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云间明月

2、有间茶楼（二）

　　凉州城位于西出要塞，是塞上第一城，湘漓山庄便坐落于凉州城。

　　“沈小姐，您看我厅中的这只钧窑青瓷，俗话说‘黄金有价钧无价’，在下愿意送给沈小姐，用以抵一年租金如何？”
　　“湘漓山庄库房内也有一只钧窑青瓷，看样子应当和萧公子的这只青瓷是一对，五百两便宜卖给你，让你凑成一对，如何？”
　　“……”
　　“我还另有一只汝窑双耳瓷瓶，萧公子喜欢的话，八百两，我也可割爱。”
　　不过区区九十两银子，他萧辰可是用百金去罗生堂买情报的人。
　　如果不是他在罗生堂花了上百两金子！
　　但是他已经花了。萧辰欲哭无泪。

　　司命按照萧辰吩咐，取印章与小丫头敲定契约，沈大小姐的丫头年纪不大，但做起生意来却是老气横秋，“萧齐光自愿以九百两欠债租赁湘漓山庄名下有间茶楼客栈，租期一年。一式两份，萧老板这份文书您收好。大小姐，请您过目。”
　　沈行芷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微笑，“九百两的欠债换一年的租金，萧公子岂不是太亏了？”
　　萧辰咬牙，只道不亏，刚刚好。
　　沈大小姐点头，“好了，接下来，沈湘、沈漓，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湘漓山庄庄主沈玉琢是衡州人士，于湘江岸边长大。湘漓同源，分为二水，南为漓水，北为湘川。故而命名为湘漓山庄。
　　沈水水、沈川正挨着萧辰，三人坐在一条板凳上，萧辰看左边的沈川，“沈湘？”
　　“未及弱冠，还没取字，川是小名。”
　　“沈漓？”再看右边沈水水。
　　“水水是小字。”
　　沈行芷的丫头请闲杂人等回避，他们需要处理一下家务事。
　　萧辰只感觉身心俱疲，点头便走。沈湘沈漓飞快地一人抱住一边胳膊，萧辰一使劲。
　　没起来。
　　“沈湘。沈漓。”来自沈行芷的警告。
　　“萧老板三个月来对我们呵护有加，无微不至，于我二人如兄，不是外人，没什么可避讳的！”
　　沈行芷冷笑一声，“行，那我就成全你们。”她这时才把怀中的物件置于桌上，一掀白绸，露出下面的东西来。
　　那竟然是一整块玉石雕刻而成的牌位，温润剔透，萧辰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还未等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就感觉腿一软，他被沈川沈水水夹在中间，噗通一声，三人一起跪到地上。
　　沈川凄苦地大喊：“姐！你怎么把娘带来了！”
　　沈行芷大怒，“娘都要被你气活了，你个不孝子！”又对着萧辰一挑眉，道：“萧公子，你这是……”
　　“……晚辈初次见伯母，行礼是应当的、应当的……”萧辰见沈行芷面有冷笑，心里觉得她肯定在笑自己怂，可是先人在上，只得咬牙忍下。
　　沈行芷毫无诚意地感谢：“萧公子有心了。”她吩咐小丫头将萧辰扶起，又对兄妹二人说：“母亲在这里，还不快点交代。”
　　兄妹二人争先恐后，一股脑的交代了出来。

　　原来沈川和沈水水离家后，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了这云梦山脚下。沈水水见这家客栈名字起得古怪，便入内一探究竟。就在吃饭的功夫，旁桌有人就江南藏剑冢高谈阔论，沈水水以为遇到了行家，便上前去攀谈。奈何她好奇心实在太盛，连连追问之下，对方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那人误会沈姑娘是故意寻他难堪，见沈姑娘佩剑，便要与沈姑娘比试比试。”司命说。
　　萧辰说：“令妹不愧是出身凉州城，家学渊源，剑花一挽，起手便是一招一汀烟雨迎了上去，出手之快，风歇影动，万籁俱寂。几招下来，便占尽上风。但是……”
　　七招过后，沈水水忽然收招，称她只会这七招，剩下的还没学。对方以为她在羞辱自己，怒极，忍不了这奇耻大辱，也不用剑，掌中蓄力上来就要和她拼命。电光火石之间，沈川挡在沈水水身前，抬腿当下了这一掌。
　　对方怒火中烧，听不进沈川的解释，称沈水水刚才所施展的谢家剑法前七式已显露大家风范，她故意不赢在先，谎称自己不会剑法在后，岂不是存心折辱于他。
　　其实真的是误会一场，沈水水自小修习道家拳脚功夫，不佩兵器。剑法是为了仗剑走天涯，而跟哥哥现学的，就连最基本的谢氏十三剑，如今才刚学会第七式。
　　“妹妹收剑入鞘，一掌在前，一掌在后，迎了上去，卸掉那人的掌劲。只是被卸掉的掌劲，不慎打碎了萧老板厅内的花瓶，我和妹妹身上的银钱不够，又不敢给姐姐传信，所以只好把身上的物品都抵押给萧老板，在萧老板客栈内做工还债。”
　　沈川见沈行芷面色古怪，以为她不相信，便发誓说句句属实，萧辰司命都可以作证。
　　沈行芷说：“哦，那倒是没有，我不是不信。我就是觉得你们三个故事讲得还挺精彩，一起去说书的话，说不定比说书先生挣钱。”

　　沈行芷此行主要是代父亲参加云梦山齐云观的祈雨大典，只是顺道来解决沈川沈水水欠债和萧辰租金的问题，距离祈雨大典还有几日，沈行芷便暂住有间茶楼。
　　沈行芷在沈夫人还在世时，便跟在沈夫人身边打理山庄的大小事务，沈夫人去世后，更是成为沈庄主的左膀右臂。尤其是近年来沈玉琢已经渐渐放手，山庄内外大小事务一律由沈家大小姐做主，沈行芷成为湘漓山庄名副其实的总管。也正因为她没空时时看管着沈川沈水水，才能让他俩逮到机会跑了出来。
　　关门打烊，众人各自去休息，沈水水与沈行芷回房间。
　　沈行芷问：“客栈里只有你们四个人吗？”
　　“还有两个厨子、杂役，白日里还会来一个说书先生，都是萧老板雇来的本地人。还有一位是随萧老板来到云梦镇的，是一位姓洛的大哥。”
　　“除了客栈名字起得还算有意思以外，客房、菜色、酒饮乃至风水都毫无新意。”
　　沈水水嘴角一抽，讪讪地笑了笑，“萧老板说明天就能招揽到客人了。”
　　沈行芷绝大多数时候只有三种表情，冷笑、挑眉和面无表情，沈水水见她眉毛一挑，便知她来了兴趣。沈行芷说：“睡觉，明日早起！”

　　第二天清早，沈川被沈水水敲门敲醒。
　　“哥哥，萧老板换了块新牌匾。”
　　“哦？他终于同意改名了？”
　　“没有，但是……哎呀，很难解释，你去看一眼就明白了。”
　　沈川随沈水水走到客栈外，旧的牌匾已经被换下，新的牌匾上仍是有间茶楼四个字，挺劲峻痩，有柳骨之姿，但是一看就知道，这四字是以剑为笔，一气呵成。
　　只看了一眼，沈川连退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