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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隔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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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过后,大雪纷飞。绿房子的冰箱出了故障,维修师傅要过两天才会过来。林至深买了三四袋饺子,放入院中的半旧空水缸里,隔天水缸就覆满了雪,俨然成了个天然冰箱。
言鹿鸣在做红豆南瓜饼,她帮不上忙,瞧着几个小孩子在院子里堆雪人。学校已经放假了,青枫浦的一群小孩子滑着滑板,到处溜达嬉闹,绿房子门口场地宽敞,他们时常跑到这里。袖袖也放假了吧,蒋煜可能还在上课,她想。
屋檐上挂着一排晶莹剔透的冰凌,小女孩一直想够其中一根最长的,却够不着。林至深走过去,踮起脚去够还是差了一点,她跳了起来粗暴地折断了一根,脚下滑没踩稳,跌在雪地上,冰凌也摔得稀烂,小女孩都吓了一跳,大声招呼她的伙伴们过来。言鹿鸣走了过来,问她有没有摔着,看她好好的,一脸的懊恼,笑了笑,他伸出手,轻松取下了一根更长的冰凌。小女孩高兴地接过了,跟伙伴们玩在了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季站在院门口了。
他终于出关了,神秘兮兮地拿来一副装裱好了的油画,展开一看,背景是银杏林,远处是烟囱,一男一女在银杏林漫步,画的是言鹿鸣和林至深。
“你这不写实啊?烟囱明明是在另一个方位的。”林至深谑笑道,“也只有画画的才会明目张胆地移景换物,没有严谨务实的职业契约,还不需要亮出‘本作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这十四个字敬告众人,美其名曰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
李季狂笑不止,说道:“林至深,你还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给,我也得补上一笔,上个世纪还有画家本尊都是被虚构出来的,纪录片都出来了。”
林至深问:“真的有这回事么?”
李季说:“哈哈哈,这也是作家的好本事,不过,写东西的人槽点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醒目。不论是古代人现代人,南方人北方人,本国人外国人,都说一样的话,只看言行,都分辨不出来是什么身份背景。比如,我之前看了本小说,一个‘滚’字,老夫子跟闺阁小姐、教皇还有女巫说得同样羞羞答答。作家编剧写完之后,撂下笔,交差了,写出来的东西美其名曰架空——神马都是浮云,诸事皆不可考。”
林至深鞠了一躬,说:“服了,我们互相放过吧,留一条生路,日后好相见。还有,你的汉语绝对是顶级!”
李季笑得更大声了,不依不饶:“言鹿鸣,我们说了这么多,你也来吐槽一下吧。”
言鹿鸣也被拖进来了,林至深也很想听听他的发言。
言鹿鸣淡淡地说:“我是个律师。”
林至深说:“啊呀呀,这是一语双关啊。
李季问:“怎么说?”
林至深一本正经地说道:“吐槽本质上是对他人言行的漏洞所作出的回应,不要和律师比吐槽,也不要对律师吐槽,因为他会对你的吐槽进行吐槽。”
李季对言鹿鸣比了个大拇指,又嘲弄了林至深一句:“你最会帮他打圆场。”
他们三个人再次聚到一起,难免又是说笑一番。
林至深去院子的“冰箱”里掏东西时,李季惊呆了,弯着腰左看看又看看,问:“这是什么操作?”
林至深用铲子挖出一袋饺子,笑着说:“家里冰箱坏了。”
李季咋了咋舌,觉得她还是太草率了,可以做些改进,他把大缸中间挖空,再把东西放进去,又拿了个不用的锅盖,盖在大缸上,一通忙完,手冻得通红,又忙着对着手呵气。林至深站在阳台上对他笑个不停:“我要在这上面挂块板,写上‘此处冰箱’几个字。”
言鹿鸣做了几道菜,李季最喜欢糯甜的红豆羹,脑子灵光一闪,拿着碗去门外挖了一层干净的雪,和做南瓜饼剩下的红豆羹拌在一起,做成了红豆冰沙。
林至深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季引诱她也试试,言鹿鸣拦住了,“太冷了,吃了会不舒服的。”
李季偏要和他对着干,道:“一口没事的。”
林至深也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就一口。”
言鹿鸣同意了。
“袖袖过两天要来了。”李季说。
“舅舅说的吗?”林至深问。他们已经习惯性将袖袖舅舅简称为舅舅了。
“嗯,舅舅说,她母女会来青枫浦过年,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在中国过春节呢。”
“你可以见识到春节有多么热闹了。”林至深说。
袖袖很快就来了,推着小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在绿房子停了下来。林至深在二楼阳台上朝她挥手,袖袖喊了她一声“姐姐”,然后和站在她身边的女人说了什么,女人也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林至深是第一次见到袖袖的妈妈,这个女人看上去很年轻,皮肤白皙,身段窈窕,齐腰的黑发,很有气质,完全看不出来已经是个十四岁孩子的妈妈,以前从袖袖口中得知她在辅导班教书法。
袖袖回来的那一天,李季就带着铺盖来了绿房子。
言鹿鸣不解人间疾苦地问:“被赶出来了?”
李季露出凄苦的表情,说:“袖袖母女要待几天,家里容不下我,求收留!”
林至深说:“嗯,别人一家团圆,确实有点多余,就让你借住几天吧,你住蒋煜那个房间。”
没多久,新冠肺炎爆发了。
新闻里每天都通报各地的新增病例,即使在青枫浦这个小镇,气氛也慢慢变得紧张起来。疫情继续蔓延,全国人民展开了一场防疫攻坚战。
这个新年过得分外地冷清。
镇里的干部挨家挨户统计人数,询问健康状况。大喇叭在村口循环播放着防疫要求。
白天,舅舅送来了一筐菠菜和胡萝卜,李季和言鹿鸣去超市里买了排骨和汤圆,还有一些年货。林至深让袖袖帮着贴春联。三个人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林至深说:“我这几年过春节都很冷清,今年可算热闹了一次。”
李季说:“此一时彼一时,哪怕当时身边有人,你也觉得冷清,来,我们一起干杯,祝大家今年都有好运气!”
他们边闲聊边看老电影守岁,李季磕着南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袖袖带了许多零食过来了,说:“家里大人在说话,我不好插嘴,我量了体温没有问题,这不算是串门吧。”
林至深笑了,袖袖是忘了绿房子里也有三个大人罢。
李季把南瓜子的碟子往袖袖那里挪了挪,言鹿鸣去倒了一杯茶。
“你们新年没有什么活动吗?”袖袖问。
“闲聊,我们之前在说筷子的功能。”林至深说。
李季插嘴道:“这筷子虽然用来吃饭,但还是根细棍子。”
袖袖狐疑地问:“比如呢?”
“当簪子,扎头发。”
“当凶器。”
“当植物的支撑架。”
“当炊具,靠东西。”
“还可以做成装饰品。”
李季一股脑地数列着,“林至深,没有漏掉吧?”
“没有了,该你说了。”
“接起来,当球棒。”李季比划了一下。“该你了。”
林至深想了想,说:“织毛衣。”
轮到李季苦思冥想了,他想了好久,嘴里念叨着“等我一分钟。”
袖袖说:“已经过了三分钟,你再说不出就轮到我啦。”
林至深说:“袖袖,你说吧。”
“狗狗骨折的固定支架。”
李季摊了摊手,说:“好吧,我输了,明天我去镇上采购。”
李季又找了其他乐子,央求袖袖陪他打扑克牌,李季走过天南地北,学的路数也是五花八门,连连闹出了许多笑话。
言鹿鸣和林至深相视一笑,也是无可奈何。
电脑里放着张国荣演的《英雄本色》。林至深窝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接近零点的时候,言鹿鸣把她叫醒了,他们去到屋外,哈了一口冷气,远远近近鞭炮齐鸣,烟花齐放,璀璨的烟火照亮了整个夜空,紧接着镇上文化广场上的挂钟敲响了,他们互相道了声新年快乐。
袖袖眼皮已经睁不开,还在硬撑着。
林至深说:“袖袖,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袖袖摇头,说:“就让我在这里玩吧,我和李季要熬个通宵。”
“行吧,你要是想困了,就到楼上来,跟我一起睡叭。”林至深感觉已经困得不行上了楼,言鹿鸣也去房间休息了。
林至深躺在床上一时之间却又睡不着。韩熙木发来了新年祝福短信,他留在了市里,因为疫情,项目搁置了,他要放一个长假。自从那次见了一面之后,他们好像疏离了很多,林至深还是回复了短信。
没过多久,袖袖上楼,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新年的祭典活动都被取消了。
大年初一,林至深按照惯例给林至简打电话,问候叔叔阿姨。周琦没有回成家,跟林至简一家人在一起过年,他们十二月份就领证了,只是婚期得往后推迟,两人已经得到通知要在家网上办公了。
大年初三,市中心医院出现了一例疑似病例,谣言四起。青枫浦通往市区的道路封锁了,只准出不准进。所幸,镇上住着的大多是农户,加上超市还是照常供应,基本上可以满足镇民的日常需求。
李季看完了赌神系列后对扑克牌十分着迷,他进化很快,赢了林至深和袖袖之后骄傲起来,自以为已经领悟到了某种精髓,谁知言鹿鸣加入后他再也没有赢过了,于是他丧着个脸又去看网上的视频教程,钻研扑克牌魔术了。
忽然有一天,林至简给林至深分享了一首歌曲。她打开链接听了,是那种很治愈的歌曲,之后才注意到作词作曲都是Go High乐队。
这个乐队真的是太熟悉了,令她想到了高中的点滴。
每当有人问起她学生时代喜欢什么乐队时,她总是脱口而出:“Go High乐队。”别人都会很惊讶地表示没听过。
林至简的摇滚梦早早折断过,又获得新生,再沉寂,无疾而终。现在的他又遇到新的伙伴,开启一段新的旅程。
Go High乐队已经不是固定的几个人,而是曾触人心弦的某种象征,纯粹,昙花一现的纯粹,被一些人怀念着,遗憾着,得意着,期待着。
谁说平淡的日子就毫无意义呢?
“那日复一日的平淡也在熠熠生辉。”
歌词这样说道。
Go High乐队一下子就火了。专辑在音乐软件上的销量很好,他们把这笔钱捐了出去。
有音乐公司和经纪人联系林至简,想做一下包装,让他出道,但是都被他回绝了。
林至深问:“真的对功名利禄看淡了?”
林至简回答:“得了吧,我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人,真的看淡了,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只是懒了,没气力了,就当我是个没什么志气的人吧,闲的时候玩玩音乐图个开心就足够了。”
能一手本行,一手兴趣,林至简已经做得无可挑剔了。
开学也推迟了。
袖袖在家里上网课,完成功课之后她会来绿房子玩。
找了个晴朗的日子,林至深和言鹿鸣开始清理院中的残雪冰屑。出了些汗,她觉得这些日子的惫怠都消失了。
李季还在房间睡觉。
林至深把二楼的沙发移到阳台上,拉上玻璃窗上的蕾丝窗帘,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言鹿鸣上楼来,他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沐浴液的清香,林至深坐起来,问:“要不要也眯一会儿。”
言鹿鸣点了点头,林至深挪了挪,他们窝在沙发上空间刚刚好,暖阳让人都变得懒洋洋的,他们睡得很香。林至深先醒来,看到言鹿鸣睡得十分安稳,她小心地抚了抚他的眉毛,心中一动,玩闹似地轻吻他的嘴唇。
言鹿鸣闭着眼,突然说话了:“青天白日之下,这么为所欲为。”
林至深坐起来,侧着身子问:“什么时候醒的?”
“没有睡着。”
“唔,那为什么不拦住我?”
“我乐意。”
言鹿鸣也侧起身,对着她。林至深有点害羞,垂下眼眸,缩到他怀里。
“我想等道路解封之后,疫情好了之后,去东市看看,我父母在那里成家,他们的墓地也在那里。”
言鹿鸣说:“好。”
“我不敢去看他们,要是真的有在天之灵这回事,他们也知道我过得好不好。林至简也让我别去,说那里是个伤心之地,去了只是难过。”
“为什么现在突然想去了?”言鹿鸣问。
“现在可能是因为有你在吧,我觉得我不会那么难过了。”
言鹿鸣叹息道:“这么相信我,叔叔阿姨知道我会是个称职的女婿。”
林至深大笑了起来,“言鹿鸣,谁给的你的自信?”
“你呀!”言鹿鸣温柔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