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勿忘勿念》七辰九梦

9、柳然篇【八】

　　高中时，终于再次和顾寻峰同班——当然，这都是顾寻峰一手设计的。也不知他是怎样说服老师，才得以从一个尖子班转到普通班。
　　可我们不再是两个人——祁汐也与我们同班。作为初中时代的同桌，她和顾寻峰的关系极好，自然是经常和顾寻峰走在一块——经常和我们两个人走在一块。
　　我心中其实是不高兴的，但我从没说出来，其实，我不喜欢三个人走在一起。我也感到自己这般的想法自私甚至无耻，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对祁汐，我们终不是一路人，我喜欢不起来。可她和顾寻峰是一路人，而我，也和顾寻峰是一路人。我以为我和她就是两条异面直线，有连接，却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突然有一天，祁汐叫住我。“柳然，你喜欢顾寻峰吧。”她的话语犀利，直向我袭来。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那一刻，我竟感到慌乱——喜欢，什么是喜欢？但顾寻峰是我弟弟，我喜欢他不是很正常吗？
　　“我们就开门见山吧。我喜欢顾寻峰，可是，顾寻峰却喜欢你。”她的语调明明很柔，却一字一句强硬地撞击在我心上，“你是喜欢顾寻峰的吧？但我感觉你对他的喜欢不纯粹，也不够深。所以，柳然，你可不可以稍微与他保持一点距离，不要伤害到他？而且，你们本来就不合适。无论是性格，还是其他方面，你们根本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人……”
　　那天祁汐说了很多，我只有默默地听着，任由那一个个犀利的字钻入我的四肢百骸。我竟无法反驳任何。我竟无端地想到了被小三找茬的正室——但很明显，祁汐不是什么小三，我也不是什么正室。顾寻峰是我的弟弟啊，是我最好的朋友，祁汐的话，听在我的耳中不免为一种侮辱——但我却那么窝囊地受下了这侮辱。
　　我开始再次和顾寻峰疏远——距上一次冷战不过两年。但我清楚知道，这一次不是冷战。我们都已经不小了，我们这次，恐怕是没有和好如初的机会了。
　　我开始和其他同学一起谈笑风生，开始避开顾寻峰而和陈家谨一起回家。我开始把顾寻峰当成任何一个普通的熟人，保持距离，生疏有礼。
　　陈家谨问我：“你和寻峰是怎么了，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冷淡？”
　　罗叔不止一次对我说：“小然，今天小峰又来找你了，为什么不叫他进来玩？你们吵架了吗？”
　　是了，在所有人眼中，是我们吵架了，是我在和顾寻峰闹别扭，而且是我单方面闹别扭。我倒希望我们是激烈地吵了一架，从此各不相干。
　　可再生疏有礼，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顾寻峰依旧和以前一样，跟在我的身边，就好像，我从未对他冷淡过。可祁汐扎在我心中的字字句句，却愈发扯得我的心脏血肉淋漓。她的话，深深扎在我的肉里，无法锈蚀，更无法拔出。
　　就这样，疏离着，痛苦着，一直到了高二。
　　一个阳光温柔的午后，姐姐回来了——那是那么多年的第一次，姐姐那么早回到家。可是她的脸色似乎十分不好。
　　“柳然，过来。”她向我挥了挥手。第一次，她叫了我的名字。
　　“姐姐，怎么了？”我听话地走到姐姐身边。今天的姐姐很不对劲。
　　“我会离开家一段时间，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也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姐姐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
　　“你要去哪儿？”
　　姐姐没回答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到家里有十几年了吧？那时候你那么小，现在，你都长大了。我走了以后，帮我照顾好老罗……”
　　“姐姐！”我慌了。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姐姐，这么沉寂的姐姐。“你到底要去哪儿？”
　　姐姐不答。阳光斜斜地打在树间的阴影，只有风隐约间沙沙地响。
　　“我杀人了。”良久，姐姐轻声答道，“估计警察就快到了。”
　　警察果然来了。在我对姐姐的话做出反应之前，警察便来了。
　　“你是罗灵？”一个警察将视线移到姐姐身上，语气中肯定居多。
　　“你们是来抓我的吧？走吧。”姐姐很是潇洒地起身，便要同警察一同离开。
　　“姐姐！”我急忙拉住她的衣角，泪水在不经意间滑落脸上。
　　“姓柳的，你哭什么哭！？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听姐姐吼我，我的泪水更汹。
　　“再哭我就打你啊！”姐姐握起拳头，却在挥起的同时被一个警察狠狠攥住手腕。
　　“不许打人！”冷硬的声音响起。
　　“小秦，放开她。”一个更冷硬的声音响起，“她不会打人的。”
　　犹豫了几秒，那被唤作小秦的警察才将姐姐放开。“罗灵，跟我们走。”
　　“我走了，记住我说的话。”姐姐说完便潇洒地转身，无一丝留恋与不舍。
　　“姐姐……”
　　顾寻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顾寻峰，”姐姐在他身边停顿了一下，“照顾好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打死你。”
　　“好。”顾寻峰看了我一眼，顺从地应下。
　　“姐姐……”我想叫住姐姐，可姐姐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姐姐——”
　　“然然！”顾寻峰将我拦下。
　　“顾寻峰，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姐姐……”
　　“柳然。”突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来的警察之一。“不认识我了？”他嘴角轻微地扯起一个弧度。
　　一身警装，衬着他挺拔的身影。他的五官立体而冰冷，与记忆中一副冰冷的面容相重合。“沈旭……”我不确定地唤道。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此刻，我忘了该如何反应。我想问他，怎么会是一个警察，更想问他，之前都去哪儿了，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偏要在这时候，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出现，抓走姐姐？我很想问问他，他究竟是想干什么。可面对他冷硬的眉眼，我什么也问不出。
　　“放心，我不会让她有事的。”沈旭许诺般说道，便退了出去，和姐姐一样，走得无一丝留恋。
　　警察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瞬间，充满阳光的院子便空旷了下来，连空气都感到孤单。
　　“然然，”一只手触及我的眼角，顾寻峰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不要哭了。你姐姐会没事的。”
　　我正想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顾寻峰却一把抓住我的肩，不让我移开半步。“然然，不要和我闹别扭了好不好？”他的声音轻微颤抖，“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七岁那年，小小的男孩睁着一双水雾的眼，小心翼翼地说：“不要打我。”那个小男孩啊——为何，如今我和他成了这个样子呢？
　　“然然，不要伤心了。以后我都陪着你。”他将我的头按到他的胸口，轻柔的动作中，分明颤抖着一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的胸口很暖很暖。这一刻，我才意识到，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无理取闹，闹着那一个澄澈无辜的少年。
　　“顾寻峰，我是你的姐姐。”我闷声闷气地开口。
　　“可是我不想你做我的姐姐，我想你做我的……”他的话忽地一顿，“我比你大。”
　　“可你以前都叫我姐姐的。”我没有追究他话中未完的停顿。
　　这一次，他沉默了，不再接话。
　　“顾寻峰，”我从他怀中脱离，望进他星空的眼，“你会一直在吗？”我压下心中的紧张——现在，姐姐也走了，除了罗叔，我只有顾寻峰了。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顾寻峰的语气坚定。阳光下，他的眉眼弯弯，眸中的波光比阳光还要温暖璀璨。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把这当作他对我的承诺。
　　虽然如今，他不肯再做我的弟弟，但是，他会一直在——这也就够了。
　　最终，姐姐被判了七年——明明当时沈旭承诺般地说：“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那么，这或许是我的自作多情吧——承诺，沈旭哪有做出任何承诺啊。他本就无需对姐姐，或是对我作出任何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