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勿忘勿念》七辰九梦

12、柳然篇【十一】

　　大三那年，母亲回来了。
　　放假回到家，推开门，院子里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已泛白，沧桑爬满面庞，已没了任何妩媚的风韵。我没想到，有一天，她竟也会这般朴素而苍老。我站在门口，心中尘封的一些东西在阳光下涌动，灰尘四起。
　　她也看见了我。“……你……回来了？”她张了张嘴，眼中满是慌乱。
　　“嗯。”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她不敢看我，双手紧紧交握。
　　“很好啊。”我笑了，压下心中一切酸涩，“你为什么回来？”
　　听到我的话，她猛地抬头看着我，满脸不可置信。
　　“所以你为什么回来？”我走到她面前站定。她在我面前竟显得那么娇弱。“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我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自知情绪有些过了，“罗叔一直对我很好，哪怕你走了，他依然养着我，就像对亲女儿一样。他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对不起……”头发半白的她，哭得像个小孩般无助，“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们。我再也不走了……不走了……”
　　这一刻，面对这样的她，我有再大的怨气也发泄不出来了。“那你就好好对罗叔吧。他这些年，很不容易。”
　　“小……小然，”她突然抬起头，眼神怯怯，“我得了癌症，……晚期。”
　　“所以，你是因为生病了才回来的是吗？”这一刻，我才发现她是那么陌生。可也并不陌生——她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否则当初也不至于将我丢下，将罗叔丢下。若是她没病，她是一定不会回来的吧。
　　“我……”她用她那双满是眼泪的眼看着我，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对不起……我会好好对他的……对不起……”
　　我却觉得好笑——好好对罗叔，恐怕以后她还全得依靠罗叔照顾她伺候她吧。“如果你真心悔过，真的为他好，那……你走吧……”
　　“小然回来了？”罗叔在这时候回来了，提着满满一篮菜，容光满面，“青寻，你怎么哭了？不过你们母女这么长时间没见，流泪也正常。小然，你陪你妈说会儿话，我去做饭。”他望向我，眼中分明有着一丝乞求。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的——他在门口，一定都听见了。可这就是他的选择——这个温和的男人，最终选择了接受一切，独自承受苦累。若姐姐在这里，一定会将他大骂一通吧。可我不是姐姐。
　　“我想去看看姐姐。”我压下喉间的酸涩。
　　自从姐姐进了监狱后，我便再没见过她。每次罗叔去探视她的时候，我都找各种借口躲掉了。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姐姐一点也没变，但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怎么，终于舍得来看我了？”姐姐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姐姐……”我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根本无从辩解，“姐姐，我妈回来了。”
　　“哦。”姐姐依然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神色中是我看不懂的东西，“这样也好。有个人陪他也好。”
　　这一刻，我不得不相信，姐姐是真的变了。
　　我的姐姐，那样肆意张狂，她会挥着拳头对我说“不叫姐姐就打你”，可那个姐姐到哪里去了？
　　吃过午饭，我便以学校有事为借口回学校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一切，所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想，我还真是懦弱，从来就只知道逃避。可不然我又能怎样呢？难道将母亲赶出去吗？
　　一个人，独自走在陌生的城市——尽管已经待了将近三年，但这城市于我依然陌生。然后我才发现，我迷路了。之前都是顾寻峰带着我去哪，我从不用记路，这下身边一下子没了顾寻峰，我才发现我对这个城市竟是一无所知。
　　突然，不远处传来呼救声。我循声看去，见是几个小混混围住了一个女孩。短暂的犹豫后，我按响了手机上的警报声——这是顾寻峰给我弄的，他说，遇上坏人的时候，没准这个能把坏人吓跑。如今，只有试一试了。
　　那几个混混听见警报声，似乎骂了几句什么，然后极快地跑掉了。
　　害怕他们去而复返，我上前拉起那女孩便跑。一边跑，我心中一边害怕。我在想，要是那些混混发现了不对劲，然后追上我们怎么办？到那时，我是肯定要遭殃的……
　　也不知跑了多久，当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才敢停下。一回过头，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陈……家谨？”我万万没想到会是她。
　　“柳然，好久不见。”她笑得甜美温柔。尽管方才的狼狈尚未完全脱去，但她一袭白裙，美得好像个天使。“刚才谢谢你救我。怎么没和寻峰在一起？”
　　“他还在家。”
　　“哦。”陈家谨敛了敛眼睑，好看的睫毛在眼眶转了一个圈，“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
　　因许久没见，陈家谨提议一起去玩。我同意了，正好借此机会散散心。
　　陈家谨一直将我送到宿舍下。“我住的地方离这比较远，明天就不来找你了。九点，我会在那里等你。记住哟，是坐108路公交车。”路灯下，她依旧是那么柔和而美好。
　　第二天，我早早的就起了床，到陈家谨所说的地方等108路公交车。
　　108路公交车所行驶的是一条我完全陌生的路线，我才发现，原来，这个城市还有这样的一面。
　　下了车，距九点还有一会儿，陈家谨还没到，我便站在站牌下等起来。
　　这个地方比较荒僻，一条不宽的公路仅容许一辆公交车通过。路的两边全是山，高高的，长满了浓密的树，遮掩住天空的一切喜怒。
　　整个空间静静的，除了鸟鸣声，什么也没有。
　　过了很久，身后似乎有脚步声响起，我正想回头，一只手却勒上了我的脖子。
　　有什么东西不停地往我口鼻里钻。
　　天旋地转。
　　整个空间，突然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