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勿忘勿念》七辰九梦

18、柳然篇【十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季莫尘开始追求我。
　　或许是从他把我抵在墙上，宣言要我做他女人的那一刻起。
　　或许是从他要求我每天三餐陪他一起吃的那一刻起。
　　或许是从他对顾寻峰表现出强烈敌意的那一刻起。
　　或许是从他变着法告诉我他是小季的那一刻起。
　　或许是更早……
　　对，我将这称为追求。
　　可是，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困扰。
　　于是，在顾寻峰的劝说下，我递交了辞呈。
　　怀着忐忑的心，我将辞职书交给季莫尘。
　　季莫尘拿着辞职信，久久没有言语。“你一定要这样么？”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太亮，在他的目光中，我无处遁形。在这样的目光下，我感觉我好似透明成一团空气，从里到外被他看穿。
　　我没有答话。气氛一下子凝固了下来。
　　“柳然。”他突然低低唤了我一声。我知道，只要他唤我全名，就表示他有很正经很正式的话要说。“你有你的顾虑与恐惧，我能理解。那么，我给你时间和空间，放你走，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便回来。但是，我最多给你一年时间。如果一年后你还没主动回来，那么，我就亲自把你捆回我身边，懂？柳然，我最多只给你一年时间。”他的眸中光芒万丈，刺痛我的眼。
　　他真的就这样放我走了，虽然他说，只给我一年。
　　我不知道我心中是高兴还是失落，更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是解脱。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之所以辞职，不是因为顾寻峰的劝说，而是因为季莫尘的话。那天，他对我说：“你究竟在恐惧什么？”对，我恐惧。我在恐惧着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而季莫尘却一眼看穿了我的恐惧，所以我怕了。
　　但时间是最强大的东西。时间，可以诞生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
　　季氏，我想我这辈子是不会再回去的了。
　　辞了工作，我忽然变成了一个闲人。这清闲让我不适，总感觉心中空落落的，总感觉生命不完整，灵魂不完整。
　　几天后，顾寻峰也辞了工作，带我去山区支教。
　　在经过数次转车后，一路颠簸，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这里的贫困落后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若非我亲眼所见，我一定不会相信，世界上还有着这样的地方：横竖错落的全是土房茅屋，道路又窄又烂，没有任何交通工具，没有电，有的人甚至不会普通话。
　　这一刻，我才真的下定决心在这里支教。我不是什么圣人，但我却仍想用我仅有的力量，改变这个地方哪怕一丝一毫。那些有着纯真笑容的孩子，他们的命运不该是这样。
　　一间茅屋，几张勉强能用的桌椅，十几个孩子，我们的课堂便这样形成了。顾寻峰负责教他们数学、生物和化学，我负责教他们语文、历史和地理。
　　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若不是有好心人向我们捐赠书本以及一些其他物资，恐怕我们根本无法坚持下去。
　　在山区支教，虽然苦了些，但却也充实快乐。每天呼吸着最原始最自然的空气，看着人们纯朴的面容，我竟生出了岁月静好的感觉。
　　对，岁月静好。
　　可是突然有一天，一切平静被打破。
　　和往常一样，我和顾寻峰去外面采办一些物品。
　　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一片湿润。
　　汽车缓缓行驶在盘山公路上，天光在车窗上留下一连串痕迹。
　　山间一切都很静，只有汽车引擎的声音轻微躁动。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传来，在我们反应过来时，车已经晃荡地在往山下掉落。
　　“不好，是滑坡！”司机的大叫在动荡中被淹没。
　　“然然！”顾寻峰将我紧紧搂在了怀里。剧烈的晃荡中，他的心跳比周遭一切声音都有力而铿锵。
　　整个天地只剩下顾寻峰的心跳与呼吸声在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终于平静下来。
　　“然然……”顾寻峰一开口，一声巨响再度响起，整个天地狠狠动荡了一下。
　　我明显感受到顾寻峰搂着我的整个身体在颤抖。
　　“顾寻峰……”待我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才惊觉有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空间内。明显有什么滴落在我身上。然而，顾寻峰将我的头紧紧按在他的怀里，我什么也看不见。
　　“然然，乖，别怕。”在他的心跳与呼吸声的映衬下，他的声音无比虚弱。
　　“顾寻峰，你怎么样？”
　　无人回答。
　　整个天地一派平静，连日光都没了一丝声响。
　　“顾寻峰！”我慌了，“顾寻峰，你说话呀！顾寻峰……”我挣扎着想要脱离顾寻峰的怀抱，不料顾寻峰将我抱得更紧，让我根本无法动弹。
　　“然然，我在……”顾寻峰虚脱的声音自我头顶传来，砸得我生疼。
　　“顾寻峰……”
　　“然然，别怕。”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暖。可如今，这温暖让我遍体生寒。我宁愿他不要再对我这么温暖。
　　突然，车身又是一阵摇晃。
　　在陷入黑暗前，我依稀听见顾寻峰唤道：“姐姐……”
　　“姐姐”——这是我最后听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