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净色》令柳

3、等闲识得

　　三楼产品部，静得让人瘆得慌。
　　不知道其他人都去哪儿了，整个产品部只有Albert一人坐守。苏雯雯伫立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朝内望去，办公室虽小，却跟Sam的风格截然相反，这里窗明几净，绿植盎然，书香满溢，她轻叩了几下门。
　　他抬眼看去，点了点头。虽无言语，但入眼的眉目却是一片柔和，透着丝丝落寞。
　　“我们现在开会吗？”她迟疑了一下，柔声问道。
　　“嗯。”他温声答道。
　　他先是肯定了苏雯雯的工作，调整后的方案相比于改动前，专业性确实提升了几个层次。继而他再表达出自己对这个方案的意见，目前方案有点平铺直叙，乏味可陈。他提出新增几页应用实例，内容他已整理好发送到她邮箱，调整一下整个方案的逻辑，从市场和应用切入，首先亮出公司的成功案例和客户应用情况反馈，再慢慢引到公司运营、产品、资质实力及质量及质保上面。苏雯雯闻之眼前一亮，心也为之一振，虽说只是方案呈现顺序改动，但调整后竟有开门见山，角度犀利之趣，她受教了。见识了几个位居要职却是草包的人，苏雯雯对面前这个“神经病”的好感莫名加了几分。人自作多情了点，但还算有想法有见解。Albert没有想到此次协作是如此的顺畅，自己只是稍稍表达了一下意思，就看到苏雯雯心领神会三下五除二熟练地操作起来，心生舒畅。在林能工作多年，多的是意见分歧，存心为难，故意扭曲，为了反对而反对，他需要不断心理攻战，以理服人，每每都要花好一番精力来沟通达成共识，这种久违的山鸣谷应般的协和，他太喜欢了！但他是一个隐藏情绪的高手，面上根本看不出他任何的心理变化。在林能这个水深不可测的地方，他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老成。
　　苏雯雯本预料此次会师会是尴尬和局促相随，没想到却是这么一团和气，心头也一片春和景明。
　　“Bruce说你是竞标经理，你最终审核确认。你看看，没问题就可以定稿了吧？”苏雯雯闭起双眼，用食指按压睛明穴以缓解视力疲劳。
　　“嗯，基本OK，你还是挺……”Albert的手不断地按动键盘上的翻页键复查。
　　苏雯雯料得此处会有掌声，眉眼弯弯问道，“挺什么？我洗耳恭听。”
　　Albert抬眼入目的便是那双剪水双瞳，心跳措不及防地漏了一拍，瞬即敛目，泰然说道，“没什么，挺谢谢你！”
　　“呵呵，没什么好谢的，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再说了，我一个专业设计出身，做这种事还不是小菜一碟嘛。”
　　苏雯雯不羁地打了一个响指。既然活已干完，她觉得没必要再多留一分钟，以免节外生枝，眼前那个“病人”自作多情起来，还真是荒谬，真以为人人都对他有肖想，“没事，我就不打扰您啦，您要是还有什么修改要求，我随时奉诏。”说完便急急抱起笔记本，匆匆离去，可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退回几步，丢下一句消遣话后夺门而出。
　　“吴大人，生活苦哉，多笑笑，好看的皮囊还需要有趣的灵魂来配，否则就太可惜啦。”
　　Albert刚刚翘起的唇角像被点了穴一样，瞬时僵住。

　　苏雯雯自觉在Albert那儿扳回一局，一路欢畅地回到办公室，Apple立马凑了上来。 “怎么样？会师顺利么？” “不能再完美了，狠狠地吊打了他一顿。”苏雯雯拿出抽屉里的猴头菇饼干细嚼慢咽起来，也给Apple递去几片。她的胃不好，常备着一些养胃的零嘴和胃药放在办公室里，闲来就吃上几片。 “怎么打的？”一有八卦，Apple就四眼放光。Apple可是林能当之无愧的八卦天后。别看她长得憨憨傻傻的，反应却极快，口齿也相当伶俐。苏雯雯所知道的那些子丑寅卯，都来自于她。
　　“天机不可泄漏。”苏雯雯故意卖关子，她就想看看她猴急的样子。
　　Apple苦苦相求一番，苏雯雯这才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地描述了她如何开刷他，他又如何落败而逃。
　　Apple直呼， “哎，太血腥太残忍，不忍直视，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小心魔鬼吃掉你。” 苏雯雯龇牙咧嘴地扑向她。
　　“吃我？不嫌油腻啊？从头到脚，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肥膘啊。”
　　“对哦，不吃了，养养肥过年卖个好价钱。”
　　……
　　“好啦，吃饭去。”
　　两人打闹着走在通往食堂的过道上。苏雯雯手机响起，来电者是Allen，她心虚地接起电话，短短说了几句。Allen说明日回苏，让苏雯雯接驾。苏雯雯一口答应，可心里四下为难。她不想单独约见Allen，于是撺掇Apple跟她一起去。
　　“要不要一起去，那是一个有趣的灵魂，介绍你认识认识。”
　　“好。必须去。看看有趣的灵魂长啥样。”
　　Apple不明就里，她也确实恨嫁，多个机会多条路，便笑笑呵呵地应承下来。Apple说话的声音清脆洪亮，惹得前去食堂就餐的同事纷纷回首。苏雯雯很是尴尬，瞪向Apple，连声让她淑女点，否则要成为老剩女嫁不出去了。Apple自小父母离异，跟着父亲生活。虽说父亲对她甚是疼爱，可教养方式却简单粗暴。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充满爱和欢乐的小家，时不时地乞求苏雯雯，让她给她介绍男朋友。

　　第二日，三人碰头时，Apple发现苏雯雯口中的朋友竟然是前任人事经理Allen，格外意外。可想想苏雯雯出身于人事部，和Allen有交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没啥好大惊小怪的。于是自告奋勇地做起了东道主，三人一起看电影吃饭，坐船游河。Allen三番两次暗示他有话要和苏雯雯单独说，可苏雯雯就是拉着Apple一起不让走，Allen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要说的那些话，根本不适合有第三者在场。最后，Allen没办法，窝着一肚子的火，悻悻地坐上了回程火车。Apple心知肚明，只悠悠地感慨一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爱情的悲哀莫过于此。”
　　苏雯雯自觉愧疚。她喜欢Allen，但这种喜欢跟倾慕无关，是敬慕。她心中爱情的模样是轰轰烈烈，是刻骨铭心，是荡气回肠。她第一次看《泰坦尼克号》时，情窦初开，就幻想过自己哪天也能一见钟情，切身体味一下纯情而唯美的爱恋。后来看《人鬼情未了》，她遐想哪天自己也能对着某个他迸发出狂热的荷尔蒙出来，可迄今为止，她还没有对谁动过心，有时候她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爱无能，是不是需要去找个医生看看。
　　苏雯雯微叹一口气，“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说不定哪天我想结婚了，正好他又在原地等我，我们就在一起了，说不定哪天我遇到了我的真名天子，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风流云散了。我相信曹老所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雯雯，我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我祝愿你们能在一起。我也祈求，哪天有人能垂爱于我。”Apple字字都是由衷之言。
　　黑夜无边，吞噬了白日里一切的喧闹，只留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几室灯火点点。

　　产线实习，产品知识学习，还有Tina安排的日常杂务处理，苏雯雯在林能大楼各层之间做着布朗运动。
　　一日苏雯雯猛然想起了Sam曾交待她去支持企划部南京产品交流会的事情，她很奇怪为啥迄今没人来找过她，带着疑虑她走进了企划部，可只见到了企划部助理Zoe。这是一个小可爱，以前公司走廊里见过一两次。近看，更是水灵可人。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齐刷刷的刘海，嫩得出水的皮肤，我见犹怜。
　　“你好，Zoe，听说你们在忙南京产品交流会，我们老大安排我过来帮忙。”苏雯雯直接了当说明来意。
　　“是……么？那……太太太好了……”
　　什么情况，口吃？跟政府部门打交道的部门居然录用了一个口齿不流利者？这是什么操作？苏雯雯很是意外。
　　“这个项目计划表能否发我看看呢，我看我能做些什么？”
　　“我……没有。苏……经理，她她都自己做，需……需要我做什么，她 她她……都会给我发邮件或者打电话，都……都很简单的，比……比如贴□□。” 好在每句话只有第一个字才会结巴，不影响苏雯雯对句意的理解。
　　“好的，那我给你们苏经理打个电话问问。”
　　Zoe口中的苏经理就是苏盈盈Amy，苏雯雯至今没见过她一次，但关于她的传奇故事，从Apple那儿倒是听了不少。据说四十有余，姿容姣好，手腕和酒量都相当了得。全国各地跑，和各个地方政府打交道。因为林能公司未来的方向在新能源载体，这种新型产业依赖政策支持，市场的初期需求——城市公共交通动力系统也是由政府集中采办。苏雯雯给Amy电话后，Amy果然发来了一张详尽的计划表，事项，细项，联络人，时间点，预算，进度，可预计的风险及备案……苏雯雯看得肃然起敬，她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完备周整的5W2H （what、when、who、where、why、how many、how much）。就在苏雯雯盯着电脑发愣的时候，他收到了Amy的一条短信，“不要差遣Zoe。小事可以请她帮忙，有事直接跟我沟通，随时联系。” Zoe是何方神尊？事出不常必有妖，改天问问Apple吧。苏雯雯按部就班地落实着南京交流会的各项事宜，并事无巨细实时向Amy汇报。
　　时光滑逝。
　　这天大清早苏雯雯刚到公司，Amy的电话就进来了。
　　“Wendy，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南京交流会，你去跟产品部沟通一下，交流会增加一个新品展示环节。产品部手头有几个新品在开发，时间比较紧，南京交流会之前来得及就让他们去开模打样出来，来不及就展示三维渲染图。”Amy怕自己一忙起来就忘记这事，起床第一件事就给苏雯雯打电话通知她去协调。
　　“好的，我这就过去。”
　　Amy放下电话，很是欣慰。虽然这个姑娘她没见到过，但凭她们这两周的云接触，她对这个小姑娘非常认可，有素养、有态度，有她当年的风范。
　　苏雯雯一路小跑，下到三楼产品部，她想要在产品部经理Jack到班那一刻就劫胡他，免得又是遥遥地等人，望穿秋水也百搭。等了好一会儿，产品部才有同事陆续到班。她笔挺地立在过道一侧的墙边。进来的同事，苏雯雯都叫不出姓啥名啥，一律朝他们头微笑，以示问候早安。Albert进来时，她立马浅笑嫣然地朝其开口，“Albert，早！”她的殷勤并不是针对Albert这个人，只是自己傻站了半天，路过的人都那么生，她还真有点说不出来的局促。跟Albert不是那么熟，两人之间甚至还有点龃龉，可这种情况下逮住一个半生不熟的人说上一两句话，还是可以缓解一点内心的不适。
　　看着那个留着齐肩短发，穿着白色棉麻上衣，墨绿色长裙的女孩靠墙而立，笑语晏晏的样子，Albert想起了碧波池里傲然盛开的莲花，娉婷玉立，袅娜生姿。他那汪静如止水的心湖像是被风不经意地吹过，涟漪顿起，由内往外扩散开去。任他心底春池微皱，表情却依旧淡淡无痕，只扯动一下嘴角，回之以木然的点头。苏雯雯见自己的热忱并没有换得那人一言半语的回应，又是热脸贴了冷屁股，气得牙痒痒。
　　产品部经理Jack姗姗来迟。
　　“Jack，早。”苏雯雯冲进他的办公室，热情洋溢地问候。
　　“早，有事？”Jack把包放在桌子上，边拿电脑边问道。
　　苏雯雯把Amy交待的事项复述了一遍，并再三强调了时间的紧迫性。Jack让她找直接去找Albert，说自己跟总部有一个会便火急火燎地赶人了。
　　她无奈移步隔壁的Albert办公室。她知道里面的人定然清楚地听到了她和Jack的对话，他也定然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他的门口等他答复，可他居然当她是空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来飞去，心下不禁腹诽怎么产品部的人都一个德性。
　　“不好意思，南京交流会的项目要麻烦你了。”苏雯雯硬着头皮说道。
　　“下周五是吧？时间紧迫，打样赶不上。”
　　“没法打样的话，Amy说渲染几张高清三维图也行。但是有实样最好。”
　　Albert忽然抬头，眉头紧锁道，“你是学设计的？”
　　“不是工业品设计，是美术设计。” 苏雯雯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如实作答。
　　“差不多。”
　　“差很多的。”
　　“南京交流会要不要新品打样？”
　　“有最好，没有我也爱莫能助。”
　　“你兴许能助。”
　　说着，Albert就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四位分机号，让一个叫Charles的设计师带着电脑进来。
　　少顷，一个文质彬彬，清新俊逸的大男生抱着电脑走了进来。相貌，气质都不输Albert，产品部果然是卧虎藏龙的地方。苏雯雯紧盯着来人，心下暗暗思忖，不知道他是否名草有主了呢？Albert见她盯着Charles微微出神，双眉不自觉地又往中间聚拢了些。
　　“市场部的新同事Wendy，她学的是美术设计，请她指导一下咱们的剑鱼外壳设计。”Albert对着来人如是介绍道。
　　苏雯雯怕自己被架高后下不来，连忙抢过话头道，
　　“指导不敢当，我只会天马行空，你们工业品设计得有工程、结构、应用等多重考虑，我可不敢乱指点哦。”
　　“先看看再说吧。”
　　Charles详细介绍了剑鱼项目背景，这是一款针对欧洲市场开发的E-bike锂电池，为欧洲最大的电动车厂商来年新上市的特定车型量身定制。产品部提供的外观设计前后有十几稿都被客户驳回了。他说他江郎才尽，黔驴技穷。苏雯雯看着前后提供的稿子，心想难怪被打回，这设计甭管结构多么巧妙，可外观设计要么太豪华，要么太简单，要么太保守。欧洲人的审美崇尚极简主义，但绝对是简约而不简单。
　　苏雯雯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并承诺次日一早就提供一些手绘图，供他们参考。

　　是晚，苏雯雯上网查询了大量的相关资料，悉心研究了客户的整车设计理念，结合欧洲人的审美和文化元素，绘制了几稿新颖独特又时尚创意的效果图，画图一直画到深夜。
　　次日Charles和Albert将苏雯雯的设计理念抽丝剥茧后，结合应用情境和结构设计，出了两款设计严谨科学，又新颖亮眼的电池盒设计图。客户收稿后赞不绝口，并猜测他们一定是高价聘请了欧洲当地的设计公司来供稿。
　　Charles卸去心头的重担，很是兴奋，给苏雯雯发消息要请她吃饭。苏雯雯欣然前往。两人相约在衡水街的日本料理，天南海北地聊，从神学到科学，从远古到将来，从苟且到梦想，漫无边际，相谈甚欢。这个阳光率真的大男生，不知道谈笑风生中，自己已被苏雯雯列入到可推荐的选项清单中。
　　“你是单身么？”她说话向来直接，不喜欢兜兜转转，便单刀直入地问。
　　“怎么？要给我介绍对象”
　　“我一直以为女人恨嫁，原来男人也恨嫁啊。哈哈，我身边优质资源多如牛毛，你的终生大事要是交给我的话，我定不辱使命。”苏雯雯豪情万丈地说道。
　　“自古就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我们部门里的这些单身狗，每天不是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寂寞沙洲冷的感觉，不经历的人是不知道的，你听我说了，也是无法感同身受的。”Charles意味悠长地感叹着。
　　苏雯雯闻言心生怜惜，眼波流转间，她想到了老练沉稳的Monica和活泼纯真的Apple，这两个人谁能和他擦出爱的火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