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世有双》俊仔

7、偷天换日

　　幽鸣谷其实鲜有外人能进来，即便穿过了迷雾森林那条道，也并非直达谷内，更别说还要靠近最深处的清歌殿了。守卫们素日站岗不过是做做样子，我也没真的指望他们来保护我，顶多就是哪里着火了希望他们能及时通传一下。

　　“都别装了，我还能不知道你们？”我抱着臂，嫌弃地看着他们。

　　这群兔崽子趁我不在，指不定又聚在一起玩了一整日的骰子。

　　“非衣呢？”我随口问道。

　　“回主上，今日不是非衣当值，他应该是在自己房里歇着呢。”

　　“知道了。”我推开房门，“给你们买了微雨楼的酱鸭和酥饼，待会儿去膳房领吧。”

　　我先进了屋，司宁跟着进来后关上门，我们便立刻听见外面按捺不住的兴奋笑声。

　　“小姐，我的呢？”司宁忙不迭追着我问。

　　“什么你的？”

　　“酱鸭和酥饼啊！”

　　“你哪次出去不是吃到扶墙回来？少吃一次又不会死。”

　　司宁垂头丧气，嘟着嘴坐下：“你还没说段如尘的事呢！”

　　她对这茬倒是记得清楚。

　　“他有什么好说的，就是走了呗。”

　　“小姐之前没杀他，不就是想留下他吗？既然喜欢，为何还要放他走？”

　　“我喜欢他？”我躺在床上揉着脚踝，“那我不如去喜欢山上的木头桩子。”

　　“可是……”司宁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她大概也是被我这些日子的反常举动搞糊涂了，毕竟我无端软禁一个年轻男子这件事本身就很蹊跷。谷中的闲言碎语我多少有所耳闻，无非都是好奇段如尘会不会变成“教主夫君”，我听着觉得挺有意思，便也没去管。

　　我换了条腿按摩：“又倔又无趣，完全就是个难伺候的祖宗，除了长得好看以外他还有别的优点吗？我留他在这儿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过阵子随我去凤鸾山，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掐算好了日子，我带着司宁偷偷潜入玄剑派，亲自视察他们的复仇进展。

　　所谓的视察，就是躲在暗处观察。

　　“小姐，咱们都在屋顶上趴了一个时辰了，你看出什么了吗？”司宁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盯着底下那群练了一早晨功夫的玄剑派弟子。

　　“嗯，差不多了。”

　　“那你之前说的留下段如尘的原因……”

　　“你看。”我指着正在人群中消沉练剑的段如尘，“他自从回到玄剑派，就没少遭人讥讽。暮雪告诉我，他虽不是玄剑派下一任掌门的人选，但论武功、才识、样貌、品行，哪一样他都是武林同辈中的佼佼者，颜放若非自己有个儿子，掌门之位多半是落在他身上。”

　　到了弟子们休息的时间，段如尘依然握着剑，反复练习着单调的招式，实则心不在焉，招招破绽百出。

　　“韩廷回来半月有余，必然把谷中所发生之事说得凶险万分，他尚且是受了伤才‘侥幸逃脱’，而段如尘却毫发无伤地回来了，任凭谁都会觉得可疑。何况韩廷当初也看到了我对段如尘颇有兴趣，他若不想败露，势必要借此来诋毁段如尘，才能让大家相信他的话。”

　　“段如尘可以解释啊。”

　　“他要是能解释得清，现在也不会是这番境遇了。名门正派不就是这样嘛，颜面往往比真相重要，此事一出，玄剑派在武林中声誉受创。我倒想看看，那只老狐狸会对一枚弃子做到什么地步。”

　　司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也看过了，我们回去吧。”

　　“哎哎哎！”我把她拽了回来，“我还没说完呢……虽然！我一开始确实只是想搅浑水，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至少得给他们一点惊喜。

　　凤鸾山我先前来过一次，大约是几年前为了归还凤天玄剑。然而如今我有些后悔了。我一度以为剑是我娘偷来的，所以我才会将剑和其他门派的武功秘籍一并送还了，但仔细想想，她那个人，就算是偷了一根鸡毛都要显摆半天，可偏偏对这把剑只字不提，根本不像她的作风。若果真不是偷来的，那我理应把剑拿回去才对。

　　想找到剑还得再费一番工夫，单单躲在屋顶上是不行了。

　　一众弟子中只有一个人很特别，就是段如尘的那位师姐展媛——所有人都疏远他，唯独展媛几次三番地主动去关心他。从她与段如尘说话时的神情来看，绝非同门情谊这么单纯，分明像是姑娘对心上人的羞怯。

　　她这个身份对我倒是很方便。

　　待弟子们散去，我一路尾随她回房，将她敲晕后带到后山的一间草屋里。

　　这间屋子是我们从后山摸进玄剑派时无意中发现的。说来也古怪，后山人迹罕至，杂草齐腰，在这种地方竟然会有间像模像样的屋子。

　　屋里落满了灰，想必很久没人来过了；桌椅床铺一应俱全，窗户被封死，只留了墙上的几个通风孔；地上甚至还堆着麻绳，绳结的位置被碎瓷片磨断。这里曾经肯定发生过什么。

　　展媛醒来察觉自己身处陌生环境，又被绑了手脚，顿时紧张起来。她想挣开反剪双手的绳子，但却提不起劲，不消片刻便气喘连连。

　　“你是谁？”她紧靠墙壁防范着我。

　　“看来你还不认识我。”我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替她整理耳边的头发，她敏捷地转头躲开了。我笑道：“也对，你们玄剑派和我最熟的，应该只有你师弟段如尘了吧。”

　　“玉无双？！”

　　我用食指在她光滑的脸上蹭了蹭：“请你来，只是想借用一下你的这张脸，等我办完事情就会放你走，暂且只好先委屈你了。”

　　司宁被我安排留在这里看着展媛，每日给她服下一颗今宵醉，她约摸会睡上接近十一个时辰，睡醒后喂她吃点东西，吃完服药继续睡。其实原也用不着这么麻烦，可她的武功远在司宁之上，为免节外生枝，还是谨慎些好。

　　这是桩枯燥差事，司宁闲不住，我便允诺她可以等展媛睡着后自己下山逛逛，她平日在谷中闷坏了，一听说能出去玩，当即高高兴兴答应了。

　　我只身回到玄剑派，藏在展媛房里易了容，按照她的打扮更换了发饰，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衣裳换上。

　　只是这衣裳穿起来有些困难……

　　她看似与我身材相仿，腰却比我细一圈，我憋足了劲吸气收腹才能勉强扣紧扣子，感觉稍不留神扣子就会崩开。

　　除了她，这么细的腰身我只见过司宁有。

　　人果然还是不能吃太多。前几个月的饭菜太合口，导致我几乎顿顿吃得精光，施展轻功时明显能感觉到身体笨重了不少，再这么吃下去只怕连路都要走不动了。

　　换好衣服我匆忙出门，没走多远就撞见了颜放和段如尘，我赶紧屏住呼吸贴在转角的墙后。幸好他们没注意到我，否则我万一张嘴还没说两句就露了馅，岂不是白忙活半天了。

　　“你的事外面已经传开了，为师再问你最后一次，究竟怎么回事？韩廷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说什么您都会信吗？”段如尘反问。

　　颜放的缄默已然给出了答案。

　　段如尘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语气平和：“事实就是韩廷背叛了大家，他向玉无双求饶，换回了一条命。我的确被玉无双囚禁，但她什么也没做。”

　　“为师也想相信你，可这像话吗？你的师叔、师弟师妹们，还有其他各派的人都命丧她手，独你一人毫发无伤，你说她什么都没做，那她是何目的？”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说话滴水不漏，明明就是不信，还非要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嘴脸，不走仕途真是屈才了。

　　“自从把你接回来的那日起，为师一直将你视如己出，教你向善，你一贯都做得很好，为何这次却帮着魔教说话？！”

　　颜放句句紧逼，段如尘不再吭声，任由他指责。

　　我从墙后探头，刚好有棵树作掩护，可以安全地看到他们两人。

　　“你是不是……喜欢她？”颜放突然有些慌张。

　　段如尘蓦地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冷冰冰地说道：“不是。”

　　“那就好。”颜放松了口气，恢复了往常的高贵姿态，“不要重蹈你娘的覆辙。”

　　重蹈覆辙？什么意思？他娘又是谁？

　　一连串问题把我绕晕了。

　　颜放不再多言，摇了摇头，撇下段如尘走了。段如尘傻站着发愣，我这时候走过去只会让他难堪，还是绕道好了。

　　这鬼地方看着不大，走起来倒费劲得很，每间屋子看上去都大同小异，我在同一个地方转了足足三回才记住路，有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好不容易走到个敞亮的地方，正要坐下歇会儿，一名眉目清秀的男子迎面朝我走来。

　　“师妹！”

　　颜卓满心欢喜的样子让我不由地为自己捏了把汗。

　　颜放的独子、玄剑派内定的继任掌门，也是展媛的师兄，相貌上他虽不及段如尘，不过在众多平平无奇的弟子中也能算得上是一表人才了，至于武功，据说和段如尘不相上下——虽然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颜卓咧着嘴憨笑道：“师妹，早课散了后到处都没见着你，你去哪了？”

　　还真是一针见血。

　　“我……”毫无准备的我一时颇有些词穷，“我太累了，就回房睡了会儿。”

　　“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就是困了！多谢师兄关心！”我焦灼不已，两手无处安放，生怕有半点差池。

　　他支支吾吾，好像还有话要说，但酝酿了好一会儿也没吐出一个字。

　　这副扭捏的模样似曾相识……

　　啊，展媛在段如尘面前不就是这样吗？想搭讪却不知道说什么，又不肯放弃机会，硬着头皮也要多说几句。莫非颜卓喜欢展媛？

　　那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