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世有双》俊仔

2、人质

　　“这样吧，今日我心情不错，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即将被押解的所有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我，尽管半信半疑，他们黯淡的眼眸里还是重新有了些许神采。

　　“知道这里为何叫幽鸣谷吗？这座山谷四面环绕着一片迷雾森林，林中鸟兽皆不能活，只有一种依附在树干上的小虫得以生存。这些小虫总是持续不断地发出一种特殊的幽鸣，由于山谷的回响，从谷外听起来就像是整座山谷传出的幽鸣声，因此得名幽鸣谷。所谓的迷雾，其实是一种剧毒瘴气，普通人吸入后会咳嗽、头晕、呼吸困难，若无解药，不出半个时辰人就没了，习武之人能够闭气，但至多也只能撑一个时辰。”

　　我的话将他们又一点一点推回深渊。

　　“只要你们有谁能在一个时辰内从迷雾森林中活着走出来，我就放那人回去，如何？很划算吧？”

　　孟义嗤之以鼻，似是自嘲地笑了笑：“你根本就没想过让我们活着回去。”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只是让你们体验一下你们本该在入谷前就遇到的事。”我仔细品味着他们每个人脸上有趣的表情，“怎么，你们该不会以为能毫发无伤地进入谷中是全凭你们自己的本事吧？”

　　就连一直不肯正眼瞧我的段如尘也终于缓缓望向我，原先空洞的眼神被震惊填满。

　　“你们来时的那条路是从外面进入幽鸣谷的唯一通道——是我命人开的，毕竟我还是要敞开门做生意的。虽然路上布了些机关陷阱，但那也只不过是为了拦住妄图随意入谷的村野莽夫罢了，对于你们这些武功高强的大侠来说只是些雕虫小技。你们该感到荣幸才对，以往来的人可没机会听到这些秘密。”

　　暮雪完成任务后带着守卫又回到了殿里，司宁朝她比划了几个手势，她当即了然，吩咐守卫将人全部押走。

　　“把他留下。”我指了指段如尘。

　　守卫利落地放开他，留他一人杵在原地。

　　眼看麻烦总算解决了大半，我端起手边的茶盏，打算舒舒服服喝口茶歇歇。

　　“教主饶命！教主！”

　　茶一口还没咽下，我突然被尖锐的求饶声吓得呛住，茶水逆流到鼻腔里，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教主！我不想死！教主饶命！”

　　我拍了拍胸口，好半天才止住咳嗽，抬眼一看，地上趴了个人，正惊天动地地向我磕头。

　　“畜生！你在做什么？！”孟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天河宫与蓬山派自是无法接受有人叛逃，更何况叛逃之人还是出自武林第一的门派。

　　“孟义！这就是你们玄剑派教出来的弟子？”

　　“玄剑派竟有此等鼠辈，我们当真是瞎了眼！”

　　玄剑派一向在江湖中地位显赫，掌门颜放是众望所归的武林盟主，然而颜掌门却以“能力不足”为由百般推辞，因此武林盟主之位空悬多年。

　　着实可笑，这种狗屁借口也只有那些侠肝义胆的蠢货才会信。颜放名义上虽未接任盟主之职，行的却是盟主之实，只要他一声号令，各个门派无不遵从。既得了实权，又得了人心，这老狐狸如意算盘打得够响。

　　叛徒还在拼命磕头，前额一下一下地脆生生砸在地上。整个灼华殿光听得见他一人在鬼哭狼嚎，敢情我不给点反应他就要一直这么磕下去。

　　“行了别磕了。”我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莫名地跟着疼。

　　他停下正要再次撞击的动作，欣喜若狂地抬起头，跪着向我爬来，被身旁的守卫及时制止。

　　我反复确认了几次，除了额头上刚刚磕出的血印，他身上几乎没有外伤，内伤就更不可能了，我还没见过谁受了内伤还能磕头磕得如此清脆响亮。想必在打斗中这小子根本没有和我交过手，只是混在人群里耍个一招半式做做样子，他这番行径倒是深得颜放的真传。

　　“你来杀我，还想让我饶了你？”

　　“我，我是被逼的！”他眼珠直转，“是他们逼我来的！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怎敢妄想伤得了教主……”

　　“韩廷！你！”孟义脸色铁青。比起被我折磨，自家人带给他的耻辱更令他崩溃。

　　这一出好戏我倒确实没预料到，不过经他提醒，我忽然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有意思。”我挥手屏退了他四周的守卫，“韩廷是吧？我可以放你走。”

　　他大喜过望，磕头谢恩的同时还不忘奉承两句：“多谢教主！多谢教主！教主洪福齐天！”

　　“先别急着谢我，放你走是有条件的。”

　　他瞬时僵住。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是要你离开幽鸣谷后，必须回到玄剑派。”

　　“可是……”

　　“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我不耐烦地板起脸，“至于回去之后该如何向其他人解释，你随意。如果你敢逃跑，可就不是磕几个头能摆平的事了。”

　　韩廷暗自权衡一番，识趣地答道：“好！我答应！”

　　我朝暮雪使了个眼色，暮雪微微点头，拔剑挑断了韩廷手上的绳子。

　　韩廷如释重负，兴奋地活动手腕，他再次激动叩谢，起身准备离开。暮雪迅速挥剑往他手臂上刺去，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剑刺在了他的腿上。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只能靠没受伤的那条手臂撑住身体。

　　“教主……”

　　我耸耸肩，笑道：“做戏嘛，自然要做得真一点。”

　　他不敢再多言语，咬着牙在众人的视线中连滚带爬离开了。

　　“派人盯着他。”

　　“是。”

　　暮雪转头对着旁边的丫头耳语了几句，小丫头立即领了两名守卫跟出去。

　　结束了这段意外，一切又回到正轨上：剩下的二十多个铁骨铮铮的正人君子统统被蒙住眼睛，送入迷雾森林深处。

　　没了相互砥砺的同伴，段如尘孤零零地面对我，心里只怕是已经杀了我好几回。他虽然把手藏在袖子里，但我隐约看见了他攥紧的拳头。

　　司宁默不作声站在一边，手上的小动作半晌没停过，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定是憋了一肚子问题，只是周围还有其他人在，她不好意思开口。

　　我长舒一口气，先替她张口：“问。”

　　“现在？”她愣了愣，不安地扫视了一圈。

　　“再不让你说话，你就要憋死了。”

　　“其实也没什么……”她傻笑着挠挠头，“那个褚夫人，你怎么知道她家里的情况？”

　　“我不知道啊，我也就见过她两三次吧。”

　　司宁越听越糊涂：“那……那你为何知道她有孩子？”

　　“猜的。”

　　暮雪和两旁的丫鬟们都忍不住在笑。

　　“可是万一她没有孩子呢？”

　　我勾勾手指让她凑近些，猛然在她头上弹了一记：“傻呀你！没有孩子那总有爹娘吧！要是连爹娘都没有，那就换个人再问，他们那么多人还能都是孤儿不成？”

　　司宁委屈地揉揉头。

　　“武功不行，脑子也不行。”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早晚被你气死。”

　　暮雪咳嗽了一声，收敛笑意，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为难地问道：“主上，他……怎么办？”

　　一打岔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我看外面天气甚好，带他去空地，让他晒晒太阳，也好顺便等一等他的伙伴。”

　　叮嘱完这些我便回清歌殿小憩了。折腾了一早上，整个人格外疲惫，躺在床上眼睛一闭一睁竟然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司宁来敲门时我还睡得正香。

　　先前衣角上沾到了不知是谁的血，丫鬟替我拿来了新衣裳，正巧是上月我在集市相中的水绿色布料。

　　“常婶的手艺愈发娴熟了，要不干脆让她回家去开个成衣铺子得了。”我换上新裙子，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白色镶玉腰带。

　　丫鬟整理着我的裙裾，打趣道：“那主上怕是要失望了，常婶前些日子就说了，卖几件衣裳能挣什么钱，又辛苦又没有现成的饭吃，还不如留在教里给主上打打下手，落个清闲。”

　　教里的人跟着我都闲散惯了，除了守卫和一些常替我做事的人需要练武，其他人整日无非就是种种地养养花、喂喂鸡鸭放放牛羊，吃穿用度都尽可能地满足，全然不用担心生计。对于没什么追求的人来说，这里的生活与在谷外相比的确舒服得多。

　　“主上，去林中搜寻尸体的守卫应该快回来了。”司宁站在门边，向我汇报事情进展。

　　“段如尘呢？”

　　“正派人看着。”

　　我在房里睡了多久，段如尘就被绑在外面晒了多久。

　　尽管才入夏不久，正午的日头却已能将人烤得滚烫，等我去探望他的时候他已然十分虚弱了。他紧贴石柱，被两指粗的麻绳栓了一圈又一圈，看到我来，眼里的绝望又平添几分。

　　我对着他细细端详：他气息微弱，两颊绯红，嘴唇干燥，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

　　即便如此，他仍然一句话都不肯说。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最不缺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钱，另一个就是时间。”我招了招手，让人把准备好的橘子拿上来，“你想跟我耗，那我就陪你耗着。”

　　丫鬟小心翼翼地将两个橘子分别摆放在他肩膀两边靠近颈部的位置，确定橘子不会滚落后才退下。

　　我拿起司宁手里的弓和箭走到远处，朝他笑了笑：“别乱动，橘子掉了的话我可不知道会射中哪里。”

　　太久没练习射术，手感有些生疏了，好在司宁挑的是把轻弓，拉满不成问题。

　　我搭箭举弓，认真瞄准左边的橘子，余光却瞥见段如尘冷漠的脸。

　　正常人多少该有点害怕，他怎么能这么冷静？是不是觉得我不可能射偏？

　　我不露痕迹地把弓抬高半分，屏息放箭，箭没有射中橘子，而是从他的耳边擦过。他的神色顿时有些慌乱，肩上的橘子晃了晃，掉下来一个。

　　“哎呀，不好意思，可能是手生了，我再试一次。”我搭上第二根箭。

　　刚拉弓，身后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主上，林子都搜完了。”

　　我继续瞄着橘子：“有活着的吗？”

　　“都死了，尸体全部用板车拉回来了。”

　　“数清楚了？”

　　“数清楚了！一共二十六具，数了三遍，不会错的！”

　　“是吗？那下回记得再多数几遍。”

　　我拉着弓，原地转身，将箭矢对准前来报告的守卫。守卫大惊，慌忙跪下，埋着头不敢直视我。

　　“出来吧。”我直直地盯着守卫后方的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