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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无遇 “明天 ...

  •   “明天叫你去,你去就是了,多大点屁事。”
      这语句,有威严又不容否定的架势。
      “哟,你真以为自己是牵线翁?谁稀罕你那个什么破关系,恶心。”
      “你疯了吗?第一的不去你要去第二的?你拿高中开玩笑?”
      “你管好你自己的公司就好了,别管我,而且那是凭我自己的本事考上的,小心自己被董事架了都不知道。”
      “你……滚…”
      头也没有回,甩开了门,甩开了在别人眼里千载难逢的好机遇和好关系,其实本就是有人不屑的。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他走到阳台上 ,看了下面市区的灯火辉煌,是无边无际。
      栏杆很高,镶着冰裂纹的玻璃,绚丽璀璨,宁陵的双手肘抵着,望着被灯火渲染的天际,和远处的残月。
      残月虽晦暗,但它也不会承认它是这无垠霓虹的附庸。
      宁陵他父亲宁逍是市内一家民企公司的老总,也算是家财万贯,想着为唯一的儿子走后门,不惜砸钱疏通‘关系’。
      很理所当然,也很情理之中,也本就比比皆是。
      虽略有不体面,但好歹也是凭‘实力’上最好的高中,这几分薄面和前途未来比起来真就一文不值。
      是啊,一文不值,但满心的不甘和倔强又值多少呢?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颗倨傲的心,不愿臣服,不愿成为附庸,只希望凭借着自己的血与泪。
      可一个人啊,在现实的眼花缭乱,和遭际的起承转合,就渐渐的找不到了。就变得心甘情愿了。
      他不愿意的,打心底的不愿意。
      不知不觉,他下意识的看向市区边陲处的波光粼粼,和横在上面的一线。
      很模糊不清,也很平庸,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平凡——
      它倚着远山青黛,
      它载着云卷云舒,
      也吐息着人烟袅袅。
      或许很常见,但不可否认,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平凡的。
      夜深沉,晚风衔着倦意吹向宁陵的眉梢,其实早就很困了,但总有一些心事缠上心扉,难以入眠。
      算了,走吧。
      卧在床榻上,但还是不愿就这么睡去,
      他还是轻轻地问自己:
      “值得吗?”
      “值得。”
      心里是这么回答的。
      熄去了耀目的灯盏。
      天色胧明,宁陵就醒了,走到阳台上,裹着薄薄的晨雾,瞥见底下人来人往,但也是稀疏了些。
      又看着不远处的成宁中学也被雾色氤氲。
      想着,过一会儿就要走了,不会停了。
      宁陵走着走着,猛抬头,看见了一束晨曦从高厦楼宇间穿过,映到他的领袂,很温润。
      他很少这样步行——也算是所谓的‘少爷’,有自己的罗司机。
      毕竟养尊处优是舒适的,也是易麻木的,易倦怠的,却仍是大多数人可望不可即的。
      人行道旁的铰链柱一个连着一个,人来人往的擦肩接踵让他摇曳不止,宁陵的心也游弋不止——
      三年,是怎样的?
      他也只是眉宇微蹙,是啊,他看不出别人的,别人也看不出他的。
      只能自问自答,别无他法。
      来到了拱墙下,穿梭过人群的风,来到了楼上——“一零八班”。
      进去,找到了唯一空余的位置,很不显眼是靠着左侧的外组。
      第一节是数学课,上下来一个感觉,略难,也别无其他的了。
      起风了,外面下雨了,偶有雨水落在窗框再飞溅到衣袖上。
      有些微冷。
      他看着前面两个女同学在嬉戏打趣——
      “跟你说,昨天那个男的是不是有问题,怎么感觉又冷又淡,就像是你昨天吃剩的夜宵。”
      “呵,呸,你个臭女人,带上我找死啊?”
      叶韩笙做了一个极其狰狞的表情对着她。
      “不过真的挺帅的,毕竟是少数哈。”原宿的腮上夹带着笑意。
      很肤浅,宁陵或许也是这么觉得的,看一个人就看脸,那只是见色起意而已…
      不过,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只有陈旧的书包被放在课桌下。
      一瞥,他看见了地上的一本小册子,花边很古色古香,拾起来,随便一翻:
      ‘不要回头看你的影子,要看着眼前照着你的光。’
      书名是《沉曦》。
      他发觉了,不像是出版的东西,放在了他同桌的位置上。
      影子吗?有什么让他介怀的吗?
      或许有的吧……
      “上课!”
      洪亮的东北腔味话。
      一晃神,竟未听见铃声。
      是历史课,一个粗犷的中年大叔在讲台上插着U盘,可是插了半天——插反了…
      笑死人了,老眼昏花了吧…很多底下的看客学生都这么暗想……
      “你们没有学过‘无伤大雅’这个词吗?”
      PPT跳在了屏幕上……
      “正式开始了,和初中一样,还是从原始社会开始……”
      …………
      医院人很多,都等着挂号,每个人都是长龙队伍的一节。
      有一个老人的扶着一个男壮年对着陈曦。
      “小伙子,能帮个忙吗,我儿子抬担子跌坡了,可以让我先吗?”
      一开口,就是沧桑。
      陈曦退后,他们站到了前面。
      老人吃力的点了点头,表示谢意。
      不容易啊,一个古稀老人带着而立壮年看病,不省力的。
      …………
      排到了号,坐在铁连椅上等着报号。
      一连串的数字被那电子合成播报音读的硌硬无比,还有什么专家预约、主任预约……
      他低下了头,对视着已经凹瘪不已的药盒,只想着何日才能再也不用它,不用看到它干瘪。
      不可能的。
      “1064号”
      是陈曦的。
      他上了去,礼貌的问:“阿姨,您知道我应该往哪一个医房走吗?”
      “直走,第三个。”很干练的语句,一点都不含糊。
      “谢谢。”
      他径直走去,叩响了冰冷的金属门。
      “进,你是1064吗。”
      陈曦点了点头,把病历递了上去。
      “你母亲的情况不容乐观,只能药先用着,但是不可能医好,右腿已经陈年了。”
      医生转了一下钢笔,继续说:
      “那你去开药吧,实在有问题再来吧,只能这样了。”
      他开了笔套,在单子上笔走龙蛇一翻,拿给了陈曦。
      领完药,出了医院,发觉已经是下午了,午饭也没有解决,算了,先回去吧。
      很不巧,市里的医院离镇子很远,要绕小半个市区才能到达,一走就是两三个钟头,再走回去,怕是要黄昏了。
      也没有一站可以坐回家的公交车。
      站在十字路口旁,有很多红色的蓝色的电动三轮车,车里的人无不是用期盼着打车的目光盯着陈曦。
      陈曦低下了头,避开了目光。
      遇到询问打车,也只是轻轻的说:
      “家很近。”
      把他的内心世界敛了起来,不让人知道。
      果不其然,到梦桥时,已经是黄昏了。
      黄昏的光很孱弱,就像一个气喘吁吁的渔夫在辽阔的海面上撒网,都浮在上面。
      可终归是没有气喘吁吁的渔夫,只有疲惫不堪的陈曦,他走在桥面上,顺便给白色塑料袋打了一个死结,或许是因为里面有着崭新的药盒。
      老榕树已经在眼前,可他的家却总觉得远在山岗。
      还是到了,轻轻的推开边角枯朽的木门,带上门闩。
      还是嘹亮的京戏,
      还是那出《霸王别姬》,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且听军情报如何……’
      是南梆子的曲式,是虞姬的劝慰。
      苏燕一下子就发觉了,转向了儿子,热切问:“小曦,你还顺利吗?”
      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但在这样的家庭却是无伤情理。
      “挺顺利的。”
      “回来的太晚了,先去一起吃饭吧。”
      她倚着旧茶几,关了京戏碟子。
      虞姬正在唱着‘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
      一段‘哭相思’戛然而止。
      饭菜凉了,也是很简单的菜,一碟腌萝卜,一盘小青菜,还有角落的一瓶酱料。
      陈曦抬头,眸光向着他母亲,轻轻的问:“父亲和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眼色黯淡下去,只在一瞬。
      “我也不知道,挺久的了。你父亲应该下个月,你姐姐就不得而知了,甚至我不知道在哪一个城市。”
      在八九十年代,乡镇是没有电话这种东西,所以不管是近在咫尺,远在它方,都是不得而知。
      她不觉用中指、食指和拇指把竹筷子捏的很紧,生怕它掉在地上,再也捡不回来。
      “没事,小曦,吃吧。”
      陈曦轻应一声“嗯。”
      看了一下语文老师交代要预习的课文,是《荷塘月色》。
      随便扫了几眼,就合上了,侧卧在床上,阖眸,带着今天的疲倦。
      隔着青山几叠,远处还是一个人站在流光溢彩的高台上看着瘦月下远处的那一片波光粼粼。
      底下还是霓虹交彩,他倏地想到了早上在《沉曦》上无意看到的那一句话。
      ‘不要回头看你的影子……’
      可还是忍不住想着,他的母亲在哪里呢?不知道。
      从裤袋里熟练的拿出一支烟,点了起来,贴在唇上。
      白烟飘着,飞到远处,和乡镇交叠在一起,就像是晚夜的炊火。
      宁陵突然笑了起来。
      他真的不想在这身不由己的世界沉沦下去。
      不禁笑着,猛地扔了半截烟头在这霓虹之中,火星很快就淹没在其中。
      又难过着,如果是为这半截烟头,倒不如是借机为自己。
      叶弦在他九岁的时候就离开了这片城市,不知道去了哪里,问父亲,宁逍也只是不答,在加上几丝愠色。
      对着这悬月,也总能想到她母亲叶弦那消瘦的笑容。
      八十年代的人能有钱到哪里去?都是苦着苦着,拼着拼着,就到了这地步,宁逍何尝不是如此。
      可是有些例子总是现实的,可以同甘苦,却不能共富贵。何止是现在,就连数前年前的辅佐勾践的名臣文种不也是赐死于鱼肠剑下?
      他其实也能猜到,和父亲有关。
      否则印象中如此和蔼质朴的叶弦又怎会和儿子不告而别?
      再看向天空,只能觉得——
      深夜的苍穹,没有一点星斗,云也失踪了,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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