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会说谎》周寸心

12、辞职

　　徐良终于回来了，精神抖擞，脸上的褶皱都舒展开了，一上午他都在办公室里打电话，不时地叫新来的实习生杨莉莉处理一些基本的事务。
　　林至深把自己的想法都跟徐良说了，徐良没有说话。杨莉莉敲门进来，给徐良拿来两个文件。在徐良读文件的闲隙里，她们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徐良说没有什么问题，杨莉莉就出去了。
　　林至深说道：“徐老师，如果是我工作上有什么问题，您直接说。”
　　徐良问道：“《时光里的她》写得怎么样？你看看能不能改成双女主的戏。”
　　林至深说道：“那个本子您不是弃掉了么，一直让我忙着新本子。”
　　徐良说道：“我改主意了，新本子我自己操刀吧，投资方朝令夕改的，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辛苦你了。”说完，他又起身走到窗户面前打通了一个电话，客套地说着新项目的事情。
　　林至深与徐良谈话没多久，公司的领导直接到办公区找她，她从徐良的办公室门面前走过，察觉到他投射过来的异样目光。
　　三年前，徐良志得意满，担任一个剧的编剧和导演，遇到一个很挑剔的投资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出新意见，剧本被改得面目全非。他在会上直接驳斥道：“是你懂还是我懂？是你拍还是我拍？戏不好看观众骂的只会是我。”投资方哑口无言，撤了资，但是徐良还是找到了新的投资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徐良变得柔和圆润，却让人怀念他往日的意气，那么的尖锐，那么的深刻，那么的稀缺。对于创作者来说，信仰是尊严，丢了，该怎么把脑中神奇、丰富的构思呈现出来？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领导想让她单独参与一个现代戏剧本的创作。只不过，听了个大概，她才知道这是原先打算让也文参与创作的项目。林至深心里苦笑了一下，她不希望有人为难自己，也不希望自己成为为难别人的人。林至深还记得也文眼神中那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也文是个聪明人，总是知道在合适的时机宣示自己的主权。她向来有始有终，拒绝了这个新项目。领导还是让她再考虑考虑。
　　林至深回到办公室，看到在通道尽头的吸烟区里，也文正站在那儿抽烟，她眉头深锁，表情有点严肃，似是在焦虑新的剧本。林至深初次见到她抽烟时很讶异，她说压力大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抽烟，抽起来就没完没了，不抽的时候就会很嫌弃自己一身的烟味，连香水都盖不掉。
　　林至深的日程又做了变动，《时光里的她》是个被打入冷宫的项目，什么时候会用，徐良并没有告诉她。耗费心血的东西被轻易地推倒重来，林至深感到惋惜，却又无可奈何，谁让她没有话语权，这份工作让她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第二天，林至深踩点到了公司，同事们用意味不明的眼神打量着她，林至深觉得没劲。午餐时，她独自吃着一碗皮蛋瘦肉粥，“怀孕了？这么突然嘛？怎么没听说她谈了对象啊。”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被她听到了，她突然觉得反胃，又跑到了楼下的洗手间呕吐起来，天天吃外卖终于让她的食欲都变差了很多。
　　林至深回办公室，徐良一天都没来，邻桌的杨莉莉闲着没事，一直都在玩手机，见她脸色不太好，主动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林至深喝了一口，道了谢。
　　杨莉莉旁敲侧击地问道：“至深姐，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啊？”
　　林至深笑了笑，说道：“身体不太舒服。”
　　杨莉莉凑近了一点，小声地说道：“他们都说你怀孕了。”
　　林至深问道：“这是打哪儿听来的？”
　　杨莉莉睁着大眼，说道：“也文姐姐说你去医院，又看到你呕吐。”
　　林至深有些错愕，摇了摇头，“只不过是肠胃炎又犯了。”
　　“她怎么这样，那我下次帮你解释一下？”杨莉莉义愤填膺地说着。
　　林至深觉得她身上有刚进公司时也文的影子，客客气气的，单单纯纯的，说道：“莉莉，多谢你的好心了，你实习是为了多学习点经验，这里有很多人他们写的东西很棒，你好好学习，不需要因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去得罪人，也文可能是听差了，孕育新作品的过程可不就像怀孕一样么？”说着，她笑了起来。
　　杨莉莉也跟着笑了起来，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像新月一样。她又说道：“至深姐，你真好，你还在写那个被毙了的作品吗？”
　　林至深说道：“讲故事不能说到一半，继续写吧，他们的结局怎么样有的时候不掌握在我们手里。”
　　周琦休假来了S市。
　　林至深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喝到你跟我哥的喜酒啊？”
　　周琦像是掉进了蜜罐里一样甜甜地笑了，说道：“春节办婚礼，你一定要来当我的伴娘。”
　　周琦跟林至深一起住。半夜里，林至深头疼得厉害，她起来喝了两粒止痛药，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写下了“辞呈”两个字，很快地写了辞职信。她打开了新剧本的文档，写了一会儿，她的头昏昏沉沉的，想倒水时，摔倒在地，杯子也摔碎了。
　　林至深醒来时，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周琦担忧地问道：“至深，你怎么没告诉我们你身体这么不舒服，我昨晚叫了救护车，真的吓死我了。”
　　林至深说道：“最近经常头疼，吃不了几口饭就想吐，我以为吃了药就好了，不太想麻烦你和我哥。”
　　周琦看了看她，从包里取出了两罐药，说道：“找你的身份证和医保卡时，我看到了你之前的就诊记录，你正在服用抗抑郁药物，和你吃的止痛药相冲，所以你才会晕倒的。”
　　林至深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周琦问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林至深想了想，说道：“大约去年三月份开始的。”她抬了抬手臂，想要坐起来，周琦上前帮她调高了病床的靠背，握住她的手，说道：“至深，医生建议你休息一段时间。”
　　林至深喃喃说道：“是呢，我也这么想的，总是感到疲惫，却又下不了决心，觉得自己还能撑一会儿，我的辞呈也写好了。”
　　林至简很快就请假过来了，林至深原以为他会劈头盖脸地骂自己一顿，没想到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她床前，削着苹果。
　　林至深说：“哥，我有点想念绿房子了，在梦里也想，我打算回去待一阵子。”
　　林至简手上长长的苹果皮掉入了垃圾桶里，他说道：“好，我开车送你回去。”
　　林至深说道：“我还有点想爸妈了，好像小时候爸爸背着我跑，很多事情是不是找不到答案了。”
　　林至简什么都没有说，递给她一张名片，说道：“要看房的房客，可能国庆节去。”
　　林至深看了看落款人，说道：“言鹿鸣……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至简说道：“不认识吧，我怎么会认识，你要是不想让人打扰，我就跟他说房子不出租了。”
　　林至深说道：“没关系，他只租一楼，我还是住在二楼。”
　　林至简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事情会水落石出的，失去的会回来，得到的会失去，没什么会一成不变，我们都会学会接受和释怀，对不对？”
　　林至深笑了笑：“哥，你长大了。”
　　林至深把辞呈发给了徐良，徐良告诉她要保重身体，很快她去公司办离职手续。
　　也文陪她一起下楼，想问些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
　　林至深看到对面的办公室里人事专员正在群面应聘的人，说道：“我有的时候很希望自己真的很有天赋。”
　　也文太能明白这种心情，却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也会有这种心情，踌躇地说道：“我的故事梗概在讨论会上被表扬了。”
　　林至深说道：“很好啊。”
　　也文忽然气势汹汹地说道：“我知道领导是想让你来参与这个项目的，我只是个备选。”
　　“你比我写得好。”
　　也文嗤笑道：“你都没有写呀，怎么知道写得比我好？”
　　“对，因为我都没有写，你肯定比我写得好。”林至深说。
　　也文摇了摇头，神情轻松了不少，分享了她听来的小道消息：“徐老师要独立出去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了，约摸年底吧，公司想把现有的项目分给赵老师。”
　　她们到了楼下，林至简的车就等在门口。
　　也文说道：“林至深，我们不该进同一家公司，不该有竞争关系，不对，我们不该有任何关系，我不该认识你。我不只是羡慕你，还嫉妒你，不只是我，还有公司里的其他人，工作不顺遂的人喜欢使些不上道的把戏，上次把你优盘弄坏的人是我，偷偷看了你的药瓶在背后编排你的人也是我，真不知道你是无懈可击还是毫不在意？”
　　林至深看着她，摊了摊手，说道：“与其说是毫不在意，不如说是无计可施。我无法胜任这份工作了，想停下来看看，感觉前面是新的生活。”
　　也文感叹了起来：“结果是，我接手了你的工作，你去找新的生活，感觉像是我成全了你，我连愧疚都没有堂而皇之的理由了，你真行。”
　　林至深整理行李时，才发现这个房间很空旷。
　　林至简问道：“春天和夏天的衣服也一起带走么？”
　　“都带回去吧，我也不知道待多久，房子我也退了，寄放到琪姐那里也占地方。”
　　林至简又问道：“你联系言鹿鸣了吗？”
　　“没有，我想先回去把房子收拾一下再跟他说。”
　　“我已经跟他讲了绿房子的主人会回去，他没有说什么。”林至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