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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柳然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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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寻峰出院后,便成了我家的常客。我和他的形影不离,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因为他手上打着石膏,所以无法写字,无法吃饭。于是那段日子,我每天都要做双份的作业,后来写字的速度倒是提升了不少。他经常在我家吃饭——每当这时候,我都得自己吃一口饭便腾出手去喂他。可做这些我竟无一点怨言,因为我心里清楚,这是我欠他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拆了石膏后,顾寻峰非常高兴——可他却几乎不会写字与吃饭了。我亲眼看着他坐上几个小时,一刻也不停歇地练习写字,吃饭。当他终于能再写得一手好字的时候,他很兴奋地看向我,眼中褶褶生辉。“姐姐,我的字比以前写得更好了!”
我只是很浅地笑了一笑。我想,我笑得一定很浅。我不敢告诉他,他的手以后恐怕只能用来写字吃饭了。
顾寻峰八岁生日,正在我生日前一天。为了方便,我们两家干脆把我们的生日放在同一天过。
那个生日,很简单,却又很丰盛。没有太多人,只有顾叔叔顾阿姨,罗叔,陈家谨,还有平时少见人影的姐姐——她应该是为了我才愿意来的吧,因为她好像并不怎么喜欢顾寻峰,她也曾明确地说过,她讨厌陈家谨。
那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明明那么好了,可却忍不住怀念上一个生日——在那个荒僻的小渔村,那个孤寂的小客栈。忽然很想知道外婆和小季现在怎么样。
也是在那一天,我才猛然意识到,顾寻峰比我大一天。但幸好,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就好,他不知道,所以他会继续叫我姐姐。
可是,没过几年,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一脸纠结地看着我,说:“其实我比你大,你该叫我哥。”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不知所措。
我是他的姐姐啊,我要做他的姐姐。所以,怎么可以。我无法像姐姐那样,帅气地挥着拳头说“不叫姐姐就打你”,我只是白着脸吼了他一句,便慌张地跑开了。我也忘了我当时吼的是什么。
“姐姐,姐姐,别生气。”顾寻峰最终在我家门口拉住我,盈盈的眼中波光闪动,“你就是我的姐姐,你永远都是我的姐姐好不好?”
在他恳切的言语下,我立即缴械投降了。之前决定好的不再理他,至少冷落他几天,在那一刻都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可是后来,他终于还是不叫我姐姐了。
初中时,我们没能在一个班,我们之间也就开始疏远了。
他开始喜欢上打球——乒乓球,羽毛球,篮球。我听说他想进排球队,可是他被拒绝了。
他打球的时候,流的汗总是比别人多,我知道那并不是累出来的。他每次打完球,右手都忍不住颤抖。虽然他藏得很好,但我还是看出来了。我更加无法面对他了。
很多时候,我在操场上能看见他。他总是和他的一帮兄弟一起玩耍,身边唯一的一个女生尤其显眼——那是他的新同桌,叫祁汐。他总会招呼着我去一起玩,我总是一口回绝,心中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难道不知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吗?后来,他索性也不再招呼我一起玩了。
我开始更多地和陈家谨一起走,而不是顾寻峰。
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突然有一天,罗叔到学校来找我。“小然,你外婆她……去世了。”这是他看见我时的第一句话,言辞间满是小心翼翼,“去送送她吧。”
“好。”我轻点头,心中竟无一丝波澜。
时隔几年,再次来到小渔村,一切似乎都没变。
外婆的小客栈前所未有的热闹。那些渔民全挤在客栈里,嘻笑打闹;道士模样的人画着看不出形状的符号,口中念念有词——足以让人听见,却又远不能让人听清。只有外婆静静的,躺在柏木的棺材里,连呼吸都静静的。她再也不会笑着叫我“小丫”了。
也不知道他们都还窸窸窣窣地做了些什么,我只记得在很长一段时间后,罗叔和几个渔民一起抬起外婆的棺材,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鞭炮声与唢呐声在长长的山路上久久萦绕。后来的一切也就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外婆的棺材被安置在一个大坑中,漫天的火光将坑填满。下了山,所有人开始围坐在一起胡吃海喝,一派欢乐景象。外婆的葬礼,竟是他们的喜宴。
送走了所有渔民后,一切归于平静,平静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在客栈里住了下来——可是客栈里再没有外婆了。
我不喜欢这个渔村,从来就不喜欢。可是此时,我却不想离去——我也不知道是因为外婆,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我不敢去想。
在渔村住了十几天,终于还是和罗叔回了城里。
回到家时,顾寻峰正坐在我家门口,看见我了,他站起身——一丝阳光轻轻打在他的身上。“你回来了。”他轻声唤道,眸中如同盛满一泓泉水,那么清,那么亮。
我没有回答。此时的他沐浴在阳光下,阳光下的他,分明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我突然有些想哭。
见我不回答,他走到我面前,轻声叹了一口气。“哥哥的怀抱借你。”他用手臂将我轻轻环住——我的头正好贴在他的胸口。以前矮我半个头,总是跟在我身后喊我姐姐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起,竟已长到这么高,高到,我只能勉强到他胸口。这一刻,我感到委屈,也感到悲伤。我没有父母,现在,没了外婆,似乎连从小一起玩耍的弟弟我也将失去了。
父亲走的时候我没哭,母亲送我走的时候我也没哭,甚至在外婆去世的时候我也没哭。可这一刻,我却忍不住哭了。
“乖,然然,不要哭。”他抱着我的手臂紧了些。他的语气显得无措,和小时候做错事的时候一样。可是这样,我更想哭。
那以后,我和顾寻峰就像小时候一样,形影不离。对之前一段时间的疏离,我们很有默契地闭口不提。
可是,他不再叫我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