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鳞归际 ...

  •   卷三·鳞归际

      上篇·孵玉

      白玉卵被踏歌收入怀中那日,云雾山下了今年第一场春雨。

      雨丝细密如针,将漫山新绿绣成一片朦胧的黛色。踏歌未撑伞,缓步穿行林间,左手护在心口——那里紧贴着微温的卵壳,右手提着竹篮,篮中铺着晒干的薰草与当年沧笙褪下的几片银鳞。她走得很慢,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枚卵,而是整座刚刚愈合的天地。

      竹舍被重新打扫过。窗棂糊了新纱,榻上换了软褥,连那盆沉寂二十三年未开的寒兰,也被移回窗台最暖的位置。踏歌将玉卵安置在枕畔特制的丝绒小巢里,巢边摆着三样东西:一片当年赠予她的逆鳞——如今已无光,只余玉质温润、一支她曾用尾羽鳞拂过的旧笛、一盅每日更换的山心灵泉。

      自此,踏歌的生活被重新校准。

      她不再远行,晨起第一件事便是以掌心贴卵,渡入一缕最精纯的晨曦灵气;日中则携卵至后山灵泉,任泉眼溢出的地脉精华浸润卵壳;入夜后,她盘坐榻边,低声讲述白日所见——抽芽的藤、新生的雀、山下孩童编的柳环。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一场过于美好的梦。

      卵壳日复一日莹润起来。内里的银纹流转渐快,有时踏歌深夜醒来,能看见微光透过丝绒缝隙,在帐内投下水波般晃动的影。某夜雷雨交加,她下意识将卵拢入怀中,雷电炸亮天际的刹那,她分明感到卵壳轻轻一颤——

      如心跳。

      ---

      孵化发生在第一百日的黎明。

      那日踏歌照常携卵至灵泉边。晨雾未散,泉面浮着一层乳白色的暖气,卵放入水中时,壳内银纹突然剧烈旋动,光芒透过玉壳,将整片泉水映成流转的星河。

      踏歌跪坐泉边,呼吸屏住。

      “咔。”

      极细微的一声,像冰面初裂。

      卵壳顶端绽开一道发丝般的缝隙,银光从中溢出,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温软的、如月晕般的柔辉。接着缝隙蔓延,如春日解冻的河面,龟裂出细密而优美的纹路。

      壳碎了。

      不是炸裂,而是如花瓣般温柔地剥落。一片、两片、三片……玉壳内,蜷着一团银白色的影子。

      它动了动,极其缓慢地舒展。先是探出一截细细的、覆着湿漉漉银鳞的尾巴,接着是修长纤柔的身躯,最后——一颗小巧的头颅昂了起来。

      琉璃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懵懂地睁开。

      眼周云纹状的鳞斑,额顶珊瑚状的玉角,虽稚嫩如花苞,却已是粉白渐变的雏形,腹部淡粉色的细鳞,尾端那几片尚未舒展的扇形鳞……每一处细节,都在晨雾与水光中,与记忆里的轮廓重合。

      踏歌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小蛇歪了歪头,琉璃目映出她的模样。它迟疑地游近,冰冷的吻部,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那一触,如雪落眉心。

      踏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不是啜泣,而是寂静的、汹涌的奔流,滚烫的泪珠砸进泉水,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二十三年等待,二十三年空寂,二十三年将回忆熬成执念又亲手揉碎——所有克制、所有隐忍,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小蛇似乎怔住了。它昂头望着这个泪流满面的人,琉璃目里浮起困惑,又似乎有某种更深的本能在苏醒。它游上前,用尚且细嫩的角轻蹭她湿透的手背,尾尖小心翼翼环住她的手腕,像要缚住一场无声的雪崩。

      踏歌终于将小蛇捧出水面,拢在掌心。

      它那么小,不及她手掌长,鳞片湿软,角如初萌的玉芽,浑身散发着新雪与山泉交融的气息。可当她低头,与那双琉璃目对望时——那里面的光,纯净、温柔、透着尚未觉醒却与生俱来的灵性——她知道,这就是沧笙。

      不是归来的故人,而是新生的、却注定与她重逢的沧笙。

      “欢迎回来。”她声音嘶哑,泪珠落在小蛇额顶的玉角上,碎成细小的虹光。

      小蛇仰头,轻轻“嘶”了一声。

      很轻,却像春风吹化了最后一寸冻土。

      中篇·伴生

      踏歌为新生的小蛇,仍取名“沧笙”。

      并非偷懒,而是某种固执的信念——名字是咒,是锚,她要让这二字刻进它灵识深处,如同逆鳞曾烙在她心口。

      小沧笙成长得很快。三日便能灵活游走,七日鳞片转硬,泛起珍珠般的柔光,月余时,额顶玉角已分出第一层珊瑚状的小杈,粉白色泽如浸染朝霞的冰。它依旧安静,却与前世那种洞悉一切的沉静不同,更多是初临人间的懵懂好奇。

      踏歌成了它全部的天地。

      它爱盘在她腕上,看她煮茶写字,琉璃目随她手指移动;爱蜷在她肩头,随她巡山,山风过耳时会本能地展开尾鳞,护住她散飞的发丝;最爱是入夜后,踏歌在灯下读古籍,它便盘在书卷旁,有时用吻部轻推某行字,仿佛在问“这是什么”。

      踏歌教它认字,教它感知灵气流动,教它分辨草药与毒瘴。她不说前尘往事,只将那些记忆揉进日常里——采来它前世最爱的雾霭花,放在窗台;弹奏它曾随韵摆尾的古琴曲;甚至在某个月夜,带它去后山那片它曾舒展身躯对抗地动的空地。

      小沧笙在这些时刻,总会异常安静。琉璃目凝视某处,玉角上雾气微涌,似在梦中触摸熟悉的轮廓。

      变化发生在第三年秋。

      那日踏歌带它登云雾山主峰。山巅云海翻涌,夕阳将云絮染成金红,沧笙忽然从她袖中游出,昂首立于孤岩之上。山风猎猎,吹得它银鳞逆起,身躯在暮光中无声舒展——已从当初一掌可握,长至三尺有余,流畅如一道银铸的溪流。

      它仰头,对着浩瀚云海,发出此生第一声清吟。

      不是蛇类的嘶鸣,而是空灵的、如玉石相叩的颤音,穿透云层,荡出绵长回响。天际最后一缕霞光忽然聚拢,温柔地笼住它全身,它额顶玉角在那光中莹莹发亮,珊瑚分支又添新杈,粉白渐变愈发通透。

      踏歌静静看着。

      她知道,这是白矖血脉在觉醒。无关记忆,而是刻入魂魄的本能——对天地的感应、对祥瑞的共鸣、对守护的渴望。

      当夜,小沧笙没有如常盘回枕边。它游到窗台,隔着纱窗望了一整夜星空。踏歌亦未眠,她倚在榻边,看它安静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散灵于天地的决绝身影。

      她伸手,心口逆鳞依旧沉寂。

      但这一次,她没有感到空虚。

      ---

      又三年,沧笙已长至七尺。若完全舒展,银鳞流光如星河垂落,玉角繁茂如琼枝生烟,游动时尾羽鳞展开如扇,能拂净十丈内的浊息。它灵智渐开,能懂人言,能以角尖雾气构出简单字形与踏歌交谈,甚至学会了以尾鳞为踏歌整理散落的书卷。

      但它依旧没有“前世”的记忆。

      踏歌开始接受这种可能:归来的只是沧笙的“本质”——那份纯净的灵性、守护的天赋、温柔的魂核,而非具体的记忆。就像春去秋来,花谢再开,新蕊不识旧枝,却传承着同样的芬芳。

      这样也好。她望着在泉边以尾尖逗弄游鱼的沧笙,心想。不必背负牺牲的沉重,不必记得离别的痛楚,就这样干干净净地长大,做一条被山泉与月光宠爱的白矖。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地动。

      并非大灾,只是地脉微颤,但对刚建在山腰的新村落却是灭顶之灾。踏歌携沧笙赶至时,山石已开始滚落,人们哭喊着奔逃。她挥剑劈开坠石,却见一道裂隙正急速蔓延向村中祠堂——那里困着三个孩童。

      踏歌疾冲过去,但有人比她更快。

      银光如电,掠过她身侧。沧笙的身躯在空中完全舒展,七尺银鳞迸发出皓月般的光华,它昂首长吟,玉角上雾气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柔韧的银白光幕,硬生生托住了即将崩塌的梁柱。裂隙在光幕下缓缓合拢,碎石悬停半空,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孩童被救出,村庄得保。

      尘埃落定时,沧笙盘踞在祠堂废墟之上,微微喘息,玉角光芒略黯。踏歌奔至它身边,手抚上它冰凉的鳞片,尚未开口——

      沧笙忽然转过头,琉璃目望向她,眼底翻涌着某种激烈而陌生的情绪。它低头,用角轻触她心口的位置,尾羽鳞缓缓收拢,却以一种极其温柔的力道,环住了她的腰身。

      一段熟悉又遥远的意念,如破冰的春溪,潺潺渡来。

      “踏歌。”

      不是声音,是魂识深处最本真的呼唤。

      踏歌浑身一震。

      沧笙望着她,琉璃目里雾气氤氲,那不在昰困惑,而是迟来了二十六年的、深沉如海的了悟。它额顶玉角莹光流转,角身那些粉白纹路次第亮起,如记忆的封印被层层解开。

      “我回来了。”

      “这次,不会再走了。”

      下篇·契心

      地动之后,沧笙沉睡了三日。

      踏歌守在一旁,看着它盘成一环银月,玉角上的光随着呼吸明明灭灭,如潮汐起落。她知道,记忆正在归位——不是突兀地灌入,而是如细雨渗入大地,一点点唤醒沉睡的根系。

      第三日黄昏,沧笙醒了。

      它缓缓舒展身躯,琉璃目睁开时,里面不再是新生的懵懂,而是一种沉淀了光阴的、静水深流般的清明。它游向踏歌,没有急切,没有激动,只是安静地,将头轻靠在她膝上。

      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踏歌的手落在它额顶,指尖微颤。她等了等,终于轻声问:“……都想起来了?”

      沧笙仰头,琉璃目映着窗外的暮色,也映着她小心掩藏了二十六年的、几乎要溢出的情感。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以角抵住她掌心,渡来一段温暖的意念。

      是一幅幅画面。

      竹舍晨光里,她为它上药时紧抿的唇;月下琴案旁,它尾鳞随她指尖起伏的弧度;昆仑之巅,她嘶声喊出的那个名字;以及最后,银光散尽时,她跪在山巅,手中那片失去温度的鳞。

      每一帧,都清晰如昨。

      踏歌的眼泪又一次落下,但这次,沧笙的尾羽鳞轻轻展开,接住了那些滚烫的泪珠。它游近,吻部碰了碰她的眼角,琉璃目里盛满了心疼与歉疚。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踏歌摇头,声音哽咽:“该道歉的是我……当年没能做什么,后来……也没能早点找到重聚你的方法……”

      “那不是你的错。” 沧笙的意念温柔而坚定,“那是我的选择。而你……你守住了承诺,你看,人间春回,山川依旧。”

      它望向窗外,暮色中的云雾山安宁如画。

      “而我也等到了,最想看到的‘春回’。”

      琉璃目转回,深深望进她眼里。那目光里有太多未尽之言——二十六年前的未说出口的眷恋,散灵时的不舍,重生后的依赖,以及此刻,完整归来的、再也无法掩饰的深情。

      踏歌读懂了。

      她终于俯身,额头轻轻抵住沧笙冰凉的额顶,玉角的雾气缠绕上她的发丝。这个动作跨越了二十六年光阴,从初遇时小心翼翼的试探,到离别前绝望的触碰,再到此刻——再无阻隔,再无遗憾。

      “这一次,”她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承担任何事。”

      “我知道。” 沧笙的尾羽鳞缓缓收紧,将她圈入一个银鳞筑成的、温柔的环,“所以,我回来了。不只是为了天地,更是为了……回到你身边。”

      月光漫进窗棂,将一人一蛇的身影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许久,沧笙忽然动了动。它退开些许,玉角莹光流转,周身泛起柔和的银辉。在那光芒中,它的身形开始变化——不是膨胀或收缩,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如水融于水的重塑。

      银鳞化作流光,收束凝实;蛇躯拉长、分化,生出四肢轮廓;玉角收敛光华,渐隐于额发之间;尾羽鳞散作细碎光点,如星尘披拂。

      光芒渐散时,踏歌怀中一沉。

      银发如月华流泻,垂落至腰际,发间隐有珊瑚状玉簪的轮廓;肌肤白皙近乎透明,眉眼清冷如画,琉璃色的眼瞳却盛着暖意;一袭银白衣袍自然覆体,衣摆有淡粉渐变,如它腹部的鳞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修长,指尖莹润,随后抬眼望向踏歌,唇角轻轻弯起。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清冽如山泉的声音,轻轻响起:

      “这样……说话方便些。”

      踏歌怔怔望着眼前人,一时竟忘了呼吸。沧笙的人形,与她的原身气质一脉相承——纯净、灵秀,额心一点粉白印记,正是玉角所化。可那双琉璃目里的光,那份沉静温柔的神韵,分明是她守护了半生的那个灵魂。

      沧笙伸手,指尖轻触踏歌的脸颊,拭去未干的泪痕。

      “别哭。”她轻声说,“这次,我真的回来了。以你能拥抱的形态,以能与你并肩的姿态。”

      踏歌终于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她的银发,触感冰凉柔滑,如抚过月下溪流。然后她收紧手臂,将沧笙紧紧拥入怀中。

      怀抱真实、温暖,带着山泉与雾霭的气息。

      沧笙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银发垂落,与踏歌的青丝交织。

      月光静静流淌,将相拥的身影镀成永恒。

      ---

      翌日清晨,踏歌醒来时,沧笙已不在榻上。

      她起身寻至庭中,见银发身影立于老梅树下,正仰头望着一朵将开的梅苞。晨光穿透薄雾,在她周身晕开一圈柔光,额心血痕般的玉角印记微微发亮。

      听见脚步声,沧笙回头,琉璃目里漾开笑意。

      “在想什么?”踏歌走近,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在想……”沧笙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指尖,“若是当年,我就能这样牵着你的手,该多好。”

      踏歌心尖一颤,握紧她的手:“现在也不晚。”

      “嗯。”沧笙靠过来,额头轻抵她肩膀,“踏歌,我有话想说。”

      “你说。”

      “这二十六年,我虽无记忆,灵识却一直感知着你。”沧笙的声音很轻,如晨雾流淌,“你每一次以灵气滋养玉卵的低语,你每一次带我巡山时的温柔,你望着我成长时眼中压抑的希冀……我都‘记得’。不是以记忆的形式,而是以灵韵共鸣的方式,刻进了重生的魂魄里。”

      她抬起头,琉璃目清澈见底:“所以,我对你的感情,从未中断。从前世的相伴,到散灵时的牵挂,再到重生后的依赖,以及此刻——”

      她握住踏歌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那里,一片逆鳞的轮廓,在肌肤下莹莹发光。不是踏歌心口那片,而是她重生后,本源中自然凝聚的、只属于踏歌的“印记”。

      “我想与你结契。”沧笙一字一句,认真而坚定,“不是主仆,不是同伴,而是魂魄相系、生死与共的道侣。以天地为证,以云雾山为聘,以我余生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灵光,只为你一人守护与绽放。”

      踏歌望着她,眼眶发热,却笑了起来。

      那是沧笙归来后,她第一次笑得如此舒展,如此毫无阴霾。

      “这话该我先说。”她伸手,将沧笙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发顶,“沧笙,二十六年前你赠我逆鳞时,你便已将半条性命交托于我。你散灵后,我守着这片你爱过的天地,不是出于责任,而是因为——这里处处是你。”

      “如今你归来,我别无他求,只愿与你结下婚契。从此你为云,我为月,云月相随,再不分离。”

      沧笙在她怀里点头,银发蹭得她下颌微痒。

      “那便说定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何时行礼?”

      “三日后,月圆之夜。”踏歌吻了吻她额心的玉角印记,“让天地万物,都为我们见证。”

      晨光渐盛,老梅树上那朵花苞,在此时悄然绽放。

      第一瓣,落在她们相握的指间。

      ---

      【卷三·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鳞归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