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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过处 伴着 ...

  •   伴着几声高跟鞋的“嗒、嗒”。
      讲台上赫然是个——
      不瘦的女中年。顶着丸子头,敷着白细的脂粉。
      “先把话挑明了,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最好别犯事,你们也别做咸鱼。”
      下了讲台,走到了另一边。
      “看到墙上挂的是啥了吧?”
      绛红打底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密密麻麻的成宁中学守则……看上去就像是群蚁乱舞……
      再扫了一眼,“你们自己适应适应,明天正式开始上课。”
      她摇曳着黑花纹裙走了,也掠过了门框。
      下一程,该去寝室了,人慢慢散出教室,不觉中,晨曦也化为初秋正午的烈日,炎热刺眼。
      但林荫下的小道也仍是苍翠,再夹杂着几丝未褪去的暑气,终归是江南的九月。
      楼道上满是暂堆的物什,被来来往往的人风尘覆盖,显得泛白。
      213,二楼,第十三个寝室,陈曦挟带着背后的几点汗渍推开门。
      八个人的单位寝,不多也不少,他来得很早,没有人,可能都先去食堂解决午饭了,找到了左边最靠里的上铺,床上的木隔板很老旧,纹路和年轮已经消磨殆尽。踩上去,也是吱吱作响。
      再走到了阳台上,摆置洗漱用具。是背阳面,感觉不到午后的日光,也正好捱着一株银杏,枝叶散进来半截,举目看去,枝头已经开始褪色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
      有指尖触到了肩头,猛地回头——
      是室友。
      “陈曦。”
      他很高,抬头只能和他的黑框眼镜对视。
      “是夕阳西下的‘夕’吗?”
      “不,是日曦的‘曦’。”
      “哦,很好听。我叫林侠,多多关照。”
      挺老套的语句,却能听出真挚,陈曦回?应的点了点头。
      各自散去,下楼,去食堂。
      在阳台二楼就能得看见食堂的百叶窗在绽放,人更是络绎不绝。
      排队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顺势摸了摸口袋,饭卡在的,但不是他,慌了,再摸就是虚惊一场。
      “找到了”带着三分欢喜的语气。
      未曾在铺设被褥时落下。
      用颀长的指节轻握着一本微黄而略有残破的小册子,由几个黑环扣在一起,但遒劲的宋体仍明朗可见——《沉曦》。
      回到教室,翻了它的第一页,上面写着:
      “早晨的太阳是最好的,只要是过处,都是日曦,而不是余晖。”
      墨迹深沉浓重,满是时逝的笔锋。
      这页面的四周也勾着行云流畅而卷曲的花线,是岁月也无法掩埋的典致。
      这本方寸不足一掌的册子,却是陈曦出生时,他的父亲陈华和乡镇里卜命先生一起编撰的,说是他命格旺,要存些下来,乡舍里唤这个叫‘命册’,保福用的。
      ——虽是七分迷信三分封建,但也承载着一代人和另一代人的祈愿吧,无论如何,也是珍重的。
      教室里人也渐渐齐了,可他同桌却未曾谋面。前面是两个女同学,一个绾着辫子,一个散了开了,如泉如瀑,浓密细腻。
      “你长得真细腻啊。”左上桌转来的声音,就是绾着辫子的女孩,满是笑意和打趣,更多的是大胆和胆大。
      无言以对,也无话可说,即使在初中已经有了数不清像这样的“打趣”。
      “你…也挺好的。”总算是憋出了一句。
      “看了座位表,你叫陈曦吧,我叫叶韩笙,有困难多帮忙哈,大家都是新生,熟识的也少,就旁边的见过。”下意识的指了指她的同桌——散发的女人,她叫原宿。
      “啥叫见过,明明同学了三四年好不好?淡了?”
      这场面陈曦倒也是多见,自认相熟老乡的玩笑戏。
      打铃了。
      他靠着窗,抬眸看着,但窗外没有一点星光,眼里也是,满是浓云晕染的天际。
      心里却还是默默的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温文尔雅的母亲因为采撷山茶坠入山坡,残废了右侧的腿?
      为什么,父亲因为十年“革命”被划为极右,消磨十年,变成风尘仆仆的器械工?为了一个儿子拼了命似的风霜劳碌?
      这和天上为什么没有星星是同一个答案
      ——“没有为什么。”
      就得面对它,就得承认它。
      谁没有类似的遭际?
      泪光像薄薄的雾,打湿了眼膜。但还是承载着它,落不下。
      算了,学习吧。
      三节晚自修,与他而言,只是弹指一瞬,是空荡荡的。
      收拾收拾,回家,八月廿五,是帮母亲换药的日子。
      教室空的很快,但他回望了眼他旁边空置的位置,走了。
      九点多的市区还是喧嚣繁闹,灯火炫目,可这是城市的,不是陈曦的。
      走吧,梦桥还是一样长。月色还是一样的黯淡,只是残月。镜湖也还是在梦桥的下方,映着。
      推开了门,吱呀的响。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霸王别姬》的摇板,也是他的母亲,苏燕最喜欢的曲目之一,碟子的唱腔绵延婉转,必是名伶大家所录。
      “我回来了,妈。”
      “回来就好,怎么样啊,开学第一天。”
      “挺好的。”
      “那就好哈。”
      她的目光垂了下来,她早就知道,终是成了累赘,日复一日。
      陈曦端来了木纹盆,轻轻地解去了右腿上白结,缓缓的,一圈圈的,拆下来。
      把那宛若霜白的粉剂、脂膏,抹了上去,是死坏的,没有一丝血气的腿。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腔式凄切苍凉,胧在屋子里……
      忽觉,膏盒瘪了,该去买了,只能请假一天,因为她的姐姐陈榭未曾回来。
      “是何老师吗?”
      “怎么了?”
      “我是陈曦,我想请假一天。”
      何冬迟用指尖轻触着案上蓝皮的《学生登记表》,了解学生概况用的。
      “好。”
      回答的不假思索,她何尝不会被这带有戏谑性的过往遭际深深触动而惋惜,摇了摇头,她知道,每个人,总有过处的苦。
      “嗯,谢谢老师。”
      他也感到些许奇怪,老师未曾问他的原因……
      算了,世事总是研究不尽的。
      睡吧,可他还是忍不住去阳台上看看,看看到底有没有星星——没有。
      天还是黧黑的,就像黑油纸,铺张在天的边缘,遮去一切光的棱角。
      还是转身进屋吧。
      打湿毛巾,随便擦拭一下,再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哲隽修的脸庞,
      ——敛隧的眼睫和眼眶,
      ——柔软的宛如红缎子的唇,
      或是别人眼里值得引以为傲的资本,和别人眼里的风情万种。
      陈曦并不加以利用,因为,并非所有人都拥有这些,可也并非所有人都在乎这些。
      合眸,挺累了,
      只是心想:
      今天已经成为过处,可明天还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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