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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哑巴 ...

  •   鸟啼和虫鸣显得此刻更加静谧。

      如我所料,树后徐徐走出一个人,面目狰狞,身形佝偻,脚步虚浮,脖子上的红色抓痕清晰可见,粗重的喘息声我隔着数丈便听得一清二楚。在瘴气中待了那么久还能保持清醒,没把喉咙抓破,也算有点本事。

      “看样子是我小瞧你们了,居然真的有人能活下来。”我闭上一只眼,平和地瞄准他的眉心。

      他此时的神情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将我生吞活剥也许才是支撑他活着的唯一动力。瘴气使得他咽喉受损无法说话,不过我猜他应该在骂我,只可惜传不到我耳朵里。

      “既然你走出了迷雾森林,为何还要躲着?是觉得我不会遵守约定?”

      他的眼神告诉我:是的,信你个鬼。

      我一动不动地举着弓,久久未曾放箭。他与我短暂对峙后猝然倒地,嘴里涌出一口鲜血,手脚抽动了几下,似乎便没了气儿。

      司宁立刻上前查看,手指贴在他的颈部和腕部确认脉象,然后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走回来将手帕递给丫鬟,说道:“他用内力震断了全身经脉。”

      “这家伙胆子不大,动作倒挺快,我又没说不放他走,怎么连一点起码的信任都没有。”我放下弓箭,转头看向段如尘,他肩上的另一个橘子也掉了。

      守卫回了魂,从地上爬起来问道:“主上,尸体还和以前一样埋在药田吗?”

      “不,你带几个人,把所有尸体全都送去凤鸾山。”

      “那蓬山派和天河宫……”

      “玄剑派这么喜欢做好事,那就让他们亲自把两派的尸体送还。你要是不嫌麻烦,也可以帮他们把这件事做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我看这样吧,你要不要直接挨家挨户把尸体送上门,顺道再替他们的亲人把丧事给办了?”

      “属下不敢!”守卫憨憨地鞠了一躬,拔腿就跑。

      在太阳底下站了许久,头发都被晒得烫手,我急着回去避暑,也没心思再吓唬段如尘了。

      石柱两侧的守卫解开他身上的绳子,将他押到我面前。他鬓边的碎发粘在脸上,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离得太近被汗臭味熏晕。

      “带他去沐浴,再给他换件衣裳。”我嫌弃地皱紧眉头,“穿得跟奔丧似的。”

      丫鬟们低下头捂着嘴笑,跟在守卫后面往回走。

      段如尘如同一个悬丝傀儡,任由守卫拉拽,没有丝毫反抗之意。他拖着受伤的腿,走起路来一脚轻一脚重,腿伤好像比在灼华殿时更严重了。

      不太对劲。

      “慢着。”

      我叫住守卫,缓步走到段如尘身侧抓起他的手腕,他惊慌不已,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

      “厉害呀,三个时辰的药效,你两个时辰就解了,是打算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走吗?”我松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被我猜中了?”

      他避开我的视线,紧张得呼吸急促起来。

      他们被抓时,每个人都服下了香骨散,理应在至少三个时辰内都浑身无力,这三个时辰里他的腿伤也会因香骨散轻微镇痛的功效而有所缓和,若不是刚才他走路时由于剧烈疼痛而无法控制步伐,我或许还发现不了他早已自行解除了药性。

      我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交给守卫,守卫打开瓶子,捏住段如尘的嘴,把瓶子里的药倒进他嘴里,直到亲眼看他咽下去才松手。

      “这是‘美人梦’,服下后如陷美人温柔乡,权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不过千万不要动内力,否则会气血逆行,死倒是死不了,大概会瘫痪吧。”

      他半张着嘴,分明有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满怀期待翘首以盼,岂料还是什么都没听到。

      该死,难不成真是个哑巴……

      “哦对了!”我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想死的话最好用点高明的办法,别学咬舌自尽那套,咬断了舌头你不会死,只会变成真的哑巴。”

      他抬起手,一拳砸向我,我没有避开,静静地看着他。突然他双腿发软难以站稳,手上的拳头也无法握紧,眼神迷离,耳根一直红到后颈。看来是美人梦的药效发作了。

      眼见他朝我身上倒来,我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胸口,守卫连忙将他擒住。

      “记得给他上药。”

      “是。”

      我低头理了理新裙子,蹦蹦跳跳地回清歌殿了。

      和往常一样窝在房里琢磨了会儿新药,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我差遣丫鬟送饭来,她们倒是先把段如尘送了过来。

      梳洗更衣后的段如尘看上去少了一丝杀气,雪青色外衫将他的皮肤衬得更白,原本披散凌乱的头发被梳理整齐挽在脑后,用一只银质镂空圆环发冠束起。这么一打扮的确有了些正派少侠的风采。

      进到房里他便赖在门边迟迟不肯向前,丫鬟们铆足了劲把他往里推,他却纹丝不动。看他状态如此清醒,想必美人梦的初期药效已经过了。

      “别管他,他想站那儿就让他站。”我仔细摆弄着窗台边的花,“我的饭呢?”

      话音刚落,饭菜送来了。

      我迫不及待拿起筷子一盘一盘品尝,竟越嚼越没胃口,不知为何菜的味道和前几个月比起来大相径庭。

      “膳房换人了?”我放下筷子,闷闷不乐地坐着。

      丫鬟收拾了桌上的碗盘,解释道:“听说后厨今日来了新的学徒,估计是还不了解主上的口味喜好,奴婢这就去让金婆婆再重做些菜来。”

      我走到书架前翻了翻书册:“算了,现在不想吃了,让他们戌时送碗粥来就行了。”

      丫鬟提着食盒走到门口,忽听一阵堪比雷鸣般响亮的“咕咕”声——段如尘尴尬地捂着肚子,心虚地抬头望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

      “主上,需要准备段公子的餐食吗?”

      “他?名门正派怎么会饿呢?不信你问他。”我走到段如尘跟前,“你饿吗?”

      段如尘一如既往沉默。

      我努努嘴:“你看,他不饿。”

      丫鬟读懂了我的意思,朝我行礼后便出去了。我摆了摆手,其他人也都跟着退下了,最后一个离开的丫头还贴心地把门掩上,大抵是以为我急不可耐地想关起门来做点什么。

      屋里只剩我和段如尘两人。

      我蹲下身,掀起他的外衫,他猛一收脚,仓皇后退,重重地撞在门上。

      我的白眼快翻到头顶了。怎么看他年纪都长我几岁,结果他倒比我还扭捏。

      “你轻点,外面守卫听了还以为我们在干什么呢。”我起身走到床边。

      他的腿已经止血上药,休息几日应该就能痊愈,不过会不会留疤就不好说了。

      他臊红了脸,急忙从门边弹开,心有余悸地怔在屋子中央。

      我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审视着受了惊的小白兔。

      “别担心,叫你来不是让你陪我睡觉的。既然你喜欢站着,那就站一晚上,不难吧?”我指了指他面前的帷帐,“不要越过这道线。”

      虽然明知道这句话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但我该提醒的还是提醒了。

      我飞出细针,挑开束着帷帐的缎带,纱帐立时从两边落下合拢,隔在我们中间。

      我背过身去侧卧歇息,他倒确实安分守己——只不过仅限于最初的两个时辰。也不知是谁借他的胆子,轻手轻脚地从墙上取下我的剑,穿过纱帐摸索到床前,举剑的当口他有片刻迟疑,随即应声倒下。

      “怎么就不听劝呢?”我睁开眼,翻身下床,拾起地上的剑插回剑鞘。

      段如尘脸贴着地,趴在离床不到一尺的位置。但凡他刚刚再多往前走半步,倒下的时候头必定会磕在床沿上。本来就不说话,可别再撞成个傻子。

      我踢了他两脚,他纹丝不动,睡得如同一个死人。

      其实他未尝不明白我不可能留给他攻击我的机会,只是除了赌一把,他别无选择。

      宵夜一直没送来,这一闹腾我的饿劲早已过了。

      我拉开门,两旁的守卫机警地向我躬身。我习惯性地左右各扫了一眼,尽管没太看清,依然有种奇怪的直觉。

      “新来的?”我的目光停在右侧守卫身上。

      清歌殿都八百年没换过守卫了,总是那么几个人轮值,何时多了张生面孔?

      “回主上,属下名叫非衣,原是在膳房干活的。秦守卫家中母亲抱恙,告假回家了,属下是临时顶替的。”他毕恭毕敬地回道。

      “膳房?”我有点懵,“那你还挺多才多艺的……”

      左侧守卫怕新人惹我不高兴,赶忙接话:“主上有何吩咐?”

      我这才记起自己开门出来的目的。

      “哦,待会儿要是有人送饭来,直接让他们回去吧,或者你们两个若是饿了,就分着吃了,不必知会我。”

      我退回房里,合上门,在门还未关紧时不禁又从门缝中看了新人一眼——老实,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形容。长相老实、说话老实,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偏偏就是他这种诡异的“没毛病”让我耿耿于怀。

      我心里正犯着嘀咕,扭头看见段如尘横在屋里,气不打一处来。他倒是睡得香了,我却无法在旁边有人的地方睡着觉,只好去静室练功打坐。直到翌日我早午膳都用毕,他还在睡。

      反正闲来无事,我便靠在软榻上等他,新送来的话本我翻阅了大半,他才终于醒了。

      他趴着抬起头,转过脸来,但由于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脖子僵硬,动作幅度稍大一些就会扯得全身刺痛。

      在一屋子人的围观下,他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醒啦?”我把话本合上,“你这一觉睡了十个时辰,可还舒服?”

      他无视我的亲切问候,一心想着用手撑地支起身子,可是肩膀也不听使唤,连同颈上的疼痛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咬着牙,眉毛眼睛拧成一团,硬是从地上爬了起来。

      “昨晚我只要求你两件事,一是站着,二是不准越线,你怎么好像……”我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一件都没有做到?”

      站定后他理清了思绪,慌忙四处张望。

      “找剑吗?在墙上呢。”我看向正对面悬挂着的剑,扬了扬下巴。

      段如尘循着我的视线望去,彻底被斩断了念想。

      我走到窗前,轻抚花盆里的一株黛紫色植物,簇成一团的针状花瓣微微摇动。

      “这是夜葵,白天休眠,只在夜里生长。夜葵的香气本无毒,但恰巧你体内的美人梦会受其影响,致使你昏睡。我特意叮嘱你,不要越过帷帐,是因为香气只能传到那里,你非得走进来,那就不能怨我了。”

      他忽然失了神,脸上不再有恨和怒,也不再思考和挣扎,空留一具任人宰割的躯壳。

      没劲。这才两日不到他就放弃了,何况这里面还有一半时间他是在睡觉,未免也太脆弱了。武林人士的信念呢?!江湖豪侠的韧劲呢?!

      我失望地坐回榻上。

      “把他关到囚室。”

      等守卫将他带走后,我对暮雪交代道:“派人看紧他,别让他死了。他不吃饭就喂他吃,不喝水就直接灌,腿上的伤定时换药。”

      暮雪对我的一连串举动不甚理解,但她与司宁不同,她向来不喜欢追问原由,凡是我的命令她都只管执行,不会妄自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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