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世有双》俊仔

8、身世

　　我叹了声气，佯装苦恼：“师兄，有件事我想问你。”

　　颜卓的不安瞬间消散，欣喜之情全都写在脸上。“你说！”

　　他殷切期盼的眼神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

　　“来！”我神神秘秘地拉着他坐到树下，“你知道段师弟的爹娘是谁吗？”

　　正在羞涩整理衣角的颜卓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惊慌失措地看着我：“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看他的反应，此事确有隐情。

　　“呃……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方才无意中听见师父在同他讲话，说什么‘不要重蹈他娘的覆辙’，我有点好奇罢了。”

　　“这件事我也只是偶然听我爹娘提起过，知道的人并不多。如尘的身世其实很坎坷，他爹是飞花门的宋寒川，而他娘曾经是玄剑派弟子，叫……叫什么我给忘了……”颜卓认真回忆着。

　　这个消息还真是我始料未及的。

　　宋寒川是齐老头最钟爱的徒弟，老头原本已经打算将飞花门交给宋寒川然后自己逍遥快活去，结果这个短命鬼被玄剑派带着一帮人围剿了，老头痛失爱徒，飞花门也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没想到宋寒川竟还有个儿子。

　　“当年那位前辈不听劝阻，执意救下了身负重伤的宋寒川，两人暗生情愫，遭到了玄剑派上下乃至所有武林同道的一致反对，可她一意孤行，背叛师门，盗走了凤天玄剑和凤天剑谱，还与宋寒川合谋杀害了前任掌门。”

　　凤天玄剑是她偷的，为何会在我家？我娘若是从她手里偷了剑，没道理不把剑谱一并带走，可我却从没在家里找到过这本剑谱。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我爹接任掌门后便与武林各派一道攻上魔教，杀了宋寒川，而那位前辈已有了身孕，被齐烬救走。又过了数月大家才重新找到她，她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便扔下孩子自尽了。”

　　“孩子呢？”

　　“我爹觉得孩子无辜，就带回了玄剑派，给他取名段如尘，意指断舍恶缘、微如凡尘，让他以玄剑派弟子的身份活下去。”

　　“那，剑和剑谱找回来了吗？”

　　颜卓奇怪地盯着我，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当然了……你不是都见过吗？”

　　我心一拎，这才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朝自己脑门上一拍，搪塞道：“哎你看我这脑子，听故事听得太入神了，都忘了自己也是玄剑派的人了。”

　　顶着展媛这张脸说出的话轻松让颜卓打消了疑虑，他点点头，深以为然。

　　我有理由怀疑这父子俩到底是不是亲生的，一个精明缜密，一个老实憨傻，颜放难道从没教过他要提防别人吗？

　　虽然是糊弄过去了，不过看这架势暂时还不能急着追问玄剑所在。

　　清风裹挟着草香吹得树上叶子沙沙作响，我静静地坐在树荫里，一遍遍梳理着每一个零碎的细节，丝毫没有留意身旁局促难安的颜卓。

　　半晌理不出头绪，我烦躁地在脚边拔了根草，抬眼一瞥，段如尘刚巧面无表情地从远处经过。

　　“师妹，我们——”

　　我“噌”地跳起来，火急火燎打断颜卓：“师兄！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说罢我便飞奔着向段如尘追去了。

　　或许是小段悲惨的身世激起了我的同情，就连他对我冷着脸我也怜爱地接受了，换作是以前，我绝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我走在他身侧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从天气到穿衣，从理想到人生，能想到的我统统都讲了一遍。他出于礼貌，偶尔回应一声，其余的再多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没关系，不打紧，我要学会包容，他孤独的内心是需要温暖的。

　　我跟着他来到饭堂，里面已有不少弟子在用饭，见到他来都纷纷开始埋头嘀咕。

　　这里的饭也确实只能称之为饭，一碗白米上面盖了勺青菜豆腐，庙里的素斋都比这丰盛。但谁叫我是自讨苦吃呢，我忍。

　　我端着碗坐到段如尘对面，他不自在地抬头望了望我，又下意识地朝两边看了眼，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有增无减。

　　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当年的事并非密不透风，我能从颜卓那里轻易打听到，其他人自然也能知道。背负着魔教和叛徒之子的双重桎梏，又被我摆了一道，他现在的处境无疑是雪上加霜。

　　“师姐还是换个位置吧。”

　　“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呗，我都没怕，你怕什么？”我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寡淡到像在啃墙皮。

　　段如尘对我的话有些讶异，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再劝我，自顾自低头吃饭。

　　“师兄！”来人一拍桌子，整个饭堂都静了下来。

　　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我缓缓抬起头，站在桌边的居然是那位我以为不会再见到的小郡主。

　　段如尘对她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甚至连头都不抬一下。

　　小郡主穿着玄剑派统一的奔丧服，头发上半截束起一髻，下半截披散着，两边插着黄玉流苏步摇，和比武招亲那日相比更添了些许娇俏。

　　“究竟要怎么样你才肯答应？”她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

　　“我说过了，那日比武是事出有因，道歉、责罚，我都可以，但成亲不是儿戏，郡主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

　　“因为那个妖女对不对？你为何要听她的话？你知不知道我被……”她打住了最重要的后半句。

　　这丫头人如其名，岳潇潇，潇潇洒洒，为了追夫不惜抛下王府的大好日子，跑来玄剑派吃糠咽菜，倒也符合她叛逆的性子。

　　段如尘放下筷子，端碗起身：“郡主既然来了玄剑派，就专心学武吧。”他把碗筷放归清洗槽，在一群人的注目中丢下岳潇潇离开了。

　　我把脸埋在碗里，暗自发笑：原来段如尘是软硬不吃。笑着笑着，又发觉不对劲——

　　……我岂不是也被甩下了？

　　意识到了问题，我抓起碗跑到清洗槽边，刚要把碗筷扔进去，被饭堂的大婶铁面拦下。

　　“饭菜要吃完。”

　　晴天霹雳也只能描绘出我崩溃内心的一隅。

　　我深呼吸，飞快将碗里的饭全部拨进嘴里，能不嚼就不嚼，直接咽下肚，尽可能让舌头减少品尝墙皮的味道。

　　活了十七年，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吃饭能吃出上刑的感觉。

　　我扔下碗筷，跌跌撞撞逃离噩梦，到门外时已经没了段如尘的踪影。

　　“看来段师兄对师姐也是一样。”岳潇潇得意洋洋地跟了出来。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像是没抢到糖果的小孩，极力想从别的没有糖果的孩子身上得到并不存在的优越感。

　　“我看得出来，师姐也喜欢段师兄，但我是一定会嫁给他的，师姐还是尽早放弃吧。”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真正的展媛，此刻必然羞愤难当，毕竟没有谁甘愿平白受辱，然而我听见她这番幼稚又刻薄的挑衅只觉得好笑，她自认为尖锐的攻击扎在我身上不过是挠痒罢了。

　　“师妹哪来的自信？”我不慌不忙地冲她笑了笑，“段师弟对我即便没有男女之情，可我们同门多年，再怎么样也算是半个亲人了。师妹你呢？他该不会只是把你当成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吧？”

　　岳潇潇脸色骤变。

　　“别怪我没提醒你，武林中人素来与朝廷不和，你身为郡主，在外面可以恣意妄为，但到了这里，跋扈的脾气还是收起来为好。段师弟说的不错，你既然来了，就专心学武吧，免得最后人没捞到，武功也没长进。”

　　她瞪大眼睛，憋了一肚子不知该如何释放的怒火。我懒得在她身上浪费时间，扭头就走，把气都留给她一个人消化了。

　　眼看天色不早了，弟子们大多各自回房休息，我开始摸索段如尘房间的位置，路上刚好碰见几个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的小师弟，便顺势从他们口中套了些有趣的消息。

　　起初颜放是坚决不同意岳潇潇留下的，但颜夫人见了她甚是投缘，几番劝说才让颜放改了主意。岳潇潇来了之后，颜夫人对她百般照顾，颜放也曾向岳王府去信。

　　以我对老狐狸的了解，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做亏本买卖，虽说他和萧舜英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他也断然不会只为了妻子的三言两语就做出伤及自己地位的事情，和皇室有来往无异于投靠朝廷，这在武林中是大忌——但有一种情况就得另当别论了。

　　当朝皇帝上了年纪，尤其是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岳王爷又因王妃的关系而与大将军交好，宫里宫外常有王爷要起兵造反的传言。皇帝一向厌恶不服管束的武林各派，颜放若能帮助王爷夺得皇位，那如今朝廷和武林的对抗局面或许就能有所缓和。

　　不过这些只是我的猜测，归根到底跟我没什么关系。纵然是江山易主，隐患永远都是隐患，江湖门派永远也不可能真正被朝廷接纳。

　　我站在男寝外，做好了一间一间推门的打算。

　　男寝不比女寝，女子总爱用些熏香之物，因此屋子里都是香喷喷的，男子多不喜收拾，屋子里什么味道都可能出现。我走访了一排，凡是没上锁的门我都推开了：不该看的都看到了，不该闻的也都闻到了，我发誓回谷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守卫们集体打扫各自的房间。

　　只剩最后一间靠尽头的屋子，门没关紧，我捏住鼻子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了段如尘。

　　他背对着门，站在桌前发呆，手里拿了一个细细长长的东西。缝隙太窄，光线又太暗，我眯着眼睛也看不清，于是把门稍微往里推了推，他太过入神，以至完全没有发觉门外的动静。

　　我弓着身子，紧贴着门，终于看清了他手上的东西——簪子，我拿来扎姚五的那根簪子。

　　怎么会在他这儿？我分明记得姚五他们把簪子扔了……难道是因为他听到我说那根簪子值好几百两，所以后来偷偷去捡回来了？那他得是有多缺钱啊……太可怜了……

　　我唏嘘不已，直起身子揉了揉腰，手肘“砰”地撞在门上，门“吱呀”一声徐徐打开，我和段如尘在静止中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