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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荷月 “阿曦 ...

  •   “阿曦,快来快来,这个水塘子菱角超级多!”
      陈榭的满脸笑靥朝着他。
      “陈曦,你今天的数学复习了吗?多看看理科,你很薄弱的。”
      陈华满是和蔼的敦促。
      不知不觉,垫着的枕巾被眼睫的水珠濡染的湿润。
      天快亮了。
      陈曦醒来,揩拭了一下脸庞上已经不再流淌的泪痕,再三两步走到镜子前洗漱。
      忍不住苦笑着对着镜子说:
      “我还是这样懦弱,父亲,姐姐。”
      随随便便吃了一个馍,再和苏燕打声招呼,走了。
      很朦胧,很早。
      外边的天还是沉沉的,从中走过,好像也会被这雾气沾湿。
      跨过桥尾的最后一块青花石,就离学校不远了。推开教室,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果然是来的太早。
      他也没有开灯,就是把紧挨着的窗户打开。
      无意间,看见他同桌抽屉里已经塞的满满当当,这是他在这个新环境最邻近的人。
      也不知是怎样的,不知是否好相处。
      扭过头,倚着窗墙,想到了他的初中同桌。
      他叫和留,脾气差,爱抽烟喝酒,不讲道理,喜欢抄作业,陈曦和不怎么来,也没有和他有过多的交涉。
      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让人历历在目的都是过去。
      犹记他曾经要天天忍受刺鼻苦涩的烟味,和深厚的酒味。就让他烦心。
      希望吧,不会再遇到个如此难缠的,就当初中是‘遇人不淑’。
      早风掠过窗棂,悄无声息的吹了进来。
      人渐渐补起了,陈曦还是半靠着窗墙,琢磨着昨天未上的数学内容,唉,让他头皮发麻,就像是遇到了天煞孤星。
      看着看着,他察觉到了一丝烟草味,猛地转头。
      他的同桌,宁陵。
      宁陵正收拾着抽屉,也瞥见了陈曦。
      有那么须臾片刻的对视。让彼此恍惚。
      他感觉陈曦,就像是青山陷在云中,清冶。
      他感觉宁陵,就似是阳光抚在颊间,温煦。
      但是有他厌恶的烟草味。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宁陵,你呢?”
      “陈曦。”
      宁陵明明知道的,但还是问了,这就是不由自主的明知故问吗?
      陈曦启唇,还想要说什么,但马上合了回去。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宁陵敏锐的察觉到了,就问了一声。
      “你喜欢吸烟的吗?”
      刚说出口,陈曦就后悔了,他意识到不应这么问,眼前的毕竟是陌生,也并非一见如故……
      可是言出于口,覆水难收。
      “哈哈哈,你鼻子怎么这么灵,偶尔吧。”
      宁陵也很是震惊,和同桌的第一个对话竟然是这个,不过他感觉也挺好笑的,明明昨天衣服也换了,也没有忘记洗漱来着。
      这也能被闻到?
      “抱歉,没有恶意的,就是问问。”
      “你不会抽烟吧?”
      还没等陈曦回答,他就喃喃道:“想来也不会,没见过哪个烟枪对烟味这么灵。”
      陈曦也只是无奈的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就抿紧了唇。
      三十分钟的早读就像是新生的婴儿呱呱坠地一通。读到最后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读啥。
      看了看满是尘灰印记的黑板,粉笔写着第一节就是语文课。
      “上课!”
      大家也都满脸疑惑着,不是没上课吗?
      但也都参差不齐的应和了一下问候。
      “《荷塘月色》是朱自清笔下一篇非常著名的散文。”
      她微微顿了一下,接着说:“为什么他能写的如此传神,因为荷塘不是真的荷塘,月色也不是真的月色……”
      不是荷塘?不是月色?
      听到这里,宁陵像是走进了自己的臆想世界,摸索着无边无际而空白的边缘。也想到了叶弦在他七岁的时候,携着他的手,走在市公园的枫林里,美啊,真的很美,美到寂静却惊撼。
      他的臆想不再空白,被各种色彩填充在一起,就是一片殷红的枫林,一对母子在林间小道上慢行……
      “你在干什么!”
      无边无际的枫林立刻就没了,眼前只有一个在他眼里很是油腻的女中年。
      他突然发觉到,好像走神了……
      “你来回答,为什么朱自清要想象这不真实的荷塘月色?”
      “因为,”
      宁陵也顿了一下,挺郑重的语气,
      “他知道他不能真的得到。”
      是的,枫林中携手的母子,也无法真的得到。
      得不到的才会去想,会去渴求。能得到的,谁又会去期盼和珍重呢?
      在大多数人眼里,却是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陈曦的心弦就像是被从中挑断,然后再剩下脑海中杳无尽头的余音……
      他得不到的事物千千万万,可他最渴求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平凡而圆满的家庭而已,仍是无法得到。
      “对的,你说的是没错。”她带着几分缓解尴尬的语气。
      本来就没错,毕竟真正能逐到鹿的,是少有的。反倒是无数人追着追着,就只剩下梦蝶了。
      她继续说着,
      “不过虽然都是想象,但也并非是天马行空,有现实作为依托才会去想。”
      “你,他的同桌,回答一下吧,你是怎么觉得的?”
      陈曦愣了一下,转过神来,才发觉到,他也走神了……
      不过他还是很坚定地说:“因为他明知不能得到,却还是想要得到。”
      是啊,一个圆满的家庭在陈曦眼里就是可望不可求,让他沉溺向往。或许在他人眼里是平平无奇,但对于陈曦,好像就是遥不可及……
      “你说的和你同桌有异曲同工之妙。”她微微点点头,也很是震撼,十六七岁的人能讲的这么深。
      其实也不过是他们的感同身受。
      这句话也让宁陵心湖一震……
      想要…得到?
      “你,起来!回答为什么朱自清能看到荷塘月色,而我们却不能真的看到?”
      何迟冬指了指陈曦的后桌,他睡的…正香……
      林侠突然就震了一下,就站了起来,眼神都是朦胧的。
      支支吾吾的说:“为什么我们不能看到啊……我们也可以的吧……”
      何迟冬听到这回答,脸上三青二白的,呵斥道:“你上课睡觉回答出来这个玩意?我还以为你梦见朱自清在和他文学交流!”
      他满是窘迫的挠了挠后脑勺……
      “别说了,下课来我办公室……”
      “我们接着说,其实这个荷塘月色只在他的心中……”
      荷塘是所向往的自己,月色是自己所憧憬的世界,这可能就是每个人都有的一抹荷塘月色吧。
      不知不觉就下课了,有人觉得飞快,如白驹过隙,比如陈曦和宁陵。有人却觉得漫长,好似遥遥无期,如前排的欢喜冤家——叶韩笙和原宿……
      “哈哈,你看过霸道总裁文吗,我最近可能嗑了……”原宿夹着笑声说。
      “咦,垃圾套路,想想就搞笑。”叶韩笙一脸鄙夷,接着说:“我记得有几句烂了的词来着……”
      “对,想到了,是不是‘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当场咧开了嘴,手指顺势抵住原宿的下巴,总裁初遇女主的姿势!
      “还有一句,‘敢这么对我的,你是第一个’。”
      贻笑大方,傻文傻金句!
      俩人在前面啼笑不迭,陈曦看着他们自娱自乐也被逗笑了,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笑了。
      她们俩突然转了过来对着宁陵,一脸八卦夹着笑意,问“据说你家里非常有钱,总裁儿子富二代~对不对~”
      宁陵心想:真够厚脸皮的,这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能问的吗?
      “你猜哇?”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
      “懂了懂了……”她们贼兮兮的转了回去。
      然后宁陵无意瞥向一眼窗户,看见了夹着笑痕的陈曦,忽觉,一缕阳光在眼睫上翩然轻擦,拂过暖意。
      可是…好像他很介意自己,宁陵也察觉到了几分。可好像自己也没做什么坏事……
      陈曦低眸,感觉上完语文课,忽觉他自己就像在世外,虚舟漂游,无处可停泊。
      宁陵也抬颔望着皎白的天花板,只有他能看到数缕银丝同他自己紧紧的连着,并牵着自己,似是一个木偶,万千华采地纷飞,可终归身不由己。
      或许每个人都有小心思吧,都苦着并笑着。
      这么多年了,他回想一下,好像自己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然而陈曦心底却觉得,他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但似乎曾经都拥有过。
      一个大大的唏嘘声打破了这两个人独自的沉吟。
      “真他马倒霉,她眼睛咋这么尖……”林侠哭嚷着。
      其实,有眼睛都都能看出来…他在睡觉……就差口水了……
      他坐回了位置,满脸的不服和不甘。
      上午的课也很快,一节连着一节,讲台上人换着换着,上午就结束了。
      食堂很拥挤,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人味,陈曦随意糊弄了一下伙食,找到了一个少人的位置,坐下来。看了看菜盘,着实寒碜了些,都是简简单单的菜色。
      他看一看不远处的人山人海,什么花色的菜盘子都有,就像是采撷而归。
      食堂的饭菜不管是荤是素都很好的。可来来往往的人还是不免向陈曦投来诧异的目光,即使不明言语,也知道想表达什么,也知道这是一种隐形的揶揄。
      是个人都能察觉到吧。但无意中对人就是有杀伤力,比如脸皮薄的人,比如陈曦。
      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羞愧的。
      他暗自地想。
      “不介意我在这里吧。”
      宁陵含着几分高兴的样子,不知从何而来。他的高兴总是莫名其妙。
      “不介意的。”
      回答的很轻,神色是下垂的,也没有目光交集。
      他愈发的好奇,自己做了啥,让人家这么嫌弃……
      憋了半天,他忍不住了,问道:
      “我…是不是做错了啥,你好像特讨厌我的样子,大家都是同桌嘛,有错改了就是了哈。”
      陈曦很惊异,为什么他听出了虔诚,没有过往行人的一丝揶揄,从一个大少爷的嘴里。
      “没有没有,是我内敛而已。你也别介意。”
      宁陵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你是不是很讨厌吸烟?”
      中标了,是有的。
      “有,一点点吧,烟味让我有点难受。”
      很勉强,很委婉,给人留了海阔天空的余地。
      “懂了懂了。”
      他竟一脸得意!
      远处教学五楼角落处的办公室里,何迟冬坐在其中的一隅。
      她习惯性的用指尖触击着桌面,并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第一节语文正课让她如此诧异。她感到陈曦和宁陵的回答都有深意和沉郁……还有打瞌睡同学的烦心事,让他没有一点胃口。
      算了,还是备课吧……
      脑中浮起了一丝疑虑,课代表好像忘记选了……
      她突然利索的用钥匙打开最后一格的抽屉,抽出来一本蓝皮的册子。
      翻动了几页。
      “找到了。”
      细看几眼,又放了回去。她顷刻就明白了。
      午憩过后,都带着三分秋日的倦意熬下午的课。
      下午第二节课可算是下课了,物理课对于陈曦来说真的就是——要命。
      他也忍不住长吁了一下。
      “陈曦,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何迟冬在前门衣袂飘飘。
      他起身走过去。
      “陈曦,你做我的语文课代表怎么样?”
      何迟冬一脸笑眯眯的样子对着他说。
      他先是心里一颤,支支吾吾:
      “何老师,我,我不行的,不擅长。”
      “先别急着拒绝,我打探过你了,在乡镇语文水平能如此拔尖,着实不易。而且你今天早上的回答也很让我惊讶,不管怎么看你都有学语文的好素养。所以?”
      “……”
      陈曦硬是回答不出来,怎么回答于他而言都是困窘的。
      “那你先试试,可不可?”
      铃声,响了起来,和吵闹声混合在一起很是嘈杂。
      “那就这样,上课了,你先回去吧。”
      坐上位置,林侠就忍不住的问:
      “咋了咋了~”
      眼看生物老师在讲台上杵着,陈曦很快地转过头对林侠说:“没什么事。”
      穿过窗棂的日旭渐渐的淡褪,由赤橙渐转绯色。再和远处的山峦交叠在一起,饶有渲色。
      日沉下来,敷衍一下晚饭,陈曦就开始写作业复习去了,一天下来,数物化生让他头皮发麻,云里雾里。
      刚翻开教材书就一阵阵倦意袭来。他也不禁的阖了眼。
      宁陵坐在他的旁边,二郎腿也翘了起来。执着地想着早上语文课他和陈曦尤为清奇的回答,本来也想问问他来着。还为启唇,就看见他阖眸,侧靠着墙。
      他的眼睫,宛若蝶拢双翅。干净,无暇。
      他立刻就转了回来,不再去想刚刚那一瞬间,也不敢去再看一眼。
      又是聒噪的铃声,陈曦猛地惊醒,才知道到他刚刚睡着了。
      要晚读了……
      要晚自修了……
      要快放学了……
      一个晚上下来就是如人饮水一般。恬淡无味。
      陈曦理着书包,座位一翻。就是和匆匆的背影离去。在人来人往的过道上,他突然转身,径直跑回教室。宁陵也在门口。
      擦肩而过。
      出教室时,他只看见陈曦手里攥着什么,夜色晦蒙,看不清。
      然后又是擦肩而过,宁陵能看见的只是匆匆的背影而已。
      陈曦也未曾注意到他。
      见了室友,也就林侠比较熟悉……
      外面微黄的银杏叶,有些许已经在飘零辗转,从空中蹁跹到阳台上。
      在绿色瓷砖上,陈曦也拾起一片,总感觉很别致,它的脉络是暗绿,但从叶柄向外延伸渐变色。打开手中的册子,他把叶子夹在了第一页,和游畅的花边搭在一起,很有古致气息。
      没几分钟就熄灯了。
      隔壁的隔壁,宁陵还在舆洗池前洗漱,比起陈曦,室友他一个也不认识……
      更是无话可言,前面一大半时间,就坐在下铺自己床上冥想着些什么。
      灯熄已经了,宁陵也是刚刚好解决完。
      走在过道上,仍能感到微冷的月色和微凉的树影。
      他立在那儿,远眺一下,还是见能到远处操场上明亮的聚光灯。
      他阖眼,却看了早上所臆想的殷红枫林,画面一转,就是一双如蝶拢翅的眼睫,和一抹晚霞绯色。
      睁眼,诧异,为什么自己会老是想到陈曦?
      午时陈曦独自坐在一隅的画面又从眼前略过……
      不想了,不想了,对他来说都只是浮光掠影,不值一提。阖眸,脑海只剩下一个大大的‘睡’字。
      陈曦早早的合上了眼,但不知为什么,却总能想到中午时行人诧异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太在乎这些的人,可却为什么,还会有一种不适的感觉……
      算了,算了,同粗粝相纸一般,一闪即逝。
      两个倒影,独自在月练繁银的荷湖上走着,清香萦绕,涟漪泛泛。
      陈曦看着远处的黑影,是迷糊的。
      宁陵也看着远处的黑影,也是迷糊的。
      追了上去,却是渐远一线。只是荷花莲叶愈加的繁密。
      “等等……”
      可就像听不见一样,只是渐行渐远。
      倒影也消失了,都倏地沉入湖底。
      但看不清是谁,甚至湖水也有人的一丝温存。
      他们都意识到了,这好像是一个梦。但都忍不住想要追逐靠近,想要明晰彼此。
      都艰难的伸出手,想要挽住……
      月色昼明,什么都消失了,孤寂的只剩一人。湖面上没有一盏荷莲,只有三千丈月光如雪,淌着。
      也只有一个人,伫立在琉璃白的湖面,在他们自己的世界。
      像是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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