不苟的喂那榻上的女子把药喝完。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谁也不出声。

      “小妹……”

      我倒是觉得稀奇,倒是司命这当大哥的先开了口。

      “哥,我没事……你回去吧,我这里呆久了,你也会有性命之忧的。”女子闻言抬眸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絮絮的低语。

      “恩。”司命也不多说,只留了一只白玉的小瓶子给她便离开了。

      我想这孩子也是怪可怜的,哥哥已经遭人毒手了。

      若不是司命借了他的身,这会儿怕是这孩子就要和他大哥在我这冥土团聚了。

      “你给了她什么药啊?”

      “那不是药,是毒。是假死的毒药。”

      “……”

      “我借了他哥哥的身总要尽点哥哥的义务,带她……逃出这皇宫。”

      内侍跑出去通知了皇帝,这倒是有些在我的意料之外了,我原本以为夏景滑胎是早有预谋的,内侍请夏至来,纯属是为了防止出人命的,不过现在看来,恐怕这背后另有隐情,这幕后最大的黑手,藏得还真是够深啊。

      女子依靠在床边,过多的失血,让那原本就苍白无力的女子看起来像个破败的玻璃娃娃,一不小心就会打碎了一样。那惨白的脸上尽显颓色,像是秋天飘凌的落叶。

      她却笑了,却溢满了苦涩和自嘲。“我倒是他怎么会这么好心。呵呵,我太傻了。”

      像是倾诉,又像是只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

      “景儿!”明黄的影子晃了人眼,来人却是一身寒露匆匆奔来。他听到内侍说皇后出事了,便扔下所有的奏章跑过来,那时候他可能才真正意识到她对他来说到底有多重要,他到底有多在乎那个清冷的女子。

      惨白如纸的肤色撞进他的眼,他想将她抱进怀里,温暖那如同千年寒冰一样的女子。

      却不想靠在榻上的女子会将矮几上的生锈的铁剪子发狠的插进他的肩头。他却不躲不闪任凭她发泄,顾不得自己肩上的伤,任凭女子发疯一样的踢打。

      “慕清流!你这个魔鬼!你还我孩子!你给我滚!滚啊!”

      “好好好,我走,你别再乱动我就走。”

      夏景依言不再动作,慕清流便也起身出了冷宫,任凭肩上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明黄的龙袍,蜿蜒一路。

      “皇上!您的伤还是让太医看看吧……”内侍跪在皇帝面前。

      “不碍事的,让夏至来见朕吧。”

      我倒是觉得有趣,这皇帝,在夏景面前不会自称朕。

      御书房。

      夏至仍是面无表情的帮皇帝包扎伤口上药。慕清流眼中却是一片血红,像是一只发狂的野兽。

      “夏至!让开药的太医给朕滚进来。”大司命的脸又黑了一层,我心想这回可真是让司命屈尊降贵了。

      夏至出去不一会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就被推搡着按到了地上。一见九五之尊,地上那一坨圆滚滚的东西马上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

      “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微臣该死!微臣该死!”那圆滚滚一遍磕头一遍扇自己耳光。

      我倒是觉得很好笑。凡人啊都是怕死的。

      “你是该死……!说!到底怎么回事?!”

      阴郁的声音混杂这怒气吼出来,几乎将那胖太医吓死。

      大棺材却在我身边开了口。

      “他,就是那先前告诉慕清流,夏景有孕的人。”

      “那怎么……?”

      “他开的确实是安胎药,那方子我也是确认过的。”

      “皇上饶命啊!是容妃娘娘!是容妃娘娘让我告诉您皇后娘娘有孕的事情的。也是容妃娘娘给微臣的方子啊!微臣也看过了那确实是普通的安胎药没有问题的……只是……”

      “只是什么!?为什么只是普通的安胎药会让景儿小产!”

      “只是这方子是不能与夏目草同食的,常人食之并无大碍,但是若是孕妇服用了的话便会导致落血打胎。可能是皇后娘娘先前服食过夏目草或者是中过夏目草混合的毒,所以皇后娘娘喝下安胎药才会导致小产的,微臣真的不知道!皇上开恩啊!”

      慕清流却是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

      “景儿……真的回不去了么?”

      跪在地上的太医看见皇上这幅失神的模样,他也万万没有想到,那位已经住进冷宫的皇后对他来说竟是如此重要,当初就不应该上了那容妃的贼船,而今只怕是一家老小都要被牵连了。

      夏目草他不记得了。只知道那日他出征之时靖王起兵叛乱,容妃给他飞鸽传书说靖王有异动,他所以便提前回宫,刚好赶上靖王逼宫,而那道本应取他性命的毒箭是则是夏景替他挡下的。

      箭尖淬毒,是虫百足的毒,当时是夏至不远千里跑去苗疆才取得的解药。

      可他却不知道,夏至刚取得解药就已经被容妃派去的人毒杀在回京的路上了,而今天回来的这一个夏至,却是司天下阴阳生死的司命。

      那时候他也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容妃笑着对他说。

      “皇后娘娘的苦肉计演的可真不错,就跟真的一样。”

      也不知怎么的心里的声音是景儿绝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之事,但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是将她打入冷宫。

      他本不会理会容妃的小人伎俩的,但为何会出言……

      他自己也一直想不通,之后也总有一些事情觉得像是被他忽略了。

      夏至听到夏目草三个字的时候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贱人!”那清冷的声音倒是像极了司命自己。

      我倒是惊讶司命也会有这么情绪失控的时候。

      司命正好看过来对我说。

      “还是我来说吧。夏至跑到苗疆去取解药的时候,一路一直在研究箭毒,除了虫百足的毒之外还有一种苗□□有的草木,叫做夏目草,这种草的草汁也被混进了箭毒里,但是这种草的草汁并没有毒,但却会一直残留在人的体内无法去除,当时他也并未想太多但是后来夏景为慕清流挡下那一箭的时候,夏至也在,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容妃在慕清流耳边说了些什么之后,慕清流会对夏景恶语相向,甚至是将她打入冷宫。”

      “直到后来夏至发现了一个秘密,苗疆有一种蛊,叫做聆音。这种蛊将子蛊种入人体内,日后,持母蛊的人说的任何话,都会无条件的服从执行,而宿主的症状则表现在每月十五的时候,额心会有一道红痕一日不退。那时宫中知晓夏景有了身孕的人,也只有夏至和那个太医,但是后来夏至觅得了解药而后我回来解了虫百足的毒之后,无意间瞥见那个太医拿了封赏从荣华宫中出来。”

      “而我当月十五也曾在龙辇过时瞥见皇帝额间的红痕。我猜夏至便是因为知道了容妃的这些秘密才惨遭容妃灭口的,那时候我刚好带着莫璃在人间,他死时有极深的执念,含恨而死化作孤魂野鬼不肯入轮回,我刚好有事,在人间行走不方便,便问了他,所为何事,由此我应他,便借了他的身,替他照料他的妹妹。”

      “我本以为是为了什么呢,原来所有的不过容妃的一枚棋子,她当日想射杀的根本就不是皇帝而是夏景,她早就料到夏景会替慕清流挡箭,而她早就知道夏景有孕,一来借此除掉夏景,若是除不掉,便假借慕清流的手除掉她腹中的孩子。这女子的心机还是挺重的。”

      “这不是挺重啊……这是非常重啊!”

      原是这样,看来这通敌叛国之人是另有其人啊。

      并非夏景,而是这手眼通天的容妃,那靖王爷也不过是她登向后位的一枚棋子罢了。

      不过若是想要这么大的势力,慕清流也不敢轻举妄动的人,只怕是来者不善啊。

      “我虽代替夏至求得解蛊之法,但这聆音过于阴毒,即便是解了蛊,还是会有后遗症的,蛊虽然解了,但是解蛊之后,宿主的记忆也会被篡改,之前因聆音做过的事情或多或少的都会在记忆里发生与其不和的改变,这个是无法避免的。”

      “我还查到了一件事,慕清流并不是只是因为聆音才对容妃言听计从的,而是因容妃并非与慕清流同宗,容妃的父亲便是权倾朝野的瑞亲王,而容妃的生母则是数月前慕清流所破敌国的公主。通敌叛国,自是少不得他们,而慕清流看似是人间帝王,但实际上也只是个傀儡皇帝,王朝中有一大半的权利被瑞亲王掌控着,而慕清流的势力,几乎是被架空的。”

      人间。还果真是……

      还是说帝王家自古以来都少不得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也始终不及我这冥土来的干净纯粹。

      画卷上的皇帝缓缓开口。

      “给我拖出去砍了吧,满门抄斩。”

      淡漠的声音似是已经看破了尘世虚妄。但是却含着抹不去的疲惫。

      “皇上!皇上!皇上饶命啊!”那太医近乎声嘶力竭的叫喊。

      慕清流却充耳不闻,他不能动容妃,但是起码要吃掉她一枚棋子。给她个警告。

      慕清流闭上眼睛却听见扑通一声,睁眼就只见夏目竟然直直的跪在了地上。

      “果然。我就说她不会平白无故的放入夏目草……原来她等的就是今天……”

      我拍了拍大棺材……

      “大人,戏演得不错啊。”

      我分明的看见他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和那抽搐的嘴角,以及那两个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过奖……”

      白雾模糊了视线,却看见那苍白的女子坐在榻上喃喃自语。

      “我还以为他还有那么一丁点是爱我的,我却错了……”掩面而泣。那被双手挡住看不见的容颜上却是纵横交错的泪痕。连穿心而过的利箭都受了,也没有吭过一声的女子。

      如今却被情伤伤的泪如雨下。

      在那里。我看的见她的记忆。深宫高墙,当她得知他平安归来的消息时候,那种惊喜不已,丝毫不在意的跪在地上叩谢这苍天保佑她的夫君毫发无伤。

      她等他回来,就是想亲口告诉他,她腹中已有了他们的骨肉。可她却不知道,宫人捎给她的消息让她等来的却不是她的夫君,而是靖王爷的逼宫,兵临城下,皇城无主,她手足无措的站在城门口看着靖王爷的兵马围困了皇城。

      她一介女流又能做什么,而且,她只是一个只通晓岐黄之术的大夫罢了。可敌军压境,她又能做什么,当然她不知道她苦苦盼着的夫君早已回到了皇城。

      可她却未曾见到。

      当她仓皇无措的站在城门前的时候,靖王爷却大笑着说。

      “皇上还真是神机妙算啊,竟然算到我逼宫提早回来了,只是不知道是回来投降,还是回来消受美人恩啊。哈哈哈哈哈,不过你,还真是个傻女人啊,皇上早已回到皇城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不然你怎会在此等候?也是,容妃娘娘可是个千娇百媚的主,皇上怕是忙着见她早就忘了还有你这么个人吧,巴巴的等着人家回来呢。你看那不是你那夫君和容妃娘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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