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此间少年（三） 陈辰与李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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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紧急救生课上，老师敲黑板说过，低血糖不是病，发作起来要人命。严重的只要几分钟，一个人就没了。
莫晓枫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敢耽搁，连忙靠路边停车，扯下洛子嫣手中拽着的行李箱，把她背起来，一路狂奔冲向紧急救生处。
“让一下让一下让一下！”莫晓枫边跑边喊，“有人低血糖晕了！”
人群自动列开一条道，只见一个男生背着一个女生，神情紧张，满头大汗，绕过挡路的电瓶车，跨过堆在一起的行李，百米冲刺般冲进主楼。
所幸莫晓枫足够快，医生麻利地洛子嫣打了点滴，说过个一二十分钟她自己就醒了。
莫晓枫这才松了口气，交了手续费之后又顶着大太阳回去找电瓶车，把洛子嫣的行李一件件搬上楼。
洛子嫣行李不重，但不少，莫晓枫从女宿一楼搬到五楼，三趟才搬完。
女宿的楼道口很拥挤，来来往往都是学生和家长，扛着被子拖着箱子，拎着暖瓶水桶和水盆，给自家孩子准备宿舍用品。
有家长陪同真幸福，莫晓枫由衷感叹道。像他和杨骁这种家长常年在外打工的留守青少年，什么事儿都得自己来。而他还得帮杨骁这个巨婴把床位打点好，因为杨骁对“整洁”二字是没有概念的。莫晓枫时常觉得把杨骁的房间比作猪窝其实是抬举了杨骁，毕竟猪窝脏是脏了点儿但真心没有杨骁房间那么乱。
莫晓枫每次去找杨骁，都得在进门之前大声拍门，询问此时房间能不能进，否则他极可能在开门的时候打翻杨骁放在地上的番茄鸡蛋汤，或用麻将堆出来的埃及金字塔。
但猪有猪的生活方式，杨骁就在这个熵值趋近无穷大的猪窝里生活得有滋有味，甚至能准确找到自己两个月以前看过的漫画书。
“你懂什么叫无为而治吗？无为，即不作为，顺应事物的本性，乃治国治家的最高境界。”杨骁总是这么说。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若是自己早两千多年出生，如今怎么也得是跟老庄齐名的道家大哲。
“莫晓枫？”
正胡思乱想之际，莫晓枫听到有人叫自己。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只见下方楼道口立着一只蓝色大行李箱，旁边站着一个小个子女生，另一边站着一位身形瘦小精悍的老人。女生抬起头来朝莫晓枫挥手，刘海沾了汗水，黏在一起都贴在额头上。
三年后化上妆也能小小惊艳一把的李晓芙，出场时是个地地道道的路人甲，仍在人堆里就看不见的那种。如果不是那只四十寸的巨大行李箱，莫晓枫找到李晓芙可能还要再费点时间。
“李晓芙？好巧。”莫晓枫跨下楼梯，跟李爷爷打招呼，然后帮李晓芙把箱子扛上楼。
老人是李晓芙的爷爷，莫晓枫曾见过一次，在初中校园。
“你爸妈没来，只有爷爷？”
“是啊，他们在外地打工，我奶奶又生病了，只有爷爷能能和我一起来了。”李晓芙颇为无奈，又问莫晓枫，“你呢？和杨骁一起来的？”
“嗯，杨骁骑电瓶车，我俩从老家来的。刚才我帮同学搬点东西，杨骁排队领我俩的宿舍号呢。”莫晓枫把箱子搬进李晓芙宿舍，拿衣袖抹抹额头擦汗。
“我听说你和杨骁分到一个班去啦？”李晓芙问。
“对，四十班。你呢？”
“很不巧，我是一班，你们教室在五楼，我的教室在一楼。”
“你还有行李要搬上楼吗，我帮你吧。”莫晓枫想李晓芙估计也是一个人来的，肯定累得不轻。
“啊，还有几件，不过不重，不用麻烦你，我和我爷爷来就好啦。”李晓芙笑笑。
莫晓枫想起那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心里忽然一酸，“没关系，我来吧，不麻烦。”
李晓芙行李属实不少，莫晓枫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才搬完。李晓芙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在说道谢的话。所有行李都搬上楼以后，她麻利地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拽出来一个纸袋子，“这些酸奶是我从家带的，快过期了，我一个人喝不完，正好分一半给你和杨骁。”
做好事不求回报一直是莫晓枫的性格，可这次他丝毫没有推脱，爽快地接过，笑容很是灿烂，“放心，一定带到。”
李晓芙本来平静的眼睛微微一动，像是林间安然吃草的鹿被什么惊动了，“我，我不是给他一个人的，是给你俩的，真的，也谢谢你帮我搬东西啊。”
莫晓枫心想李晓芙大概是不知道他从来不喝酸奶，事实上他初中时一整个寝室的人都不喝酸奶，这种酸酸黏黏的饮料只有杨骁喜欢。所以他还是笑，“给我俩的啊，行，那这份感谢我心领啦。”他掂掂手里的酸奶，转身大踏步下楼。隔了好一会儿，身后才传来李晓芙呆呆的说话声，“哎，什么叫心领......”
杨骁和江万川可以说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作为冰可乐的忠实簇拥者，他们都坚定地认为不加冰的可乐是没有灵魂的。
这会儿江万川领了校服，杨骁拿了宿舍号，两人正坐在各自的行李箱上一边喝冰可乐一边等莫晓枫。
“怎么不喝？不渴吗？”刚刚江万川和杨骁一起去买冰可乐，买完杨骁却没喝，只是攥在手里。
“不喝，给莫晓枫留着吧。”杨骁看起来心不在焉，“我靠，她到底有多少东西要莫晓枫搬，莫晓枫现在还不回来？”杨骁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脱了水的咸鱼，正被吊着在太阳下暴晒。
“她？”
“你看到了吧？刚刚跟我们在一起的那个女生，她让莫晓枫帮她搬行李，她有一堆行李。”
“喔，看到了，洛子嫣嘛。”
“你认识她？”
“当然了，她在城西中学很有名。”
“为什么？因为厚脸皮？”
“这倒不是......”江万川扶额，“我们初一上学期的家长会，她爸来参加了。结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爸在走廊上直接给了她一巴掌。当时走廊上人特多，那一巴掌声音又响，大家都懵了，场面真的超级尴尬。然后她就在整层楼出名了......”
“当然也是因为她挺漂亮的。”江万川最后补充道。
“我靠，都改革开放几十年了，还有这样的爹？”
“咳，世界这么大，什么人都有，我们村儿就有一个，下手不分轻重，发起脾气能把孩子打进医院......”
杨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气。此刻，他对洛子嫣的那一点点成见已经烟消云散，转而在心里大骂莫晓枫磨磨唧唧。
这时莫晓枫终于骑着大黄蜂雄赳赳气昂昂地赶了回来。
“尼玛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得报警，说你被卖了当壮丁了。”杨骁一抹脸上的汗水劈头就骂，抬头发现莫晓枫也跟自己一样汗流浃背，于是满脸嫌弃递了瓶冰可乐过去，“刚买的。”
“知我者杨骁也。”莫晓枫嘿嘿一笑，接过可乐一口气喝了半瓶。
这时杨骁的余光瞥见了莫晓枫脚下半箱酸奶，“我去这么大方，洛同学给的？早知道我也去帮忙了。”
“你是应该去帮忙，不过不是帮我，是帮李晓芙。”莫晓枫耸耸肩，“酸奶是李晓芙给的。她行李很多，但只有她和她爷爷两个人，你去了正好给她搭把手。”
“啊，李晓芙啊。”杨骁嘿嘿一笑，“我就说说而已，还好我没去，我特么连自己的东西都不想搬。”
陈辰可能会出席，但永远不会准时。我们主角小分队中的最后一个人，陈辰，坚持着他从不准时的傲然风骨，又是最后一个出场的。
但陈辰是有爹妈陪同的，如歌里唱的那样，“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陈辰去教室签到领学生卡，陈妈妈在楼下顶着烈日帮儿子排队拿宿舍号，这边刚拿到宿舍号，陈妈妈一个电话打过去，陈爸爸就开始把行李往楼上搬，完全不需要陈辰操心。
陈辰倒不是什么习惯在家吆五喝六的小皇帝，只是他毛手毛脚的干活习惯老妈实在看不上，与其跟老爸一起边挨骂边唯唯诺诺地干活，倒不如全权交给老妈。
在老妈眼里，不会干活不是错，没有自知之明还要硬上就是原罪了。所以减少在老妈眼皮子底下乱晃的频率，就是减少挨骂的几率。陈辰自小便深谙其理，多年来一直谨慎地当个安安静静的废物。
领完学生卡领完校服，他现在也没什么事儿，不如逛逛寂中的校园，顺道去学校小卖部买瓶冰可乐，侦察一下未来三年自己的零食大本营。
陈辰扣上棒球帽，压低帽檐，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一边嚼口香糖，一边以一种中二少年特有的步调，优哉游哉往小卖部晃。
他就是在小卖部遇见的江万川和杨骁。
今天小卖部人是真多，比日本核电站泄露之后去超市抢盐的人都多，陈辰在心里抱怨。不过俗话说得好，不经一番超市挤，怎得可□□心凉，江万川和杨骁此时正裹在人群里，满头大汗地往冷藏饮料的冰箱那边挤。
“冰箱里只有三瓶可乐了，务必全部拿下！”
“收到！”
两人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逼近冰柜，近了，更近了，只有两臂的距离了，杨骁仿佛已经感觉到冰可乐下肚后，那迅速席卷全身、透人心脾的清凉与快感了，于是他抽出手，伸向冰柜。
但就在这时，左前方却忽然也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拉开冰柜，一下、两下、三下，麻利地把冰柜里三瓶可乐全拿走了。
嘭地一声，柜门再次关闭。
靠，谁这么不长眼？
杨骁和江万川齐齐往左看，只见一个戴棒球帽的小子怀抱三瓶可乐，正面无表情地打量他们。
这小子长了张清俊的白脸，但不知道为何，却生了双看不起人的眼睛。乍一看，那眼睛里似乎写着八个字，“我不好惹，别来烦我。”再一看，又似乎写着另外八个字，“我看你们都是垃圾”。
于是杨骁和江万川对陈辰的第一感觉是很不爽，相当不爽。
不过，这委实不能怪我们陈辰同学，要怪只能怪他生了双极特色的丹凤三白眼，眼形细长，眼角微微上挑，漂亮又冷傲，看起来如女武神般凛然不可侵犯。
托这双眼睛的福，陈辰长到十岁还会被认成女孩儿；也是托这双眼睛的福，陈辰从小到大没少受异性关注；还是托这双眼睛的福，十五岁的陈辰演起酷盖来，比同龄人更加得心应手。
没错，陈辰是个酷盖，或者说，他对自己的定位是“酷盖”。
不过陈辰扮演酷盖不完全是为了凹造型，他有更加实际的考量。
他发现“酷盖”二字可以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披着这层外衣他更容易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情，不必时时刻刻都守规矩。他不必见人就笑，不必有求必应，不必时时刻刻维护社交——老子是酷盖，你见过酷盖整天嘻嘻哈哈吗？你见过酷盖回应这么无聊的笑话吗？你好意思动不动让一个酷盖帮你忙吗？
所以陈辰一直活得肆意又自在。
当然，这会儿杨骁和江万川对酷盖不酷盖是无所谓的，反正这小子就算酷上天了，也跟他们没关系。
杨骁和江万川转而去冰柜里拿其他饮料。
不过不知道是今天天太热，还是店员太忙，冰柜里的冷饮居然没几瓶了，江杨两人翻遍冰柜，愣是没找到一瓶碳酸饮料。
“你们是想买可乐吗？”有人在他们身后问。两人回头，发现正是刚才那个长得很看不起人的白面小子。
“从我这里买吗？四块五一瓶。”那小子满脸云淡风轻，末了还补充一句，“刚从冷柜拿出来的，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杨骁大惊，“我靠？你是奸商吗，这么快就坐地起价？”
陈辰沉思片刻后摇摇头，很诚实地说，“不是，是因为我刚刚发现，我忘了带钱了......”
杨骁眨巴眨巴眼睛，心说这小子是不是智商欠费，以为我们是傻逼吗会请他喝饮料？
然后江万川掏了九块钱买了三瓶可乐，一人一瓶。
“这位哥，感谢，若江湖有缘再见，我请回去。”
“行是行。”江万川悠悠地点头，“只要别是你请客，我掏钱。”
这会儿，杨骁正骑着大黄蜂、带着三床被子，吭哧吭哧地走在拥挤的校园小径，莫晓枫和江万川跟在后面，拖的拖、拎的拎、抗的抗，每个人手里都是满当当的。
终于到了男生宿舍二号楼，上到五楼，左拐，找到501，三个人都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门是关着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但腾不出手来，江万川只能抬脚揣门。
哐地一声，木门应声而开。阳光倾泻下来，整个屋子都好像沐浴在天堂的圣光中，三个人不由得目眩了一下。
一片朦胧的暖意中，皮肤素白的少年坐在靠近阳台的床位上，耷拉着一双长腿。听到声音后他扭过头来，视线淡淡地扫过寝室门口的三个人。
八目相对，杨骁和江万川再次看见了那双熟悉的丹凤三白眼，眼型细长，眼角微微上挑，漂亮又冷傲。
“有点帅啊......”莫晓枫最先反应过来，他转过头想看看另外两人的反应，却只见杨骁和江万川直愣愣盯着对面的男生，眼睛眨也不眨。
不是，这，他们是互相爱上了么？
这场面着实吊诡。
隔了好一会儿，杨骁和江万川才异口同声惊呼，“靠，居然是你小子？！”
2015年9月1号，寂城一中男生寝室二号楼501全体成员，莫晓枫、杨骁、江万川和陈辰正式会面，以一种并不友好的尴尬气氛作为开场。
后来四人每每聚在一起，这段经历都要被拉出来溜溜。
与此同时，学校医务室的洛子嫣也醒了。她感觉头脑一阵发晕，刚想伸手摸摸额头，却发现右手正打着点滴。她警觉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房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
“醒啦？这里是医务室，你刚刚突发低血糖，又有点中暑，一个男生把你送过来的。”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笑吟吟地从房间另一边走过来，把洛子嫣扶起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谢谢。”洛子嫣微笑，接过杯子握在手里，但并不喝。
她的记忆慢慢恢复了。她记得，从今天早晨下了公交车她就一直头晕，坐在电瓶车后座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想只要到了寝室就好了，所以就一直撑着、撑着，可她浑身直冒冷汗，意识越来越模糊，连开口求助都变得困难......后来怎么样？好像一直有人在她耳边唠唠叨叨，可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更无法回应......再后来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听不见了，她陷入了漫长的黑暗梦境，醒来后就到了这里。
“你是来报道的新生吧，需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吗？他们很久找不到你，该着急了。”女医生又说。
“我自己来的。”洛子嫣歪歪脑袋。
“没有家人送啊......”女医生摸摸洛子嫣的头，语气中带点怜惜。
这一摸让洛子嫣吓了一跳，她几乎是下意识后仰，要躲开那只手，但是她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善意的、不带任何进攻性的手势，于是她不好意思地朝女医生笑笑。
“是个猫一样的女孩子啊。”女医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带着几分亲切。
“阿姨，两瓶葡萄糖多少钱啊？我身上没有钱，不过我可以把学生卡押在这里，等我取了钱再拿回我的卡。”洛子嫣腾出一只手去翻口袋。
女医生摇摇头，“你不用付钱，那个男生已经帮你付过了。”她把病例单拿给洛子嫣看。病例单的右下方，是两瓶葡萄糖的价格，还有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三个大字，字说不上好看，但写得工工整整。
那是一个名字，莫晓枫。
洛子嫣一怔，她从口袋里摸出她的学生卡和身份证，还有，一卷纸币？
她把那卷纸币掏出来，展开，发现那是四张一块的和一张五块的。纸币折得很整齐，摸起来还是温热的，看起来塞在某个人口袋里已经很久了。
那张五元纸币的背面，是一行工工整整的大字：记得吃早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此间少年（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