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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追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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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季结束了他的授课,决心回到青枫浦,继续做条被放生的鱼儿。他要住绿房子,林至深把钥匙寄给了他。
袖袖舅舅经人介绍了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正在处对象。
李季还说院子里长了好多草,要不要除了。
林至深本来还在想他说的草是什么,后来才反应过来,说那是言鹿鸣种的东西不能除掉。
她知道他是开玩笑。
他们通着电话,一聊就是两个小时。
林至深突然很怀念在青枫浦的生活。
韩熙木的腿好转了不少。林至深待在这里已经起不了多大作用。
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多余了。韩熙木的父母带着一个女孩子一起来探病,看样子韩熙木是一直瞒着他父母。他母亲很心疼自家儿子,哭着念叨了一会儿,看到了林至深,显得有些错愕,家长里短地问了起来。韩熙木耐心地解释着。他母亲拉过那个女孩,介绍道:“你宋叔叔家的女儿,也是学的建筑,研究生刚毕业,这不我带着她来请教你来了。”
韩熙木挤兑道:“妈,我下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你把人家女孩子带到这里来干什么,人家学历跟我一样,我怎么指导?”
他母亲说了他几句。
林至深跟韩熙木比了个手势,表示她就悄悄撤了。韩熙木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对她点了点头。在她离开后,他把一张时间表扔给母亲,嘟囔道:“按照时间表来吧,我一三五下午有空,对了,帮我把这几本书都还了吧,那本《瓦尔登湖》先留下。”
林至深出了康复中心,误打误撞在戏剧学院附近下了公交车。想着无事可干,进去转转,看看它里面的黑天鹅。她站在一旁,发现学校门口搭起了蓝色帐篷,需要刷卡或者刷脸进入,不对外开放了。她沿着一条林荫大道往前走,一组人推着一台机器正在拍外景,她只得原路返回。
她拿出手机,看到了一个未接电话,同一个号码还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林小姐,看到消息请回复。林至深拨打了过去,是个女人接的电话,对方说自己姓鹿,鹿翊,是言鹿鸣的母亲。
林至深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礼貌性地问候她。鹿翊问林至深现在在哪儿,方不方便见一面,她也在S市。
林至深说自己正在戏剧学院附近,鹿翊给了个酒店的地址,告诉她在餐厅里见。
林至深打了个的士过去,她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去见这个女人,但是她们终究会见面的。越是逃避的事情,就越是会发生。
林至深很紧张,喝了两口水缓缓。
不得不承认,鹿翊是个漂亮女人,饶是林至深已经见过了很多漂亮的女人,鹿翊仍然会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风情万种的女人。天哪,真不可思议,她能保养得这么好,看上去就像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出现,就吸引了餐厅里很多人的注意力。
“请坐吧!林小姐。”鹿翊说道。
林至深依旧是坐立不安。
鹿翊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说道:“林小姐,很唐突就这么把你叫过来,我对这个城市不熟悉,又隔离了一段时间,完全找不到北,随便找了一家大酒店住下来。”
林至深扯了扯唇角,表情有些僵硬。
鹿翊接着说道:“我知道鹿鸣喜欢你,跟小时候一样。”
“您找我来想说什么?”林至深问,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她近期已经说了好多遍,不想见到的人都聚齐了,她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鹿翊给她倒了一杯茶,说道:“你小的时候我见过你,我猜,你应该跟你父亲一样善良,跟你母亲一样有主见。我要跟你说你父亲的事情,免得我那个傻儿子找了个什么由头起诉我,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但是为了你会跟我闹翻的,我们已经冷战很久很久了。”
林至深有些吃惊她会这么说,道:“言鹿鸣是个好律师。”说出口,发现这句话有歧义,但是也无需解释了。
鹿翊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在你眼里或者其他人眼里你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于女人来说,碰上他会变得不幸。你先喝口水压压惊吧,故事还长着,不急的话,你要多坐一会儿了。”
林至深抿了一口茶。
鹿翊开始讲她的故事:“在东市有个中专叫做护理职业学院,我没考上高中,就去学了护理,你父亲在隔壁的师范大学读书,按照身份证的年龄来算,我不到十五岁,你父亲十九岁。冬天里两个学校搞联谊,我认识了你父亲,他是个脾气和善的人,我对他算是日久生情吧,有一次醉酒我们发生了关系,不久我就怀孕了,想找你父亲,没想到他怕事早就申请转了专业,去了另一个不在本地的校区,招呼都不打就跟我切断了所有联系,我是真心喜欢他的,年纪小不懂事,只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下。后来我偷偷打了胎,努力学习,毕业后嫁给了一个有钱人,生了言鹿鸣,婚姻维持十多年真的太辛苦了,因为对方多次出轨,也因为我在吵架中失手捅了对方的眼睛一刀,就离了婚,我分了一笔财产,可以养活自己和言鹿鸣。不久,我有了第二次婚姻,只持续了半年,算是闪婚闪离。因为家庭的原因,言鹿鸣变得极为寡言,喜欢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下棋,跟我的关系也变得僵硬起来,我以为这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试图让他交到朋友,看他喜欢独自下棋,就把他送去了一个围棋班。也是造化弄人,他偏偏遇到了你。围棋班的老师说他棋下得比老师们都好了,可以去考段,报个更高阶的辅导班好好培养。还说对班上的另一个学生也给出了一样的建议。我跟言鹿鸣谈了,当然主要是我在说,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他还是要每个星期去那个辅导班,风雨无阻,固执的不行。有一次又是下雨又是下雪的,我下班早就去接他,当时教室里就只剩下两个学生了,我看到他正在和一个女生在下棋。那是第一次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笑容。回家的路上,我问他那个下棋的女生是谁,他说出了你的名字。”
林至深万万没有想到她与他之间的相识居然是这样的,难怪在绿房子里见到后他们下的第一盘棋会是那样的开场,于他而言他们真的是久别重逢,而她却也是真的回不到从前了。她不由地想,那时,言鹿鸣对着这盘棋在想什么呢?他每次下棋时会不会想起她?
鹿翊继续讲道:“我劝他接受老师的建议,他说要考虑考虑。再后来,他听话顺利考了段,还去上了另一个辅导班。有一次周末,他早早地洗漱,要去等公交车,说是约了同学去博物馆,我还以为是他学校班级里的同学,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合照,我看到后大惊失色,因为我不只是在照片上看到了你,还看到了你的父亲。原来你们约好了一起去上的围棋辅导班。所幸你们年龄还小,思想很单纯,通过你我见到了你母亲,跟我完全是两个类型,她性格刚强,眼里容不下沙子,她说跟你父亲的感情是从校服到婚纱,大学时候异地恋,坚持下来了。我听了后整个人都惊住了。你父亲不只是抛弃了我,还背叛了你母亲,同时辜负了两个女人,这不就是渣男吗?我心里非常地恨,起了报复的心理,我找到你父亲,发现你父亲根本不记得我的样子,也不知道我是谁,我觉得更好,我跟他慢慢熟络起来,发现他已经成熟很多了,是个对家庭负责的好男人,我竟然再次对他萌生了爱意,甚至妒忌你母亲。后来我示弱,哭诉道我们母子已经无家可归了,他对我产生了怜悯之心,说可以在老家暂时安置我们,以租客的名义,照顾我们母子。他做事情滴水不漏,可是你母亲还是发现了,于是铁心要跟他离婚,他没有办法,努力把离婚手续拖到你母亲退役的时候。你母亲为了家庭是真的打算要退役了,最后一场比赛的日子都定了,我也玩不下去了,告诉他我跟他的过往,控诉他是怎么让我痛苦,怎么让我家人蒙羞的,我威胁他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和你母亲,让他无地自容。你父亲乞求我不要说,还说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不要做这么残忍的事情,他愿意弥补过错,好好照顾我,甚至作为补偿,跟我结婚。我当然是拒绝了。没几天,就在你母亲比赛的那天下午,他出了车祸死了。我去了你父亲的葬礼,你母亲主动找到了我,她现在也只是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我的心肠软下来,说你父亲还是那个好人,很爱她,是她误会了我,对于死人我只能是前事不提,既往不咎了。我从绿房子搬走了,去市里,言鹿鸣在晨阳高中上学。这个时候言鹿鸣完全不知道我跟你父亲的事情,你也是一样的。再后来我听说你母亲自杀了,绿房子家的女儿回来了。”
林至深的心情很沉重,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孤零零的她是何其无辜,可是对于这场悲剧她都不知道该责怪谁了。
鹿翊也露出了哀伤的神情,说道:“我很自责,还得了抑郁症,我告诉了言鹿鸣我跟你父亲之间的过往,他很厌恶大人之间的牵扯,认为我在破坏别人的家庭,我们之间也变得越来越疏离了。我经常无缘无故斥责他,命令他不要和你走得近,甚至不惜伤害自己,我病得厉害,他就在家里照顾我,但是不再跟我多交流什么,钱用完了,他还去做兼职。后来有一次我摔了东西,他痛苦地说你已经失忆了,他会让你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也是因为这句话,我清醒了很多,好好治疗,踏踏实实地工作,遇到了现在的先生,结婚了,言鹿鸣也同意了跟我们一起出国。我在心理诊所工作,又生了一个儿子。言鹿鸣也完成了学业,还有了自己的事业,他很给我争气。我以为他已经放下了过去的事情,然而,有一天,他跟我说他要回国了,独自一个人,工作安排好了,机票也买好了。我说他回去了也于事无补。他什么也没说,默默收拾着行李。前不久我跟先生也回国了,我给他发消息说我导致了你父母的死亡,他很愤怒,说我过去很疯狂,不一定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他会查清楚的,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至深沉默了,她果然是不想见到这个女人的。言鹿鸣这些天在哪里呢?她已经坐不住了,“言鹿鸣是个善良的人,您却一再地伤害他。”
鹿翊说:“我已经后悔了,可是又联系不上他,只好找到你了。”
林至深知道鹿翊在想什么,不想探究她的歉意是否出自真心。可怜的母亲紧紧抓住儿子,却又对他施加伤害。父母之间的纠葛,没办法下定论谁一定是恶人,谁一定是好人。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总算明白自己要去做什么了,她失去了父母,言鹿鸣在某种程度上不也是如此吗?他这些年遭遇了什么,可有诉说的人?
林至深此刻太想找到言鹿鸣了,她想到他着手处理的收购案,他这个人,哪怕是善后的工作也会自己亲力亲为吧!她站了起来对鹿翊说道:“就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再追究这件事情了。”
鹿翊惊愣地看着她,转而露出了释然的神情,说道:“我也该彻底放下了,我们以后应该不会见面了,如果见到了言鹿鸣,替我说声抱歉,不了,不用说了。”
林至深离开了大厅,她在网上找到了那家收购公司的地址,只有一个商务合作的电话,打过去没有人接。她转了几趟地铁过去,已经有点晚了,还好接待处的人还没有下班。林至深说找言鹿鸣律师,来谈房屋续租的问题。前台的女士很谨慎,担心泄露个人信息。林至深把之前拍的言鹿鸣的身份证正反面和绿房子租赁合同的照片给她看,确定自己跟该公司没有利益牵扯,只是跟言鹿鸣存在私人关系。对方才松了口,说言律师这些天都会来公司和管理层开会,就住在附近的景丽酒店。
晚上七点钟,林至深站在景丽酒店门口,她记得言鹿鸣在电脑上登陆的邮箱账户,于是给言鹿鸣发了邮件,说自己在楼下等他。林至深坐在大厅里,紧紧盯着电梯的方向,她也不过是在碰运气,如果等得久的话,就在这里订个房间住一晚上了。没有一会儿的功夫,言鹿鸣从电梯里走出来了,看来她的运气很好。林至深立马站了起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言鹿鸣穿的这么正式,跟言鹿鸣一起出现的还有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看样子刚结束一个业务会谈,他们要拉着言鹿鸣一起去吃饭,她又坐了下来。言鹿鸣也看到她了,送走那些人后,向她走过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林至深给他看她发的邮件。言鹿鸣哭笑不得地说道:“‘鸣’字有后鼻音的,你收件人的邮箱写错了。”林至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问要不要再发一个邮件告诉人家刚才发错了。言鹿鸣说那是商务邮箱,已经是下班的点了,不要再去叨扰别人了。他们站在大厅里傻笑起来。
言鹿鸣问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订房间。林至深连连摇头。他让她稍等片刻,去房间换了一套休闲的短袖和长裤,带她去吃饭。
林至深问:“我们去哪儿吃饭?”
言鹿鸣说:“这里不是你的地盘吗?你熟,你做主。”
林至深笑了起来,说:“言鹿鸣,这里可是国际都市欸,我怎么哪儿都熟悉,我又不是百晓生。”
言鹿鸣笑道:“你还不是百晓生,简直就是万事通,要不然怎么会在酒店楼下堵我。”
林至深说:“别说的好像我是来酒店捉奸一样,你也不会这样做。我是通过正当途径找到你的,哎呀,别这样看着我,我去你们公司问的。”
言鹿鸣道:“你怎么会这么相信我?”
林至深眨巴了一下眼睛,说:“谁让你从小就喜欢我呢?要骗我早就骗了,给你一个机会,要不要跟我在一起……”言鹿鸣站住了,凝视着她的双眸,问道:“你是认真的?”林至深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说出口了,忐忑地说道:“是啊,但是我一无所有”言鹿鸣揽住她,亲了亲她的额头,说道:“只要你愿意。”
他们去了一家川菜馆,林至深想吃辣的了,但是还没有那么凶猛的胆子,跟服务员再三强调了微微辣,言鹿鸣提前给她拿来了一壶薄荷水。林至深问他为什么还在忙那个收购案。
言鹿鸣边给她烫毛肚边说道:“收购并没有那么简单,除了价格要谈好,管理层要安排好,未来的发展方向要规划好,最重要的是基层员工的安顿问题,我和公司的主管在商量一个人性化的方案。”
林至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这是不是跟统治阶级吞并周边小国是一样的,得民心者得天下,杀伐果断是那些高层的事,你手持法典干的是个谋士说客的活,之后的事情原本并不是你的职责所在,你还是想善始善终,避免增加社会性问题,可见你是个大善人。”说着,她给他夹了一块毛肚。言鹿鸣说道:“你也太高看我了,任何一个案子我都是依法办事的,不会狂妄自大到保护每一方的利益,只能尽力不牵连无辜。”林至深点了点头,言鹿鸣给她倒了一杯水,问道:“怎么今天这么会说话了?”林至深撇了撇嘴,说道:“你以前写作文的时候,语文老师没告诉你要先铺垫嘛?”言鹿鸣笑了起来,说道:“我记得那是写记叙文吧!写议论文是要一针见血的,老实说,晨阳高中的文科有这么差嘛?”林至深哼了一声,埋头吃饭了。
他们吃完饭沿着江滨大道散步。言鹿鸣说:“你已经给我灌了蜜,现在什么话都可以说了。”林至深不再藏着掖着了,问:“你在查我父亲的车祸吗?我想知道你查到了什么。”言鹿鸣停了下来,说:“当年交通部门草草断定你父亲的车祸是事故,你母亲也签了字,没有立案侦查,什么线索都没有了,但是当时的监控和检测技术有限,可能会埋没些什么,说实话,他的举动更像是自杀,是我母亲……”他道出了更合理的真相,林至深叹了口气,打断了他,淡淡说道:“听我说,当天的事发经过是这样的:我父亲驾着车去看我母亲的退役赛,我们约好了要一家团聚,他着急赶路,压根不管暴雨天在下坡路急速行驶是否有危险,就这样出了事故。”真相有太多层面孔了,这是他们需要的真相。
言鹿鸣惊异地问道:“你想起来了?”
林至深摇头,说道:“这件事情是我叔叔跟我说的,他是我父亲的亲兄弟,不会骗我的。我还见了你母亲,是她撒谎骗了你,她只是妒忌我母亲,还想把你留在身边,故意编出了谎话,这才是真相。”
言鹿鸣似是受到重创,但是他不是三岁小孩,冷静了一会儿,将信将疑地问道:“我母亲找了你?”
林至深说道:“是啊,我不只是见到了你母亲,还见到了一个暗恋你的女生,因为她们,我才知道你有多么喜欢我,我之前是多么幸福。可是忘记的东西我再也想不起来,包括我父母,也包括你。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现在最重要的人是你,你是我遥不可及的过去,是我触手可及的将来。我希望你把过去也忘得干干净净的,忘掉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无期限地走下去。”她深情款款地诉衷肠。
言鹿鸣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在怀里。林至深依偎在他胸口,说道:“小说家真好,写尽了悲剧,就剩下喜剧了。”
言鹿鸣用力抱住她,缓缓开口说道:“林至深,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