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勿忘勿念》七辰九梦

10、罗灵篇【九】

　　渣男死的那一瞬间，心中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瞬间的害怕之后，心中更多的是一种解脱——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解脱。我想，坐牢也好吧，就算判了死刑，那也无所谓。但当我瞥见警察中那一张熟悉的脸时，我才知道，这不是解脱，这不是结局，而是一切煎熬的开始。我也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个长得像他的人，但只是那惊鸿一瞥，我便知道，那就是他，真真实实的他——沈旭。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部狗血剧啊。老罗是，可没想到，最终我的人生也被演绎成了狗血剧。
　　现在一想老罗的人生我都还想大笑三声。那个男人，那是一个窝囊而悲哀的男人——无论他在事业上有多成功过。他或许并不算什么坏男人，但也绝不是什么好男人。他和我妈的婚姻是由父母操办的，据说，结婚之前他们面都没见过。在我幼年的印象中，老罗与我妈过得挺好的。他们都是温和的人，所以从来没有吵过架拌过嘴。但我感受不到他们之间有爱，他们不过是生活在一起的两个熟人。
　　后来，他们还是离婚了。我妈那样温吞的人，第一次表现得那么坚决——她要我的抚养权。老罗也答应了，每月给我们寄生活费。可我妈却一分钱也不肯拿，整天起早贪黑自己挣钱花。我真不知道她是在坚持什么，又是在守护哪门子的自尊。我有时能听见她在夜半压抑的啜泣，我才知道，原来，我妈并非不爱老罗。可是，爱又有什么用呢？
　　没过多久，我妈便病死了——这病，也不知道究竟是累的还是忧郁的。
　　那是十岁，很圆满的一个年龄，我被老罗接到身边。我才知道，他身边一直没有再有过女人。那是一个烂大街的侨段：事业有成的青年老板，在出差途中遇上真爱，所以为了真爱抛妻弃子，可抛妻弃子后，途中的真爱早已嫁作他人妇。真是讽刺！
　　我不知道我是否恨老罗——毕竟有一层血缘关系在。我开始旷课，染发，纹身，开始抽烟，喝酒，打架。或许是为了报复吧。每每看见老罗那痛心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心中气愤的同时，又觉得解气。
　　渐渐地，这一切报复的形式演变为了我自身的喜好与习惯。我开始不满足于一种表面的形式，这种表面的彩饰并没有任何作用。所以，我找到了他。
　　沈旭在那一带的名气是很大的——他以凶狠残暴出名。凶狠残暴好啊，我当时想，所以去了他常去的酒吧。
　　很奇怪的是，我从未见过他，却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男男女女中尤其显眼——本是一个混混，却有着挺拔的身形和高贵的气质。
　　“你是沈旭吧？”我径直走到他面前。站立着的我竟和坐着的他差不多高，我不得不摆出一副睥睨的样子。
　　“有事吗？”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酒杯中的液体轻轻晃动，“而且，小屁孩，你才多大，就弄成这个样子？”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笑。
　　尽管心中气愤，但我也没忘记保持我的气势。“呵，小屁孩？你不也是一个小屁孩吗？沈旭，我要你做我的小弟！”
　　沈旭的脸色立马变了，本身就冷的表情更加冰冷。“小丫头，不要逼我打女人。”
　　”那好啊，我们来打一架，你要是输了，就做我的小弟。”我迎着他骇人的目光上前一步，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不能输了气势。
　　“我不想打女人。在我发火之前，你最好从我眼前消失。”他的声音被怒火压抑得低沉。
　　“不收了你，我是不会走的。”我索性在他对面坐下，一动也不动，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我本来是没抱太大的希望来的，但他这样的态度反而激起了我的征服欲，我决定了，不收了他做小弟，决不罢休。
　　他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同时，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打我。但不知为何，我就是笃定他不会打我，而事实上，他也真没对我动过手。
　　我每天会准时到酒吧去找他，也不说话，只是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别说，他虽然黑了点，但长得还算不错。不过，我也不可能收一个丑八怪做小弟。
　　后来，不知是烦了还是怕了，他不在酒吧出现了。可是，既然被我看上了，那么怎么能这样轻易地逃脱呢？我开始找事——收服一帮小喽啰，去砸他的场子，打他的人，也挖他的墙角。最终，他还是被我逼了出来。
　　“闹腾了这么久，你究竟想怎样？”出乎我的意料，他脸上除了贯有的冷并无任何多的情绪，整个人表现得十分平静。
　　“我想怎样，你不是知道吗？”
　　“收我做小弟？“他嗤笑出声，“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本？”
　　“我砸了你五个场子，打了你八个手下，挖了你一个墙角，这还不够吗？”我努力地仰高头，以便与他在同一视线，突显我的傲气，“再说了，我有钱。我出钱，你做我的小弟。”钱，是我唯一能从老罗那儿拿到的了。既然他有，那我为什么不用呢？我可不会像妈那样傻。
　　“呵，你以为，我缺钱吗？”他不屑地睨我一眼，“不要闹了，回家去吧。”他的语气竟出奇的有些柔和。
　　“我是一个不达目的致死不休的人。”我上前几步，堵住他的去路。
　　他不再说话。他定定地看着我——他的眸一片黝黑，望不见底。“呵，”突然，他笑了，笑起来竟分外柔和。我没想到他能笑得这么好看。“你，挺不错的。我的手下从不收女人，但我可以为你破例一次。以后，你就是我的……嗯……小妹。”说着，他还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好像是在摸一只小猫小狗。
　　我怒了——这是对我的侮辱。“我要做老大！你是小弟！”
　　“对了小妹，记得把你惹的一摊子事收拾一下，明天来哥哥我这里报到。”他却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自顾自地说完便转身离开——可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那么冷。
　　他从不承认他是我的小弟，我也从不承认我是他小妹，然而，我们却就这样相处得很好。此后，我——罗灵的名字，和沈旭紧紧联系到在了一起，道上的人一提起他，便会想到我，一说到我，自然而然就会想起他。
　　那段时间真的过得很不错，整日和沈旭混迹在各个酒吧，一起管理着一帮小弟。我们也一起去玩——市中心与城郊，闹市与荒郊野岭，每一条街每一块土我们都走过。可是，王青寻那个女人破坏了这一切。
　　我不知道老罗是怎样找到她的——或者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上老罗的。她的眼天生泛着势利的金光，一对眼珠子总在滴溜溜地转着。最可笑的是，她竟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来教训我，数落我的不是。老罗是瞎了眼吗？看上这样一个女人！
　　我可以不回家，但知道家中有那么一个女人存在，心中始终是不舒服的。
　　我想那女人就是个灾星。她来一年后，老罗就破产了，赔得倾家荡产，最后被迫搬到废置多年的祖宅。这时候，王青寻才说，她还有一个女儿在渔村。于是老罗就屁颠屁颠地找人去渔村接人。可是，人接来了，王青寻那个贱人却卷着仅剩的钱和别人跑了。
　　姓罗的就是他妈的自作自受！可是，我心里的难受又是因为什么呢？
　　那段时间心情很糟，突然间换了落脚点，我没有再去找沈旭，连以前的那帮手下也不想再见。我已经没钱了，老罗已经不能给我钱了。我想，我或许不会再与沈旭相见了。
　　然而，没过多久，我竟再与他相见，因为柳然。
　　在医院看见他时，我是喜悦多过震惊的。沈旭并没有问我任何——他没问我为什么这段时间没出现，他没问我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呵，沈旭这个没良心的！不过幸好，柳然在危险时遇上的是他。
　　幸好。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巷子口，在医院一见后，他便将阵地转移到了这一带。我想与他就此别过的想法最终被打破。
　　可后来，我们还是就此别过了。
　　其实，我应该能猜到的。那天，他将柳然带去酒吧，他是在立威——帮我，帮柳然立威。在那时，我就该想到的。
　　他在走之前，都没来见我一面，只是叫柳然带给我一封信。
　　他在信上说，他的亲生父亲找来了，要送他去国外，他同意了。
　　他说，我不敢给你任何承诺，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等我。
　　呵，真是可笑！那一天我找遍了城市的所有角落，最终不得不相信，他走了。他是真的走了，走得那么洒脱，除了一封信什么都没留下。
　　好啊，等，那我就等——一年？还是两年？可是我足足等了六年！整整六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我才意识到，等什么等啊，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也说不定他已不在这个世上了呢。
　　六年的等待就是一个笑话！我把我最好的青春全浪费了！
　　六年后，我才开始真正地过自己的人生。我找了一个男朋友，也谈不上多喜欢，只是刚好需要，又刚好遇上他，所以就他了。
　　他的五官和沈旭有几分相似。可那个渣男却背着我和别的女人搞在一起——他竟然顶着一张像沈旭的脸做那么恶心的事情！他不该的。
　　我拿起刀，想要阉了他——那一刻，我不去想会有任何后果，一定要阉了他。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刀却是插在了他的腹部，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身体流下。那血真的好脏。
　　拿起刀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杀了他，也不过是让后果更严重而已。我想，或许监狱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好的归宿，至少能断绝我所有的痛苦。
　　可这时候，我的痛苦却自动来到了我面前。我心中住了那么久的人，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回来，作为警察的一员来逮捕我。这真是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玩笑。
　　我以为我们可以不再交集，或是假装不识，或是不冷不热地说一句“好久不见”，可当沈旭走进审讯室，坐在我对面时，我不知道是该假装陌生还是说一句“好久不见”。
　　他静静地坐着，沉默着，表情一贯的冷。
　　过了很久，他突然笑了。“小罗灵，不认识我了？”他笑得和以前一样的好看。
　　我的心跳骤然停滞——他竟然这样风轻云淡——他怎么能……
　　“沈——旭？”我装作努力回忆他是谁，可在喊出他名字时，心中却止不住一阵颤抖。
　　“你竟然没认出我。”他有些失望。
　　而后，我们再次陷入沉默。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良久，他似是做了某种决定，认真地看着我，眸中光芒闪动。
　　“嗯？问什么？”我被他问得猝不及防，“这话不是应该我问你吗？现在是在审讯室，你是警察……”
　　“我现在不是以警察的身份和你说话！”他显得有些急切，然后又那般云淡风轻地笑了起来，“妹啊，你以前那嚣张的气焰哪儿去了？”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话中的成分让我分不出真假。
　　我不答话。嚣张的气焰——我他妈也想知道我嚣张的气焰哪儿去了！可是，他又凭什么这样问呢？
　　“你是不是怪我现在才回来？”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对不起，当初走的时候没有亲自和你道别，因为我害怕……他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所以我听了他的话出国。后来回国，我本来是想来找你的，可我父亲病重，公司又有很多状况，所以我不能走。那些事有些复杂，我花了好几年才把一切打点好。送走了我父亲，我的一切职责也就完成了，所以我回来做一个警察……因为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说完，他定定地看着我，好像是等待我的回应。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是违心地说一句“我不怪你”，还是把他大骂一通？现在做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见我不答话，他的眸光暗了暗。“以后我都会守着你，不会再离开你了。这次的事，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可是我杀人了啊。”我努力咽下喉间的哽咽。
　　“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他的话状似承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后，他转身出去。
　　他果真没有食言。判刑的时候，法院对我从轻发落，只判了七年。他每天没事时便到牢里来陪我，真的没再离开过我。
　　可是，这一切还有什么用呢？终究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沈旭啊，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应该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为什么，偏要在这时候回来，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回来？
　　沈旭，该给我承诺的时候你没给，现在给我承诺，还有什么用呢？
　　而且啊，沈旭，你真以为你能护我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