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勿忘勿念》七辰九梦

6、柳然篇【五】

　　第二天一大早，我一出房间，就看见顾寻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傻乎乎地对着桌子发呆。
　　“姐姐！”他一看见我，眼睛便散发出了一种璀璨的光芒，“姐姐，罗叔让我告诉你，饭热在锅里，你自己去端。你快去端，吃完饭我们一起去上学。”
　　被他一催，我只好赶紧的去把饭端出来。拿起筷子，我才想起一个问题。“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一起上学啊。”
　　“罗叔呢？”
　　“他很早就走了。哦，他走的时候就我们在学校里要好好的。”顾寻峰答话时，眼睛总是弯成一弯月牙，“不过你为什么管罗叔叫罗叔而不是爸爸？”
　　我咬了咬唇，不知为何此刻觉得无法启齿。“他不是我爸爸。”我用尽所有勇气，却依旧声如蚊蝇。我紧张地看着他，想着一会儿该怎样应对他的其他问题。如果他敢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把他打出去，并且再也不理他，我想。
　　顾寻峰却很开心地笑了。“你是我姐姐，那以后我爸爸就是你爸爸好不好？”他的眸子满含期翼，“今天放学去我家吧，我让爸爸妈妈做好吃的。”
　　晨起的光辉下，他是那般明亮美好。如果每个人生而有一种使命，有一个定位，那么在我的生命中，他是第一个给我自信的人。他为一泓泉，洗去我的自卑自怯。
　　放学时，我和顾寻峰被堵在了巷子里。其中一个满脸横肉，胳膊上有一大块黑漆漆的图纹，很是丑陋；另外一个我认得，正是之前想抢我钱的人。
　　“哥，就是她打了我！”他指着我，向那横肉男控诉着，委屈愤懑的神色在他脸上莫名违和。
　　横肉男极快地扫了我一眼，用粗犷的嗓门吼道：“就是你打我弟？识相点给我弟道歉，把身上的钱交出来！”
　　我往后退了一小步。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道歉？姐姐给我的钱也绝不能给别人。
　　“姐姐，怎么办？”顾寻峰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水蒙蒙的眸子扑闪着，“等会儿我掩护，你快跑吧。”
　　“快点儿！我数三声。一……”横肉男捏紧了拳头，骨头摩擦的声音让我心底发寒。
　　“顾寻峰，你怕吗？”我紧靠着顾寻峰，他狂乱的心跳与我的揉杂在一起，毫无章法。
　　“有姐姐在，我不怕。”他依旧笑得明亮，颤抖的尾音却泄露了他的心事。
　　“嗯，有你在，我也不怕。”我握紧了他的手，手中一片湿热——我不知是他的汗还是我的，“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跑。一，二，三！”我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跑去，却在下一秒被扯住头发，狠狠摔在了地上，手臂传来麻木的痛感。
　　“找打！”不待我有所反应，横肉男便将硕大的拳头向我挥来。一瞬间，一切光亮被遮盖。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时，一道身影猛地扑向我。我听见了顾寻峰的闷哼。“不许打我姐姐！”他转过身，却被一拳挥倒在地。“不许你打姐姐！”他又立刻爬了起来，扑到横肉男腿边将他紧紧抱住。我不知道他小小的身躯是如何释放出如此的爆发力的。
　　“我倒是第一次见上赶着来找打的。”横肉男似乎是来了兴致，专注地打起顾寻峰来。
　　顾寻峰在他手下显得那么渺小而不堪一击，似乎只需一击他便能如泡沫破灭。这一刻我是真的感受到了巨大而黏稠的恐慌。
　　“姐姐，快跑啊！”顾寻峰抬眼望向我，他的眼通红。从他通红的眸中，我看见了恐惧的自己。
　　我这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拦截我，我只是一口咬下去——我要出去，我只想跑出去。巷子很深，昏黑的砖墙上投布着青影，惨叫声，怒骂声，在沉重的呼吸中糅杂成一团。
　　当我看见豁亮的光芒时，我才感到解脱，直接对着一个人影扑了上去。
　　“嗯？你干什么？”有声音自头顶传来，如此近，又如此缥缈。
　　“救……救…”我凭着本能指着巷子尽处，惨叫与怒斥似乎还在耳中轰鸣。
　　我似乎是做了一个冗长而潮湿的梦，梦中阴暗的光影交错。而梦醒来，我却是坐在医院冰冷而明亮的走廊上。
　　“姓柳的，你是怎么搞的？！”姐姐一把捏住我用纱布裹着的手肘，上扬的眉表现着她内心的不爽。
　　“小罗灵，怎么是你？”一道惊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惊喜中似乎还含有其他东西。我依稀听过这声音。
　　“沈旭，你怎么在这？”我明显感到姐姐捏着我的力道加大，“我妹该不会是你弄的吧？”
　　“你妹？”声音的主人走了近来，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他很高，我使劲仰起头只能看见他精巧的下巴。他长的并不多俊俏，皮肤不白，脸不秀气，过于立体的五官给人一种压力。他的脸上有着喜悦，这喜悦使他看上去趋于平和。“这才多久没见，你哪来这么大的妹妹？”
　　“你就说我妹这是怎么弄的吧。”
　　“哦，她呀。今天我在路上走着，走到了一个巷子口……”
　　“少扯那些没用的！”姐姐一脚踢在他小腿上，脚踝上的银圈叮当响作一片。此时的姐姐更富灵气，更加真实而生动。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姐姐，虽然她还是那个她，但我总觉得她和平时是有些不一样的。
　　“我没扯！”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委屈的表情，“我说妹，你耐心听我慢慢说啊，总是那么急躁干嘛？我走到巷子口时，她跑过来向我求救。你不知道她当时有多惨，满脸的泪，手肘上磨掉了一大块皮……”
　　“姓沈的！”姐姐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好了，不开玩笑了。”他这才正色，骨节分明的手将姐姐的拳头握住——未余一丝空隙，“那些个东西整天恃强凌弱，你是知道的。不过放心，我会让你亲自收拾他的。”
　　两人便陷入了沉默。那个叫沈旭的人一直握着姐姐的手，姐姐似乎并未察觉，只是看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不知在想什么。借着白亮的灯光，我能瞥见沈旭柔和的侧脸。
　　没有人说话。椅子上还坐了一对叔叔阿姨，我想那应该是顾寻峰的爸爸妈妈。他们现在虽然已经归于沉静，但毕竟，顾寻峰的妈妈有哭嚎过，而且他们也还一直等在这里。我忽然有些羡慕顾寻峰了。
　　没过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那对叔叔阿姨首先围了上去。
　　“他已经没有大碍了。”医生摘下口罩，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容，“但他骨头伤得比较严重，尤其是手臂。他的手臂需要调养一段时间，以后也不能再使重力。”听到这里，顾叔叔顾阿姨似乎才松了一口气。
　　我和顾叔叔顾阿姨一起去看顾寻峰。他坐在洁白的病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似乎不怎么高兴。
　　“小峰，感觉怎么样？”顾阿姨走到他床边坐下。
　　“妈妈。”顾寻峰叫了她一声，便将目光转向了我，“姐姐，我手上这是什么？好难看。难道我以后都要戴着这个吗？”
　　我竟是无言以对。
　　“不会的。”顾叔叔替我开口，“这叫石膏，因为你手受伤了，所以才戴的。等你伤好了就可以摘下来了。”
　　“那我的伤什么时候好？”顾寻峰问，目光却是一直在我身上。
　　“那就要看你乖不乖了。你越乖，伤好得就越快。”顾阿姨半开玩笑地说着。
　　“我一定会很乖的。”顾寻峰笑得纯净而美好。
　　很明显的玩笑话，顾寻峰却很认真地信了。他用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我，露出两颗白白的小虎牙——他的笑，和他的眼睛一样明亮。可在这明亮的笑中，我更加惭愧——都是因为我，他才会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