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店》花露水

6、六

　　六、

　　待李高回神，发现陈明硕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李高的眼睛因回忆染上一层温柔的光辉，来不及掩饰,明明白白展示在陈明硕眼里，这一刻的李高十分动人，陈明硕的心被轻轻触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想要看清楚这双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李高一震：“你干什么？”
　　陈明硕不能解释这片刻的冲动，慌忙收手，李高目光变得凛冽：“陈明硕，你回去吧。”
　　陈明硕用手指敲着桌面，低头深思，李高又说：“你来了，我很困惑，我总不能一直不开店，躲着你吧。”
　　陈明硕抬头：“为什么这么困惑？”
　　“你不会明白的。”
　　“那好，你告诉我，你的困惑是只针对我还是所有想和你交朋友的人？”
　　李高想了片刻，是这样回答的：“人总有权利选择朋友吧。”
　　陈明硕明白：“那就是说并不是针对我一人，而是针对我这类人？”
　　李高摇头：“什么都不针对，我只是不想和你做朋友。”
　　陈明硕不再追问，只是告诉他：“李高，我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如果你愿意，听我说个故事，说完，我就走。”
　　李高觉得莫名其妙，但是听到他说说完就走，于是点头答应。
　　“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陈明硕说：“非常老套，两个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视对方为相伴一生的对象，无奈门不当户不对，有钱人家的公子和穷人家的姑娘，这样的搭配很难有好结局，可是他们爱的坚持爱得忠贞，就在他们准备私奔的前一天，革命暴发，从此天涯海角各奔东西……那个时代的爱情，你知道，错过一时，就等于错过一世。”
　　李高嘲讽：“这样的故事，我一天可以编出十个八个，只要顾客需要。”
　　“那，如果它不是故事呢？”陈明硕反问。
　　“是不是故事，那也与我无关。”
　　“如果和你爷爷有关呢？”
　　李高愣住：“和我爷爷会有什么关系？”
　　陈明硕娓娓道来：“肯定有关系，关于你爷爷和我奶奶，要不我干嘛大费周张死缠烂打？”
　　李高冷静：“愿闻其详。”
　　“其实一到这家店，我小妹就看见了这只碗，我们对它非常熟悉，所以一眼就认出它来，为什么会这么熟悉呢，是因为我家也有一只同样的碗，我奶奶每天都会用抹布轻轻擦拭，就像抚摸情人，呃，奶奶是一位非常坚强的女性，不抱怨，不诉苦，默默承受，努力向上，我和小妹从小听她的故事长大，知道她的奋斗，她的遗憾，现在她已经80多岁，我们希望能在她有生之年，为她划一个圆，让她不再有遗憾。”
　　“你是说，和我爷爷的碗一模一样？”李高拨了拨头发。
　　“是。”
　　“你的意思是，我爷爷就是那个富家少爷？”
　　“这个有待确定，你爷爷的名字？”
　　“说实话，陈明硕，你的故事编得一点也不精彩，我不相信。”
　　“是不精彩，因为它不是故事，情节不会曲折动人，但它是我奶奶漫长岁月中唯一的一次爱情，或许不够刻骨铭心，但是却让她怀念了一世。”
　　是那句：唯一的一次爱情和怀念了一世，感动了李高，李高决定相信这个故事，所以他问：“那你要我怎么做？”
　　转变来得太突然，陈明硕反映不过来，半响他说：“我也不是为了让你卖碗给我才这么说，如果你愿意，可不可以去见见我奶奶？”
　　“你奶奶在什么地方？”
　　“不远，就在城郊，一个小时车程。”
　　李高扬起头：“让我想一想。”
　　陈明硕大喜：“好！！那我晚上再来。”
　　“好。”
　　“一言为定。”
　　李高点头。

　　陈明硕自店中出来，兴奋之余，脑中闪烁的是李高那双突然变得温柔的眼睛，甩甩头，那双眼睛还是在那里，像块磁石将他吸引。
　　来来回回之间，认识也有一个多月，李高永远像块冰，冷冷的说话，冷冷的笑，偶尔的走神，陈明硕都看在眼里，有时候想用双手将他捂热，可是这样的想法不是太奇怪了吗？如果你想抚平一个人的眉心，那你应该对他有感情才行，可是李高是个男人。

　　因为下雨没有客人李高所幸关掉大门，在昏暗中回忆爷爷。

　　李高在伦敦长大，从小和爷爷相依为命，对父母没有什么印象，爷爷说：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出车祸去世了，李高不觉得有遗憾，爷爷将全部的爱给了他，他像所有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快乐地成长，可是爷爷从来没说过他有一个年轻的恋人，于战火中失散，这只碗也是他弥留之际才交给李高的，并交待他：好好保管，这是他珍藏一世的宝贝。
　　现在想来，陈明硕说的或许有点根据，李高想一探究竟。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个上午，李高在摇摇晃晃的椅子里睡着了，恍惚中，唐珂向他伸出手：“高，你怎么又睡了？”
　　李高握住他的手：“唐珂，我好想你。”
　　唐珂的手轻轻抚过李高的脸：“高，你瘦了好多，没有好好吃饭吗？”
　　李高委屈：“是，你都不管我了。”
　　唐珂笑：“傻瓜，李高是个傻瓜，你永远在我这里……”他拉住李高的手固定在心脏的位置：“你不知道吗？”
　　李高想要抱住唐珂，一伸手，书从手中掉下来，“啪”的一声，原来是个梦，原来在梦里也不能将他拥抱。
　　忽然之间，悲从中来，李高紧紧地抱住自己，蜷缩在摇椅中，喃喃自语：“唐珂……唐珂……不能再重新开始了吗？不能吗？”思念如蝼蚁般蚕食着他的精神，一点一点，徘徊在崩溃边缘。
　　“李高，李高，你那么努力地想要遗忘，为什么还要一点一滴的都想起来，没用的，没用的……”
　　“不是的，李高，你现在剩下的只有回忆了。”
　　“回忆有什么用，那是垃圾！”
　　“那是你目前为止，最宝贵的东西了，除此之外，你再无其它。”
　　两个声音在耳边盘旋，李高狠狠地扇自己一个耳光：“让你没记性，啊！！”接着又一个，“不记得了吗，你的自尊心呢？”再一个耳光：“想起来了，要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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