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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外面的世界 星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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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上完两节正课,王梓良跨上郝帅那台崭新的自行车,甩开城市的喧嚣,穿过阡陌纵横的乡村农舍,忘情的驰骋在蓝天碧野的怀抱;在扑面而来的裹挟着泥土芬芳的空气里,他闻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人怀念的气息――那是童年的气息。
赵屯村作为乡政府的所在地,要比一般的行政村大一点,有两千多户人家。国道从村子中央南北穿过,与东西走向的乡级公路形成一个标准的坐标系,把赵屯的民舍自然的分割成四个部分。王梓良的家在村子东南角,是三间辽西最常见的老式平房,由于盖的时间比较早,与周围的“北京平”、“楼座子”相比显得既局促又老气。
家里的门上着锁,王梓良知道母亲又去了服装厂,由于身上没带钥匙,他只好骑车去找。
他慢悠悠的骑着自行车,途中分别从村小学与乡中学的门口经过,小学里朗朗的读书声与中学校园的喧哗使他本能的放慢车速,抬头望过去,那一间间熟悉的校舍,勾起了他对许多往事的回忆,如果不是怕见到熟悉的老师,他甚至产生了进去走一走的冲动;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当他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属于那里时,便轻轻的将它们抛在了身后。
王梓良出现在母亲打工的服装厂时,厂里所有的姑娘、媳妇都抬起头张大眼睛看过来,令他感觉很不自在――曾几何时,被他冷眼瞄一下,他们都会感到惶惶不安,没想到现在竟然形势大变,反而轮到他“不敢”正视他们了;好在服装厂的少东家是他小学同学,知道他在县城念书难得回来一次,过来客客气气的打了声招呼后便特许他母亲提前下班。
“以后别再去服装厂了!”
晚饭的时候,王梓良一边闷头吃饭一边对母亲说。
“怎么了,给你丢脸?”母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王梓良一时语塞,低下头去一个劲的往嘴里扒饭,不再吭声。
“我在那儿呆的挺好!”母亲微笑着说:“那里有好几个你的同学,他们都挺照顾我――有几个女孩听说你在一高中念书非常羡慕,经常跟我开玩笑说要给我当儿媳妇呢,还让我问问你农村户口的干不干?”
“是吗?”王梓良被母亲逗笑了。
“我说‘那可不行,平野小学没毕业都娶大学生,我儿子将来考上大学得娶研究生!’”
“什么平野娶大学生,平野结婚了?”
王梓良显得很惊讶--自从平野三年前搬出赵屯之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他。前两年听说他带一帮小姐上南方闯天下被人砍死了。
“后天是正日子,听说还要给咱村请戏呢!”
母亲边说边从床底下找出一张大红请柬。
“平野送来的?”
王梓良接过请柬,出神的看着上面烫金的名子。
“跟未婚妻开‘桑塔那’来的,像是中大奖了!”
王母依然面无表情的说,可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怪怪的味道。
“这种人怎么都发达了?!”王梓良自言自语的说。
“看那样子是出息了不少,还挺念旧,告诉我有什么困难尽管去找他,还拿出一沓钱给我,我不要,可不知什么时候他又把钱给我放炕席底下了,走了我才发现。”
“这么有义气,当初真不该打他!”王梓良苦笑了一下。
母亲看了王梓良一眼,然后平静的说:
“星期天你去参加他婚礼吧,一个人不去也不好,去的时候顺便把钱给他捎回去,告诉他咱不缺钱!”
天刚擦黑儿时,广播里真的响起通知――大意是平野后天结婚,特为乡亲父老请戏(二人转)三天,望全体村民前去观看。
母亲对此没兴趣,王梓良征得她同意后一个人溜溜搭搭的来到村政府大院。
最近几年,村里的电影一年都放不了一场,这回听说有二人转可看村民们都趋之若骛,不等开演,政府大院已经挤得人山人海。王梓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情急之下便跳上离戏台较远的一间村政府平房。
房顶上,除他之外,先后又上来十几个半大小子,在看到王梓良之后,纷纷用充满敬畏的眼神跟他打了一声招呼,然后都知趣的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坐下。王梓良并不熟悉他们,但从外表可以看得出:这些孩子都是赵屯村早早退学并即将开“混”的一代。
戏就要开演的时候,一束手电光忽然从房子下面斜射上来。
“你们都快下来!谁允许你们上房的?”
拿手电的人一边大声命令,一边用手电在房顶上的人脸上挨个点指――听口气像是村里新上来的村长。
看到周围的男孩儿一个个乖乖往下跳,王梓良正琢磨自己是不是也该下去时,手电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便立即滑开了。那人没吱声,王梓良也就没有动,这样,诺大个房顶便只剩下了他自己。
第一场正戏唱的是《大西厢》选段“写书”。在东北二人转的所有曲目中,《大西厢》是一个经典,也是王梓良最喜欢的一出戏。已经长时间没看过电视、电影的他本打算过一次二人转的瘾。可看了没多久就看不下去了,原因是台上的男女演员越唱越离谱,不但随意改词、改调,还每唱一段就停下来加入一些不伦不类的流行歌曲和现代舞;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尽管台下观众从十岁的小女孩到八十岁的老头站了一院子,他们竟把粗俗的谩骂和低级、露骨的色情挑逗加入到他们的动作和唱词中。
王梓良越看越气,下意识的从身边摸起一块小石头,有好几次,他把手臂高高举起准备照那唱戏男人的身上来一下,最终,却选择了一声不响的回家――台下那一双双全神贯注的眼睛,使他丧失了再一次冒犯他们的勇气。
*****
二十三岁的平野携妻子在自家的大酒店门前笑迎每一位宾客,举手投足间再也看不到半点儿土气和痞气,昔日混沌无知的黄毛小子已被社会的大熔炉锻造成今日沉着自信的乡土富豪。
看到春风得意的平野和熙熙攘攘的来宾,王梓良顿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他怎么也想不到五年前还只是一个不为人耻的小痞子,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为乡里的名流了。
王梓良故意挤在人流里,本想躲过平野的视线,可最终还是被他一眼认了出来。
“小良子!”
平野大声叫出王梓良的小名,叫得异常的亲切,并在第一时间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王梓良的。
“恭喜你老大!”王梓良只好报以同样的热情和笑脸。
“什么老大,你是我老大!”平野笑着将王梓良介绍给身边美艳的妻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王叔的儿子,我脑袋上这块疤就是他给我刻的――现在学好了,要考大学!”
“你好,平野常提起你。”
平野的妻子世故的一笑,同时礼貌的把一只玉手伸到王梓良面前。
“你好,大嫂!”
王梓良没想到王野的大学生妻子长的这么漂亮,竟使他在与她握手时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了。
平野本想与王梓良再说点什么,就在此时,他的妻子忽然眉开眼笑的说:“二飞来了!”
王梓良随着平妻的目光望去,只见西装革履的冯飞正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红旗”里走出来。平野见到冯飞,马上拍了拍王梓良的肩膀说“咱哥俩过会儿再聊”便拉起妻子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
对于冯飞的到来以及平野夫妻所表现出来的过度热情本来都是意料之中的事,让王梓良没有想到的是跟冯飞一起从轿车里走下来的那个女孩――竟是那个美丽而霸气的贺新颖。
王梓良远远的站在一边,下意识的打量着在冯飞旁边与平野夫妻寒喧的贺新颖,直到意识到后者已经注意到自己时,他才扭过头随人群走进婚礼会场。
王梓良手握着兜里的钱,在人群里转悠了半天,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把钱交给礼账桌,这样既把钱还了,还能让双方都有面子。
礼账桌明晃晃的设在一楼的大厅里,随礼的人很多,因身份的不同,随的礼金也不尽相同,少的一二百,多的五百一千不等。看得出,平野的价码比一般的老百姓要高出许多。
王梓良正准备上前写礼时,冯飞忽然从后面挤了上来,看见王梓良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将五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管礼账的,说:“冯飞,五百”
他没有写他父亲的名字,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代表冯县长来的。冯飞上完礼之后并不急着走,而是有一搭无一搭的跟旁边的人说话,似乎有意要看王梓良随多少钱。
“王洪贵!”
王梓良走到礼桌前报出父亲的名子,立即将众人的目光从冯飞身上吸引过来。他面无表情的把一大沓钱扔在礼桌上,声音不大却很有力的说:“五千!”
王梓良随完礼之后,本想偷偷的溜走,可一不留神被初中的几个“哥儿们”给撞见了,几个小子不由分说就把王梓良推上酒桌,接着又有七八个小学、初中经常在一起混的小青年围过来。这样,没用多长时间,王梓良最怕见到的一帮人基本都到齐了。
因为王梓良曾是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加上念书的就剩下他自己,所以在座的都找他逗话。
“哥,还在一高中呢?”
“嫂子怎么没带来?”
“一高中小丫头长的怎么样?”
“念那玩易有什么用!不念不行吗?”
王梓良耐着性子一一跟他们唠,偶尔还在谈话中加点从郝帅那学来的笑话逗大家“哈哈”一乐,这下便有人开始起哄了:“你们发现没有?几年不见,老大的学问可增长不少,现在说的话咱都听不懂了!”
“可不是,就咱老大这水平,要是带我们干几年,那钱不得海海的?那妞儿不得一排一排的?”
…………
不知谁起的头,“钱和女人”渐渐的成了大家讨论的中心,而且此后再也没有偏离过。
看到大家对此类话题表现出来的浓厚热情,王梓良不由得感到好笑――他记得几年前这个圈子最感兴趣的话题是:“谁牛×收拾谁!”
冯飞的酒桌离他们不远,跟王梓良一样,冯飞周围也是一群年轻人,那个贺新颖就坐在冯飞身旁。
有好几次,王梓良的目光被他们的高声笑叫吸引过去,而恰好与正向这边张望的贺新颖的目光相遇――让他感到懊恼的是:那丫头不但不回避,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若无其事的与他对视,直到他先掉头为止。
婚礼庆典开始后,在台下众多青年男女狂热的叫喊、掌声中,一对新人缓缓走上典礼台。
巧舌如簧的主持人当着全乡看着平野长大的老少爷们儿的面儿把平野夸得羽扇绾巾、根红苗正,令成天跟平野在一起混的那群小青年不住鼓掌起哄。直到主持人喊到“二拜高堂”平野拉着娇妻出乎常礼的跪在老娘面前磕了一个响头时,全场才突然间安静下来。
主持人可能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幕发生,拿着麦克风一时想不出恰当的词儿来,只好反复的说一句话“老太太有福气!老太太有福气!”
于是,掌声、欢呼声再一次从四周响起,平老太太顿时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那一刻,王梓良忽然感到自己的眼睛竟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