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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诗意地栖居 ...

  •   黄昏片月。
      金黄色的银杏叶潜入窗户,落在白色的书桌上,林至深拾了一枚,夹在书里做书签。
      一叶知秋,也知冬,青枫四季不凋,银杏叶这时节漫天飞舞。她看着天空兀自出神,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午间她从镇上回来,看见阳台上放着一竹篮柿子,知道是袖袖过来了,正想喊她。门是开的,袖袖低着头,坐在沙发上,言鹿鸣穿着卫衣站在书柜面前,背对着她们。
      “我比蒋煜还要笨。”
      屋子很安静,袖袖的声音很柔弱。林至深想问发生什么了,袖袖猛地站起身,冲了出来,看见她,脸色略显窘迫,眼里有些异样的伤感,还有一丝不甘。林至深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分明在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敌意。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敏感细腻,心里藏着事情不轻易跟其他人吐露,可有些事情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她应该更早察觉到的。袖袖喜欢她房间里的水族馆摆设,得知是言鹿鸣送的,神色黯然。再比如,她绝不叫言鹿鸣哥哥,她频繁地来绿房子,来时欢喜,去时留恋。
      “袖袖,你送来的柿子啊,”林至深内心有些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希望自己机智一点,偏偏表现得很木讷,“谢谢……”
      她话都没说完。袖袖抿了抿嘴唇,像一阵风一样逃走了,背影轻飘飘的,头上戴着的蝴蝶结在风中孱弱地颤动。
      林至深怔在原地,原来女孩子伤心了背影真的会如此单薄。她有点怅然,但也清楚地知道这是多余的。
      言鹿鸣走了过来,脸色淡淡的,嘴角偏又挂着浅笑,丝毫不违和。林至深心道,他那么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在想什么罢,她却看不透他。也许是每日的安宁让警惕的她卸下了心防,她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会贪恋。
      “林至深,你的自行车呢?”言鹿鸣问。
      “噢,自行车链条坏了,放在镇上修,我走回来的。”
      林至深近乎气馁地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下面的橘子皮皱巴巴的,原本是当作纯天然的香薰,但是搁置了许久,清新的气息已经消失了。美好的事物都是有期限的,时间久了就开始变质、腐烂,不堪的一面会显现出来,就跟橘子皮一样。她立即用纸巾包住橘子皮,扔掉了。
      言鹿鸣在她对面坐下,给她盛了一碗温热的甜橘羹。她喜欢吃酸甜的橘子,天冷了,又容易吃坏肚子,然后他就想了个法子,把买来的橘子都剥好切开,装到碗里,加上一点麦芽糖,放到微波炉里加热。
      林至深心里暖暖的。人类都在追求永恒,永恒不是美好的根本属性,永恒可能与时间无关,它只是一种感觉吧,一种刻骨铭心的感念。念念无常,一期无常,世事变化莫测,这一生能够获得那一个瞬间都值了。
      言鹿鸣问:“我看你在这本书上划了很多波浪线……”
      “那是没有读明白的意思,以前不喜欢谷先生,觉得他身上少了些书生的意气,多了几分圆滑世故,现在想读,发现是我自己浅薄了。”林至深慨叹道。
      袖袖周日下午回市里,路过绿房子,没有进来说再见。她带着似是而非的哀怨走了,林至深心里的怅然又沉了几分。
      林至深在愣神的时候,言鹿鸣也站在院子里发呆。
      李季提着一个保温盒过来了,嬉笑道:“一个两个都在做什么呢?”
      他好一阵子都没有露面,戴着帽子和围巾就突然出现了,似是久违的故人突然来访。
      林至深倚着窗户,笑着问道:“出关了?”
      李季说道:“画得尽兴,尽完兴就有点累了,林至深你刚才在发呆吗?”
      “我在看天上的银杏叶。”
      “你呢?”李季问言鹿鸣。
      言鹿鸣抬了抬头,望向了林至深的窗户。
      李季也仰起头看天空,道:“冬天的脚步临近了,去银杏林玩吧。”
      林至深穿上呢子大衣,原以为楼下的两人许久未见会寒暄一番,接着讨论自己最近的心得体会。谁料下楼看到这一番岁月静好的景象:李季斜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她以前借给蒋煜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他许久未打理自己,下巴上长了许多胡渣,一副慵懒惫怠的模样,那双棕色的眼睛闪烁着神采。
      言鹿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阅读赫尔曼·黑塞的《德米安》,安享着只属于他的一隅之地。她想到书里面的一句话,“上帝借由各种途径使人变得孤独,好让我们可以走向自己。”此刻的她正感受到孤独赋予他跳脱于世事之外的能力。那样专注的神情是那么的似曾相识,竟然与多年前老槐花树下,那个戴着白色鸭舌帽的男生交叠在一起。那个时候的心跳得多快呀,慌慌张张地怕被人发现。
      林至深别开了头,心绪难平,失常的模样跌入了李季充满趣味性的眼光里,她没想过要对他藏着掖着,只是应对这样的探究,十分里面有五分是她也说不清楚的。
      李季道:“嘿,林至深,你比之前消瘦多了。”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我很想念你。”
      “我也想念我们一起谈天说地的日子。”
      言鹿鸣安静地合上了书。
      他们三个人踱步到银杏林,大路的尽头便是以前的渡口,而镇子的另一头,灰白的烟囱笔直地挺立在薄暮之下。它是早前几任镇长致力于工业发展宏图的产物,那些宏伟的东西若不能彻底贯彻下来,就成了虚无缥缈的梦幻泡影。它是弃婴,是失败的象征,独自承受着委屈,疏离淡漠地审视着人世变化,像是青枫浦的守护神,但又从未融入青枫浦的过去与现在。对于现在的发展政策和规划来说,它着实是有点多余,镇上年后会开会决定它的去留。
      对于林至深和言鹿鸣来说,它守护过一段漫长而又孤寂的记忆,至少在眺望远方时,它一直都在。
      “你最近在做什么?”林至深问,她知道他在画画,只是想找个话题。毕竟她知道了这两个男人其实话都不多。至少李季今日是这样的。
      李季摊了摊手,“既是创作,也为谋生。”
      虽然不是同行,林至深还是能够理解这种感觉,“对于创作,我是不敢发言的。若是论道谋生,我是知道有作品很重要也很难。”
      李季目视远方,缓缓说道:“我二十几岁在法国求学,顺风顺水,也算是一举成名,还成立了工作室,有赞助商私下联系我的伙伴做交易,被我发现了。最后因为大家的理念并不契合,工作室解散了。生计都维持不下去的我又回到了神奈川,我并不想做家里安排的工作,不想再受家里的庇护,于是跑到街头给人画肖像,后来还学会了摄影,再过了些时候,光景好多了,我静下心画了个把月,母亲偷偷把我的作品寄去参赛,结果不错,我渐渐恢复了信心。 ”
      他们很少说起之前的经历。李季倾吐时,眼神忧郁,这时才让人注意到他已经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了。林至深不禁想起秋天的麦子,麦田很远处的三两户人家以及稀疏的炊烟,这大概是哪本书里的插图吧。
      她想驱散忧郁,说道:“故事里的人跟你如今这幅轻松模样相去甚远。”
      “如果人生纯属辛劳,人就会仰天而问:难道我所求太多以至无法生存?是的。只要良善和纯真尚与人心相伴,他就会欣喜地拿神性来度测自己。神莫测而不可知?神湛若青天? ”李季满怀感情地吟诵起荷尔德林的《人,诗意地栖居》。
      林至深继续道:“我宁愿相信后者。这是人的尺规。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的栖居在这片大地上。我真想证明,就连璀璨的星空也不比人纯洁,人被称作神明的形象。大地之上可有尺规?绝无。 ”
      李季拍了拍手掌。
      “我突然想到很多艰苦奋斗又光辉璀璨的人物。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林至深提出疑问。
      “什么?”
      “神奈川不是日本的一个县么?你的故乡不是在西班牙么?怎么会回神奈川?”
      言鹿鸣摇了摇头,提醒道:“日本新派画家杉枝子的回忆录。”
      李季无辜地说道:“必须声明,我没说我说的是我,刚刚只是讲了一个故事,至于我为什么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自然是和现实相斗争,与岁月相蹉跎的结果。我只管问你,我讲的故事是不是一个好故事?”
      林至深唇边勾起笑意,说:“是个好故事,有起有伏,我已经投入进去了。”
      “哈哈哈,你也讲个故事吧。”
      “嗯,故事的主人公是个糊涂的女青年,读书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读书,要找工作时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考了翻译考了教师,也考了会计的资格证书,多亏混上了一个保研名额,让她又浑浑噩噩过了差不多三年,也得了个书呆子的头衔,她思量来思量去,跳进了最复杂的圈子,想安身立命,躲在师傅后面,没学会察言观色,反而越变越笨拙了,最后待不下去了,只得灰溜溜跑了,也是在最后的那段日子,她突然开窍了,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平凡的人,也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讲完了。你说这个人是不是个糊涂虫?”
      李季说:“好,好,好!”
      “好在什么?”
      “好在它很真实,多数人不就是这样的么?”
      “波澜不惊,无关痛痒,都称不上故事。所以这只是一个平庸的人的碎碎念,比你的故事更想让人喝醉闷头大睡,主人公都耻于写在回忆录里,怎么算得上是一个好故事?”
      李季说道:“波澜不惊的故事不会出现在任何回忆录里。无关痛痒的故事不会被任何只博流量的文字媒介和平台接纳。但是啊,在银杏飘落之时,这个故事恰好出现在我们现在的谈话里,贵在它的恰如其分。”
      林至深笑了,说:“‘一期一会’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李季点了点头:“或许等我年老了之后,想到绿房子的时候,会顺带想到今天的事。说过的话,讲过的故事可能也都忘了,但那个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除了当下,什么都不重要了。”
      林至深沉默着,往前走。远处的树枝上挂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大物件,她径直走过去,发现是袖袖之前和蒋煜放的蜻蜓风筝,当时断了线,被风刮得很高,他们以为风筝飞出了青枫浦,没想到落在这里了。
      李季故意放慢脚步,落后了几步,言鹿鸣知道他有话要说。
      李季问道:“中国是不是有一个成语叫做韬光养晦?”
      言鹿鸣点头,道:“可以形容你的状态,回忆录是反思,反思可以在任何时候,没人会想到杉枝子其实并不年迈,而且还悠闲地在这里散步。”
      “我的确忘了告诉林至深我母亲、还有外祖父是日本人。”李季说。“但是你才是名副其实的韬光养晦,我跟朋友打听了你,Amazing!”
      言鹿鸣很诧异,定定地看着他,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的反应。
      李季道:“真是不可思议吧!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你知道我的好奇心很重。除了色彩和线条之外,我对人也很感兴趣。”
      “我做了什么,居然会引起你的兴趣?”言鹿鸣问。
      “我初次见你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后来就更觉得如此,青枫浦真是个‘美丽新世界’,有我的知己林至深不说,居然还把全美最厉害的华人律师都吸引到了这里。”李季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你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言鹿鸣什么都没有说,李季今天见到林至深时不免过于热情了,也是知道李季的为人,所以他不愿意点破。
      李季又说道:“林至深怎么看你,你是怎么看林至深的,经历过热恋的人都懂。我也直接了当地说了,我觉得你身后隐藏了巨大的秘密,或者入乡随俗,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苦衷,要不然你是不会这么克制的。你下棋,品茶,再看你为人处事,应该比我更懂‘一期一会’的道理了。”
      言鹿鸣默然,望了一眼蹲在地上摆弄风筝的林至深,忽而说了一句:“多谢了。”说完,他快步走了过去。
      李季笑了笑,大喊道:“我肚子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一趟,顺便拿个画板。”他往回走,自言自语道:“哎哟,我怎么又开心又难过。”
      林至深折好风筝,站了起来。
      晚间的公交车从高高的枫浦桥上缓缓驶过,四季交替,川流不息,车辆行人都有一个前进的方向。风中飘荡的银杏叶,始终抵抗不住风向,仅仅是单薄地耗尽生命,就像是她人生的象征,没有期待。
      她想起很久以前读的一句诗“借我一场秋啊,可是你说这已是冬天。”青枫浦的秋天来的迟,却也结束了,她避无可避地坠入了这秋尽冬来的寥寥清光里。
      言鹿鸣一个人向她走来,她没见到李季,言鹿鸣解释道:“李季回去拿画板,他挺喜欢老渡口。”
      这是李季的作风。还记得上一回吃饭,他吃到了一半,搁下碗筷,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林至深和言鹿鸣在银杏林里漫步,鞋子踩在铺满银杏叶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寂静的世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至深!”言鹿鸣突然拽住了她。
      林至深回过头,看着他,恍然若梦,他们已经走得太远了。天光渐暗,周遭的一切包括他的样子都不是很真切,入冬的凉意从地面升腾而起,沁入肌肤,唯有他的手是温热的。
      言鹿鸣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给林至深戴上,温声道:“天冷了,回去吧。”他看着她,松开了手,只这片刻间,林至深急忙抓住他的手。言鹿鸣怔住了,凝视着她,漆黑的眸子望进她沉沉如暗夜的眼底,他笑了笑,握住了她带着手套的手指。
      他们折返,回到绿房子,天彻底黑了,李季一直不见人影。
      林至深一头雾水,耸了耸肩,问道:“李季是放了我们鸽子么?”
      “他应该是回去了吧。”言鹿鸣说道。
      林至深打开李季搁下的保温盒,是温热的酒酿圆子。她不喝酒,但是喜欢酒酿圆子。
      言鹿鸣静默地走到厨房,拿来了勺子。
      李季古怪到离奇了,好几日都不出门,让邻居给他从集市上买了很多酒,半夜里房间传来叮叮咣咣的瓶子倒地的声音。袖袖舅舅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失恋了呢,或者突然上进了。
      他更像是个会画画的醉汉罢,真话里面说过浑话,浑话里面也兑着真言。谁知道他在青枫浦发现亦或是找回了什么呢,那个散发着绿光名为方向的怪物,又到底是呓语还是醉话呢。
      林至深和言鹿鸣带着烧肘子和一瓶好酒去看他。站在落地窗外面他们看到他歪倒在墙角,身上到处沾染着颜料,手里还握着画笔。
      林至深说:“一般的人喝酒是想醉酒敷衍了事,他喝醉是想忘掉一切全心地作画,如此认真,爱惜自己的才华,怎么会是个愿意被牵绊,钻研谋生之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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