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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逛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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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退下吧。”我懒洋洋地遣走了其余的人,“司宁留下。”
司宁等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伸头出去确认了门外的状况,然后进来关上门。
我猛地坐直身子,鬼鬼祟祟地向她招手:“来!”
她一脸迷茫地看着我。
“我问你,门口那个新来的守卫,是你换的吗?”我刻意压低了声音。
“守卫?”她朝门口瞟了一眼,仔细回想了一番,呆呆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说不上是有问题,就是总觉得……”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他说他之前在膳房干活,你去膳房找几个人问一下,看看究竟有没有这个人。”
司宁当下跑了趟膳房,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回来了。
“后厨的人我都问过了,那个非衣先前确实是在膳房干活的,武功平平,不过厨艺倒是很有一手,连金婆婆都对他赞不绝口,小姐这半年来的餐食基本都是他准备的。”
我恍然大悟:“是他?怪不得我说昨日的菜吃起来味道变了……”
难道真的是我多虑了?他的老实就只是单纯的老实?
“但是他一个做饭的,武功又不行,为何会调来清歌殿当守卫?”
“那……就是小姐你的问题了……”司宁一副不可说破的样子。
我愣了愣,反问道:“我怎么了?”
“秦守卫告假,这里自然缺个人,可咱们教里哪有人愿意主动来扛这份差事的……是秦守卫与非衣私下交好,他才会答应临时来接替些日子。”
“哎你等等……”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什么叫‘扛这份差事’?我是妖怪吗?”
她垂头叹了声气,搬了张凳子坐到我身边,大有要好好教育我一顿的架势。
“小姐,你每次半夜三更睡不着觉就逼守卫们起来练功,清歌殿这么多年没换过守卫,是因为根本没人肯来这儿,大家还都指望多活几年呢。”
“让他们练功是为他们好!别人我还不教呢!”
“你少折腾他们,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我噘着嘴,不服气地嘟囔道:“知道了。”
说归说,想做到就不那么容易了。
前一晚通宵未眠,午后我便补了几个时辰觉,后果是到了夜里该睡觉的时候又睡不着了。我在房里来回踱步,憋闷得慌,最后还是忍不住出门抓了个倒霉鬼来打发时间。
非衣吃力地蹲着马步,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即使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脸,也不难想象他咬牙坚持的狰狞表情。
我仰头凝望着空中的一轮皎月,微凉的风卷起发梢拂过脸颊,恍如隔世。爹娘离开的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可唯独天上的月亮未曾变过分毫。
“你有亲人吗?”我漫不经意地问道。
他喘着粗气,全身都在剧烈颤动,风再大一点就能把他吹翻在地。
“好了好了,起来吧。”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扶着犹如负重千斤的腿,艰难地站直。
“有过。”他逐渐平复了气息,“但属下连他们的模样都不知晓。”
我不由地语塞。
“父亲在母亲怀孕时便去世了,母亲也在属下出生后不久横遭变故,是一位如同祖父的长辈收养了属下。后来那位长辈自觉年事已高,便将属下托付给了隔壁的叔叔婶婶。”
气氛变得异常沉重。
这发展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本来是我想找人诉苦,没料到居然碰上个比我还惨的,这么一比,倒显得我小题大做了。
“那你还有别的家人吗?”我头一回如此小心地与人交流,生怕再戳中他的伤心处。
“属下还有个弟弟。”
“啊!那就好!”
话题总算有了转机。
“不过已经失散多年了。”
“……”
我开始后悔了。至于到底是后悔没睡觉,还是后悔喊他出来,又或是后悔问他那个问题,我也说不清。
“我饿了!你不是会做饭吗?给我弄点吃的!”我抬高嗓门,企图打破眼下的僵局。
非衣似乎并未沉浸在失落中,反而表现得很寻常,像是说了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他从地上提起灯笼,拖着绵软无力的双腿,摇摇晃晃地朝膳房走去。
我放慢步子跟在他身后,不敢主动开口说话,担心影响他独自惆怅。
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主上回房等着就行了。”
“我想吃口热乎的!”
他站在那儿讪讪地笑。
一进膳房他便自顾自地忙起来:生火、烧水、洗菜、切菜,样样娴熟。
“你这做饭的本事是跟谁学的?金婆婆可很少夸奖谁。”我背靠着离灶台最近的长桌。
他一边举着勺子在锅里翻搅,一边抽空回答道:“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总不能把自己饿死了,只好自己动手做,没跟谁学过。”
听起来更惨了。
我在膳房里四处转了转,非衣将盛好的汤面放在桌上,拿了块干净的抹布细心地把碗边擦拭了一圈,我抢在他还想擦第二遍之前夺过碗,闷头吃了起来。
一口汤下肚,唇齿间都有种熟悉的感觉。
“昨日的生辰面是你做的?”
“毕竟是一年只有一次的日子,属下便赶在轮值前煮了面。”
教里的人都知道我一向不爱搞排场,每年生辰无非是金婆婆替我煮碗面或几个鸡蛋,其他人专门为我做的面我倒是第一次吃到。
“我听说,守卫们私下都很怕我,更别说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当值。”我隐晦地试探他说出调来清歌殿的原因。
他笑了笑,转过身去,井井有条地整理着灶台上的东西。“或许是因为他们没见过真正可怕的人。”他沉声说道。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和他的“老实”格格不入。
我有所警觉,恐怕他并不像我之前想的那么简单,至少溜须拍马挺有一套。我甚至不能判断他今晚说的话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收拾完了就直接回去休息吧。”我心不在焉地胡乱在碗里扒了几口便扔下碗筷,匆匆离开膳房。
在那之后非衣与平素没有任何不同:见到我时恭敬行礼,被我问话时一一对答,始终是那副敦厚踏实的样子。疑神疑鬼地过了几日,我便不再注意他,转而又记起了仍被关着的段如尘。
恰逢每月我出谷逛市集的日子,出乎所有人意料,我撇下了司宁,单独带着段如尘一道前往。
被囚禁的这段时间他安分守己,不哭不闹不绝食,这倒让守卫和丫鬟们更加谨慎。幸而他确实什么也没做,唯一的保留特色是不说话。
若说在幽鸣谷时他不反抗是因为忌惮我,可出了谷他却依旧没有丝毫要逃跑的迹象,即便是在人挤人的街上,他也一直跟在我身后。着实令人费解。
我拿着一包炒豆子边走边吃,沿路看见新奇玩意就付上定金,让小贩送去轻云教开设在外的药铺,最后把东西一齐运回幽鸣谷。
虽然平日里我不喜欢太过热闹的环境,但偶尔像这样感受一下烟火气息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快点快点!再晚就结束了!”
“走!我们也看看去!”
“是那个小郡主吗?”
“有好戏看了!”
人潮刹那间集体涌向同一个方向,嘈杂的街巷忽地冷清了不少。
我若有所思地嚼着豆子,一名个头还不及我高的少年从我面前飞奔而过,被我一把拎住了后脖领。
“谁啊?!”少年气呼呼地蹬腿。
我松开他,把段如尘手里暂时替我拿着的那串糖葫芦递给他,笑着问道:“请问那边发生了何事?”
少年接过糖葫芦,消了气,开始娓娓道来:“岳王府的小郡主今儿要在市口设擂台比武招亲,大伙都赶着去凑热闹呢。”
“岳王爷与皇上是亲叔侄,郡主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为何会当街比武招亲?”
“姐姐,一看你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出门还带着护卫。”少年瞄了眼我身后的段如尘,咬下一颗糖葫芦含在嘴里,“你肯定没听过那些坊间传言。”他呜噜呜噜地说着。
我回头看着段如尘,尽管他装作毫无波澜,却还是别扭地侧过脸去。
我强忍住笑,点点头,对少年说道:“算是吧。”
“我就说嘛!寻常人家哪会不知道这些。”他得意地昂起头,“这小郡主虽是岳王爷的女儿,可却非岳王妃所生。据说,岳王爷当年被叛军所劫,是一位江湖女子救了他,后来王爷便想将那女子带回府中纳为侧妃,可岳王妃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要知道岳王妃可是大将军的亲妹妹,在太后跟前长大的,王爷自是不敢得罪,只好作罢。岂料那女子有了身孕,王爷把她安置在一处别院内照顾,她生下孩子后便一个人离开了。”
我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个故事。
“所以小郡主就是那个孩子?”
“没错。王爷待小郡主越好,王妃就越不高兴,这些年小郡主在王府里没少受到奚落,大约也是因此才养成了古怪的性子。”
“那,她娘就再也没出现过?”
“有人猜是王妃逼走了那女子,也有人说那女子也许早已不在人世,总之是没了音讯。”少年正沉浸在自己绘声绘色的讲解中,猛然清醒过来,“姐姐都问完了?我得赶紧过去了,晚了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他像只撒欢的兔子,一阵风跑开了。
“他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我转过身去,不怀好意地笑道,“不如你猜猜我想干什么?”
段如尘垂眸,显然是不屑理睬我。
我跟着人群找到了擂台所在,只是来得太迟,擂台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台上一位年方及笄的小姑娘正和一身形壮实的男子交手,台下呼声震天,不少人争着往里挤,就连路过的人也会驻足张望片刻。
“你们说谁会赢?”
“我赌这男的!他一只手就能把小郡主给提起来了。”
“那可不一定!我就赌小郡主!方才那几个壮汉不都被她打跑了吗?”
“我看哪,她就是想挑个长相俊俏的,到时候就算是文弱书生她也会手下留情。”
“哈哈说得在理!”
听了周围人的讨论,我心痒难耐,焦急地四处物色绝佳站位,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口厚实的大木箱。我跳到木箱上,刚好能饱览台上的精彩表演。
小郡主身着利落便装,梳着双髻,天真之余又不乏飒爽,委实可人。
她的招式变化无常,看似蕴含百家之长,实则是生硬地将各路招数杂糅,敏捷有余、技巧不足,想来她是向许多江湖上的师傅学习过,但未得高人指点,因而做不到融会贯通。不过这种水平对付对付只有莽劲的匹夫倒也是绰绰有余了。
“小段啊,我替你找个漂亮媳妇吧!”我低头看着站在箱子旁比我矮了一大截的段如尘。
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我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指着擂台上的小郡主说道:“你看,她要容貌有容貌,要家世有家世,要武功有武功,性格嘛,可以日后再慢慢了解。怎么样?喜欢吗?”
段如尘愁容满面,大概又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