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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柳然篇【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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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会想,我和顾寻峰之间,究竟算是什么。
祁汐当年的话一直横亘在我心中,从未淡去。但我从不敢去深想任何——我害怕想太深,会失去顾寻峰。
所幸,时间很快地将我们推向繁忙的高三,每天三点一线的节奏反而让我感到充实,感到真实。在那繁忙中,我才能真正感受到存在。
在一次次模拟考之后,高考终于来临。走进考场那一瞬间,我才惊觉时光是如此之迅猛——好像不久之前,我还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决然的背影,呆呆地望着渔村无垠而深沉的海面,无措地盯着四合院朱红而沧桑的大门……可脚底银白水泥那真实的存在告诉我,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高考之后,我将真正脱掉小孩的身份。
高考后那几天的等待是漫长的——心中那种急切却又畏缩的感觉,似乎单纯是为了那一个结果。我知道,真正让我如此煎熬的并非是一纸通知书。
当通知书到我手上那一刻,我激动得心脏都要炸开。
顾叔叔顾阿姨和罗叔一起张罗了一桌升学宴,但刚坐下吃一会儿,顾寻峰便拉着我离席了。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那些熟悉的巷子里——那是我们窜了十几年的巷子。阳光柔柔的,浅浅地拍在褪色的墙上,如同爬满一只只花蝴蝶。
“然然,时间过得真快。”顾寻峰的语气中少有的带了些伤感,“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现在,却要离开这里,以后也很难回来了。”
我倒是没答话。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实际存在的地方,一个概念冷硬的名词,再无其他。城市嘛,哪一座城市都一样。若真说放不下,那也只有罗叔和姐姐,还有一个顾寻峰——但顾寻峰和我会在同一个学校,我们依然会在一起。
“然然,这么多年,在你心里,我是你的什么?”一束阳光从密密的枝丫间斜射下来,打在他的脸上——他的侧脸竟如同光般苍白虚弱。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没有之一。”在阳光下,我的心竟止不住颤抖,“你也是我的弟弟,我的亲人。”
“就只是这样吗?”他低声询问,言语中掩不住的失落。“可是,然然,”他突然扳正我的身子,眸中波光涌动,“我不想做你的好朋友,不想做你的弟弟,不想做你的亲人。我只想……”
“顾寻峰!”我猛地打断他,低垂下眼睑,避开他水汽氤氲的眸,“顾寻峰,我们还是好朋友吧?”我压抑住心中颤抖的慌乱——他会懂我的吧?
顾寻峰久久没答话。地上,他的影子一片模糊。
“当然。我永远会在你身边。”他的声音依旧如春风般温柔,“我们回家吧。”他说着轻轻地牵起我的手。一切好像没任何变化,但确实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例如他手心的薄汗,湿进了我的心底;他没有再和我并肩走,而是始终快我一步。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渐渐模糊不清。
那天回去后,整个暑假,我们很少再见面,因此之前计划好的一起去西藏旅行,也就此搁浅。
其实,没有顾寻峰的暑假也并没有想象中漫长。
罗叔和顾叔叔顾阿姨一直将我们送上火车。
“小然啊,去了那边以后,要照顾好自己……”罗叔整个人几乎贴在车窗上——与大多数送行的父母一样。
火车开动了,罗叔和顾叔叔顾阿姨站在站台外,默默地挥手,看着我们远离。
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直至消失。
火车进入轨道了,我的人生也就此进入轨道了。从此,我万事都只能靠自己了。
“别难过,放假我们就回来。”顾寻峰一只手轻轻搭上我的肩头。
那只手太过灼热,也太过沉重。
“嗯。”我轻点头,将头转向窗外——在窗外杂乱的光景上,隐约间有我和顾寻峰的影子显现。如果我们像车窗上那一对模糊的影子就好了。
顾寻峰也不再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这样的凝重让我喘不过气。
无奈之下,我只有闭上眼睛假寐。在闭上眼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顾寻峰轻轻的一声“然然”,似呼唤,又似试探,然后,一切在他喉间湮没。
他的手一直搭在我的肩上,没有移动分毫。
他的手如同吸收了所有重力,重重的,压在我的心上,灵魂上,可这重量又使我无比安心。
下了火车,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小姑娘,你这一生多灾多难啊。”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大跳,我循着声音看去,见那是一个中年人——和大多数中年人一样,很普通,没有任何特色。若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便是他背了一个布包,手上拿着一个类似罗盘的东西。
多灾多难?我一时有些恍惚。
“然然,别听他乱说,我们走!”顾寻峰握着我的手,拉着我便要离开。
“不过这小伙子是一个有福气之人哪!”那中年人挡住我们的去路,“你们两个相生相克……”
“狗屁相生相克!”顾寻峰语气有些冲,拉着我直接绕开那中年人。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顾寻峰说脏话。
“哎,小姑娘,小伙子,听我说啊……”那个中年人紧紧跟了上来。
“再跟着我们我就报警抓你!”顾寻峰回过头冲他吼道。他一向待人和善,这是第一次,我见他对一个陌生人发火——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他发火。
或许是怕顾寻峰真的报警,又或许是发现我们不上钩,那个中年人灰溜溜地走了。
“那个人,一定是看你不怎么笑,所以就说你多灾多难,见我比较阳光,就说我有福气。”顾寻峰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温暖的弧度,仿若之前大发脾气的那个人不是他。
“哦。”我也不知怎么,一出口便是一个冷漠疏离的“哦”字。我瞥见顾寻峰眼中的光芒弱了一些——那么明亮的一双眸,怎么能暗下来呢?可我最终没再多说什么。
我想到那个中年人说的多灾多难和相生相克,我想,或许也并非没有道理。
如果被嫌弃被抛弃算是一种灾难,如果与多数人不一样而被这个大世界所不容是一种灾难,如果从未能拥有一个安定的归宿是一种灾难,那么,多灾多难,我便是了。
所谓灾难,本就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
大学没多久,顾寻峰便告诉我,他有女朋友了。
他牵着他的女朋友站在我面前,波光的眸中笑意荡起温暖的涟漪。
他的女朋友是祁汐。当初那般盛气凌人地站在我面前的祁汐,如今被顾寻峰温柔地牵着,眼中分明有着一丝挑衅。
那一刻,我的心竟莫名难受。
但我确实是高兴的,心中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下。
可是啊,看着眼前笑意涟涟的人,我不禁感慨: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弟弟,我的亲人,如今,他有女朋友了——他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原来所谓一直在一起并不是什么永恒的诺言,他终究会有他自己的生活。
我才发现我那段时间对顾寻峰的冷淡疏离是多么可笑,又是多么无理取闹。
但幸好,他有女朋友了——尽管我不喜欢祁汐,但不得不承认,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真的很般配。
或许,有的人生来便注定要走在一起,而有些人无论怎样最终都无法走在一起。
“以后,你也许得叫她一声嫂子。”顾寻峰定定地看着我,开玩笑道。
“我该叫她弟妹吧?”我笑了。这一刻,我真切感到了冰雪消融,一直以来在我和顾寻峰之间一道无形的墙,似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不见踪迹,就好像从没有存在过。
我们一起做兼职,一起吃饭,一起去满大街地闲逛。祁汐的学业似乎很是繁忙,我很少在顾寻峰身边再见到她。不过这样也好,我想。这样的快乐,让我感觉似乎是回到了小时候——似乎是,我们从未离开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