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寂》江北以南

2、第一章：此间少年（二） 女主角出场

　　寂城一中三个年级三栋教学楼，各教学楼彼此相通，有空中走廊勾连着，兜兜转转像个迷宫。莫晓枫这个路痴没有江万川的方位感，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教室。
　　仿佛是悟道之人历尽沧桑终见莲花，莫晓枫心里一阵激动。
　　他顺利地一眼注意到了讲台上那个高个儿学生。这高个儿颇有特色的穿搭显出一股不羁的侠气，莫晓枫不禁肃然起敬。
　　高个儿周围聚了很多学生，都是来报道的。莫晓枫习惯性地从人群中找熟人，却只能看见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他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像是回到了三年前，他刚刚和杨骁一起踏入寂城中学的校园。那时他也是这样，挤在人群里看报道流程，然后被杨骁拖着满校园地找教室。他是最后一个进班的，推门而入的一瞬，班里几十双在当时看来也很陌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后来那些陌生的眼睛逐渐变得熟悉起来，那些曾经稚嫩的十二三岁的孩子，也慢慢长成少年模样。再后来他们就毕业了，中考结束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唱歌，夜里一点多才从KTV出来，一群男生骑着自行车一字排开，绕着寂水湖畔骑了一圈又一圈。那天每个人都疯得很开心，放开嗓子吼那些耳熟能详的老歌，然后即兴而返，各回各家，散得隆重，却也潦草。
　　原来他的初中时代真的已经结束了，曾经一起压马路一起住小饭桌的兄弟都已各奔东西。今后三年要跟他在一起生活一起学习的将是面前这群人，而不是从前那批。
　　这么一想莫晓枫居然伤感起来，他没来由地想，也不知道杨骁会不会哪一天忽然也跟他说了再见。
　　其实我们的莫晓枫并不是一个容易伤春悲秋的人，他只是有点点迟钝，延迟了整整两个半月才体会到初中毕业的伤感。以他笔直如火车轨道般的脑回路，大概八百年也不会考虑一次“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这种高深的议题。但呆子也有情感，而且情感一经触发便不可收拾，莫晓枫在教室门口愣了一秒，这一秒他思维的小火车倒回初中时代，以长长的汽笛声向那逝去的美好时光道别。
　　也是这一秒，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捕捉到了在教室门口发愣的莫晓枫，那双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旋即弯成月牙，眼睛的主人对莫晓枫挥挥手，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嗨！嗨！莫晓枫！”
　　莫晓枫回过神来，有些发懵，循着声音的方向，他的目光撞上一对极黑极亮的、猫一般的眸子。
　　一双写满重逢之兴奋的大眼睛与一双写满偶遇之讶异的小眼睛越过人群相遇。
　　居然是她？
　　于是男主角和女主角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刚刚还围着洛子嫣侃天侃地妙语连珠的男生们此时全都安静下来。凭直觉莫晓枫能感到周围一圈男生的目光都唰唰唰往自己这边射来，因为这个姑娘实在太亮眼了，亮眼到让人觉得她不是在打招呼，她根本就是在出风头。
　　难道漂亮姑娘青睐傻小子的悲剧在5102年的太平盛世还在重演？想必当时在场的所有男生脑海中都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
　　而我们的男主角，莫晓枫的第一反应是啊好巧居然是你，第二反应是，你说谁你叫什么我们算是认识吗......
　　幸好莫晓枫敏锐地意识到在这种场合问对方名字实在不礼貌，于是他在呆愣了一小会之后，故作从容地露出一个自以为不尴尬的微笑，挥手示意，说你好。
　　此时洛子嫣心里有一万头羊驼奔过，不过下一秒她便释然了，心说笨点好笨点好，笨点才好小小利用一下.....
　　讲台上的江万川看看洛子嫣又看看莫晓枫，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他把签到册递给莫晓枫，又一次重复今天已经问过十几遍的问题，“同学你好，叫什么名字？录取通知书拿来看一下好吗？”
　　严格来说，莫晓枫和洛子嫣的故事从这里开始并不十分准确，因为这其实是莫晓枫和洛子嫣第二次见面。关于他们的初次相遇，很有必要交代一下，不过这个故事我们会放在后面讲，现在且看莫晓枫报道完毕，要去找杨骁了。
　　洛子嫣也从教室里追了出来，她把书包背上，几步跳到莫晓枫跟前，略显忿忿地说“你怎么走这么快，都不等我。”
　　“我要回宿舍啊。”
　　“我也回宿舍啊。”
　　“可是我回男生宿舍你回女生宿舍。”
　　“宿舍区都在一起的，顺路嘛。”洛子嫣气恼地看了莫晓枫一眼，“我一个人来学校，到了学校又没有认识的人。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认识的人，你还不愿意理我......”
　　“啊，不，没有......我不是不愿意理你，是因为我朋友还在楼下等我，我得去找他......”不知道洛子嫣是不是生气了，莫晓枫有些不知所措。
　　“就是你帮着拿学生卡的那位？”
　　“是。”
　　“人多好人多好，大家一起啦，我拿过宿舍号了，等你们拿完我们一起走啊。”洛子嫣仰起脸来看着莫晓枫，露出大灰狼见小白兔的笑容，于是莫晓枫又看见了那双猫一般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试探的意味。莫晓枫这才发现她右眼角还有一颗小小的痣，调皮得极富特色。
　　阳光斜斜地洒在洛子嫣白瓷般的脸上，衬得眼前的女孩是梦一般的不真实。
　　我们说小鹿乱撞并不很适合形容莫晓枫目前的心情。如果非要拿鹿打比方的话，那应该是非洲大草原上的鹿群大迁徙，成千上万头鹿奔驰在一望无垠的苍穹之下大地之上，声势浩大，震天动地。
　　这该死的气势磅礴的心跳声。
　　于是莫晓枫只能呆呆地点头说：“好啊。”

　　看到墙角堆成小山的行李的那一刻，杨骁就知道洛子嫣在打什么主意了。
　　不过他还蛮好奇，这姑娘一个人的行李比他和莫晓枫两个人的还多，简直是搬家的节奏。而且听洛子嫣的意思，她没有家长陪同，这些行李是她一个人挤了半小时公交从家里运过来的。
　　“不多不多，都是生活必需品嘛，冬天的被子夏天的被子铺的被子盖的被子还有衣服鞋子脸盆暖瓶衣架什么的。”洛子嫣笑得春光灿烂，随手拍拍身边半人高的被子。
　　杨骁着实被这女生的行李量吓得不轻，“不是，这位同学，我说，现在是夏天，你带这么多过冬的装备干嘛？”
　　“省得冬天往家跑了。”洛子嫣答。
　　“可你家离学校也不算远，还有直达的公交车呢。”
　　“确实是，不过......”洛子嫣沉思片刻，然后颇为深沉地摸了摸下巴，不知从何处扯出来一句歪诗，“心若是远了，纵然近在咫尺，亦似远隔天涯。”
　　“......你和你家里人......”
　　“好啦杨骁，你打听这么多干嘛，又不查户口。”莫晓枫及时止住了杨骁的话头，“她行李那么多，这里离宿舍区又那么远，她一个人得来回多少趟才能搬完啊，咱帮帮她呗。”
　　“是啊是啊。”洛子嫣向下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张苦瓜脸来，“我早饭都没吃呢，现在还有点头晕。我看二位也是热心肠的好同志，帮帮我这个废物，以后咱在一个班，也好有个照应嘛。”
　　杨骁其实不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如果可以他一点闲事都不想管，即便求助的女生又漂亮又柔弱，莫晓枫见犹怜。
　　但是在女生面前，必须给足兄弟面子，这方面杨骁相当通情达理。所以他慷慨地骑来大黄蜂，颇为义气地拍了拍行李箱，“咱们的行李我在这看着，你骑车带她去女生寝室吧，记得把东西都送上楼再回来。”
　　莫晓枫抱拳，谢过杨骁。
　　真是义薄云天兄弟情深，此情此景如此和谐有爱，估计没有人能想到就在二十分钟以前，这俩人还指着对方的鼻子对骂。
　　望着莫晓枫载着洛子嫣远去的背影，杨骁叹口气，把刚领来的校服往行李箱上一扔，接着排到乌泱泱的队伍后面拿宿舍号。
　　这时一个声音从杨骁头顶传来，“同学，帮忙领个宿舍号呗？”
　　杨骁抬头，顿时吓了一跳，这堆满微笑的脸怎么看怎么毛骨悚然，看清来人的身高后杨骁又吓了一跳，嚯，这得有一米九吧？
　　“你叫杨骁对吧？”高个儿接着套近乎。
　　“是，这位兄弟，你是？”杨骁的脑子立刻高速运转起来，将眼前这人带入自己的记忆库中仔细检索比对，最后确认过身高，是杨骁不认识的人。
　　“江万川。四十班的，以后咱俩就是同班同学了。”大脸退后一步，仍然笑吟吟的。这样看顺眼多了，杨骁腹诽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你这张脸适合走正派风。
　　“刚刚莫晓枫帮你拿学生卡，我听见他提你名儿了。”高个儿递过一瓶冰可乐，“我的校服和宿舍号都没领，这边人太多了，我现在排队领个校服，你帮我拿个宿舍号呗，咱仨以后住一个宿舍。”
　　“行啊。”杨骁自然不知道“资本主义的余孽”这回事，他接过可乐，越看高个儿越觉得顺眼。

　　寂中很大，教学区与宿舍区分别在学校最南与最北，隔着五六百米的距离。日头正毒，这条从教学区通往宿舍区的小路上挤满了拖着行李的人，莫晓枫骑着电瓶车，只能慢悠悠地用脚划行前进。
　　莫晓枫今年十五岁，可跟同龄女孩单独相处的次数，掰着手指头算，这辈子还没几回，更何况是一个好看的同龄女孩。莫晓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要命的是电瓶车后座的女孩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跟刚才那个话痨判若两人。
　　于是这条本不算长的路在莫晓枫眼里变得看不到头。
　　莫晓枫不敢回头，也不敢看后视镜，生怕一个眼神交汇就暴露出他的心虚。不过心虚什么，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莫晓枫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应该，打个招呼？可是她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着？上次见面忘了问，刚才太紧张，又忘了问。要不直接跳过问名字环节闲聊几句？可是闲聊什么呢？天气？开学？还是好巧啊又见面了......
　　正在莫晓枫胡思乱想之际，他忽然感觉背上一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过来了。
　　直觉告诉他这只能是后座那个女孩。
　　莫晓枫身体一僵，隔着衣服他也能感觉到那女孩的体温，她呼出的气息就喷在他后颈，热热的，痒痒的。
　　这宛如言情小说般的一幕居然真的发生了，而且，就发生在故事刚刚开始、男主角还不认识女主角的时候。莫晓枫的心在胸腔中咚咚地跳着，那里有只小怪兽，嘶吼着叫嚣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抗议。
　　这一瞬间莫晓枫经历了由懵逼到震惊到激动到狂喜到幻想到冷静到唾弃自己到对自己进行严厉的思想道德教育的极其复杂的心路历程，如果要写下来，怕是两页A4纸也不够用。但如果八卦分子杨骁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乐意一探究竟，想必他会点燃一支并不存在的雪茄，推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金丝眼镜，然后拉着莫晓枫盘问整整两个小时，你究竟都幻想了些什么东西。
　　这时有风迎面吹来，微微安抚了莫晓枫不住加速的心跳。他定了定神，清清嗓子，颇为难为情地开口提醒，“那个，同学......”
　　可是没有回应。
　　“同学？”
　　还是没有回应。
　　莫晓枫看了眼电瓶车反光镜。镜子里女孩比刚才看到的还要白，脸上几乎是毫无血色，她闭着眼睛趴在他左肩，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一颤一颤的。
　　莫晓枫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兆。
　　“同学，同学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莫晓枫提高音量，又晃晃肩膀，可后座依然没有回应。
　　她晕过去了。
　　一个念头从莫晓枫脑子里一闪而过，这是，低血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