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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月盟 ...

  •   卷四·云月盟

      上篇·典仪

      婚期在三日后,月圆之夜。

      消息没有刻意传扬,云雾山却仿佛自有灵知。老梅一夜之间繁花尽绽,银白如雪,幽香漫透整座山坳;后山灵泉无风起波,水面日夜浮着细碎的莹光,如星子沉入水底;连惯常在夜间啼鸣的寒枭,这三日也敛了声息,只在林深处静静梳理羽毛,仿佛怕扰了这份安宁的等待。

      踏歌与沧笙各自忙碌,却常在不经意间目光相触,继而相视一笑。那笑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怯,只有历经生死轮回后,终于尘埃落定的温柔。

      沧笙重新化为白矖原身,于山巅引颈长吟,清越的吟啸穿云透雾,将婚讯以最古老的方式通告天地。银鳞在日光下流转如河,玉角莹光灼灼,她昂首时,尾羽鳞完全舒展,扇面般的玉质薄片边缘晕开虹彩,将整片天空映成温柔的渐变色。

      踏歌则启开竹林深处一间封存多年的石室。室内无尘,正中石台上,静静置着两套婚服——那是她年少时,师尊为她备下的。彼时师尊抚着她的发叹:“凌月一脉心系天地,恐难遇甘愿相守之人。但若真有那一日,莫负良辰。”

      她指尖拂过衣料,丝缎冰凉,银绣如云。一套月白,广袖流云纹,衣摆以淡银丝线绣出连绵山峦;一套银白,款式略简,却以极细的粉白丝线,在襟口袖缘绣出珊瑚状暗纹,正是为白矖所备。

      “师尊,”她轻声自语,“弟子遇到了。”

      ---

      婚礼前夜,无眠。

      踏歌坐于镜前,沧笙立于她身后,执起玉梳,为她绾发。梳齿滑过青丝,动作极缓,极柔。琉璃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一坐一立,银发与墨发垂落交织。

      “紧张么?”踏歌轻声问。

      沧笙摇头,指尖抚过她发间一支新簪——以她褪下的玉角碎料雕成,珊瑚状,粉白莹润。“只是觉得……像梦。”她顿了顿,“太美好的事,总怕一睁眼就散了。”

      踏歌回身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不是梦。你摸摸看,是暖的。”

      掌心下的肌肤温热,脉搏平稳。沧笙低头,额头与她相抵,银发垂落,如帘幕将两人笼在一方静谧里。

      “踏歌。”

      “嗯?”

      “我只愿,你我再不分离。”

      踏歌笑了,眼角却有泪光:“好,再不分离。”

      窗外月色如练,悄无声息地漫过窗台,漫过相偎的身影,将誓言镀成银色。

      ---

      婚礼当日,从清晨便开始落雨。

      不是滂沱大雨,而是细密如雾的春雨,将整座云雾山洗得苍翠欲滴。踏歌立于檐下,伸手接住雨丝,忽觉掌心微痒——低头看时,几颗雨珠竟凝成极小极剔透的梅花状,在她掌心盈盈转动。

      “是山灵送来的贺礼。”沧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换好银白婚服,衣袂飘然,额心玉角印记在雨中泛着柔光,“草木有知,以雨为花,贺你我同心。”

      踏歌回身,望见她一身银白立于雨帘前,恍若云中仙客,又分明是触手可及的爱人。她伸手,沧笙自然而然地握住,十指交扣。

      “该走了。”

      “嗯。”

      没有仪仗,没有宾客。两人共执一柄竹骨伞,伞面绘着墨色云月,是踏歌昨夜亲手所画。伞沿垂落雨帘,脚步踏过湿漉漉的石阶,阶旁苔藓间,竟有细小的荧光蘑菇次第亮起,如一路星灯,引向山巅。

      沿途,古树垂枝轻拂,落下带着清香的花瓣;山泉叮咚作响,节奏竟似贺曲;几只羽翼华美的山雀衔来鲜果,置于道旁石上,啾鸣清脆。万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安静的庆典。

      山巅平台已被整理出来。中央以青石垒起简单的祭坛,坛上无香无烛,只供着一捧清泉、一枝新梅、一片黯淡的旧逆鳞,以及一枚莹润的新玉角碎片。四样祭品,分别象征:天地净源、新生之始、过往之誓、今朝之约。

      雨在她们站定祭坛前时,悄然停了。

      云散月出。

      圆月如银盘悬于中天,清辉洒落,将整座山巅照得恍如白昼。踏歌与沧笙相对而立,松开交握的手,各自退开三步。

      典仪,开始。

      中篇·盟誓

      踏歌先行动作。

      她解下腰间凌月剑,置于坛前,屈膝跪下,向天地深深一拜。起身后,她取过那捧清泉,以指尖蘸水,在空中划出第一道符文——不是朱砂黄纸,而是以水为墨,以月华为纸,银亮的纹路悬在半空,久久不散。

      “天地为证。”她声音清朗,穿透夜色,“弟子踏歌,凌月一脉第三十七代传人,今日以魂为凭,立此婚契。”

      符文亮起,月光似乎更盛了几分。

      她继续划出第二道符文,纹路繁复如山川脉络:“此身此心,此魂此念,尽付与白矖沧笙。从此福祸同担,生死共赴,轮回不弃,光阴不移。”

      第三道符文落下时,她咬破指尖,一滴血珠融入水纹。血色瞬间化作淡金,符文光芒大炽:“若违此誓,身殒道消,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誓言落,三道符文嗡鸣震颤,缓缓飘向沧笙。

      沧笙静立对面,琉璃目映着符文金光,也映着踏歌肃穆的面容。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接符文,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银白光芒自她掌心涌出,那枚新生凝聚的逆鳞印记,脱离肌肤,浮于空中。它比旧鳞更小,却更莹润通透,内里流云纹路缓缓旋转,中心一点粉光如心跳搏动。

      “我,白矖沧笙,亦以魂为凭,应此婚契。”

      她声音空灵,却字字千钧。额心血痕般的玉角印记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不是受伤,而是主动析出一缕本源精魄。那精魄如粉色烟霞,与逆鳞相融,化作第四道符文,纹路如珊瑚分枝,温柔却坚韧。

      “此身此心,此魂此念,尽付与踏歌。”她望向对面人,琉璃目里水光潋滟,“从此云月相随,山海同守,灾厄共渡,安宁共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续道:“若违此誓,鳞碎角折,灵韵永散,身化天地尘埃,再不聚形。”

      四道符文在空中交汇,缠绕旋转,最终融合成一道繁复瑰丽的同心契印。契印中心,一半是山川月纹,一半是珊瑚云纹,彼此嵌合,浑然一体。

      踏歌与沧笙同时抬手,掌心相向。

      契印缓缓下落,触及两人掌心的刹那,化作温润流光,一分为二,一半没入踏歌心口,一半融入沧笙额心印记。

      天地寂静了一瞬。

      继而,月光骤然大盛,整片夜空星辰同时闪烁,仿佛在回应这场盟誓。山风骤起,却不是寒凉,而是温暖如春的柔风,携着漫山梅花香气,将两人包裹。

      祭坛上,那枚黯淡的旧逆鳞,忽然泛起微光。虽未恢复全盛时的莹润,却不再冰冷死寂,而是有了微弱的温度,仿佛沉眠的某一部分,终于在今日苏醒。

      踏歌心口,沉寂二十六年的那片旧鳞,亦轻轻一颤。

      暖意,如春溪破冰,缓缓漫开。

      沧笙感受到那暖意,琉璃目里终于落下泪来。她上前一步,踏歌亦向前,两人在祭坛中央相拥。没有言语,只是紧紧抱着,仿佛要将分别的二十六年、等待的二十六年、重聚后的所有小心翼翼,都在这一抱中揉碎、融合、重生。

      月光为裳,山风为乐,星辰为宾,天地为庐。

      婚契,已成。

      ---

      许久,沧笙在踏歌肩头轻声说:“礼成了。”

      “嗯。”

      “那现在……我是你的妻子了?”

      踏歌松开她,望进她湿润的眼眸,笑意温柔:“是,而我,亦是你的妻子。”

      称谓似乎不再重要,她们是彼此的伴侣,是魂魄相系的另一半,是穿越生死也要重逢的注定。

      沧笙忽然低头,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根系着两枚玉环的红绳。玉环一白一粉,白环刻月纹,粉环刻云纹,正是以她玉角碎料与踏歌旧簪余料雕成。

      “凡人婚礼,有交换信物之俗。”她将红绳两端分别系在两人左手腕上,玉环相碰,发出清越的脆响,“这是我为你我备的……俗世之约。”

      踏歌抚过腕间温润的玉环,又看看沧笙腕间那枚,心头暖胀得发疼。她低头,吻了吻沧笙额心的印记,又顺着鼻梁,吻上她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如蝶栖花蕊。

      沧笙闭上眼,长睫微颤,回应却温柔而坚定。她伸手环住踏歌的颈,银发与墨发在风中交织,腕间玉环相碰叮咚,如伴奏的清音。

      月光下,两道身影合而为一。

      山巅的风忽然转了方向,温柔地将她们环绕,漫山荧光蘑菇同时亮到极致,整座云雾山在那一瞬,宛如坠落人间的星河。

      下篇·洞庐

      回竹舍的路,走得很慢。

      腕间红绳未解,玉环随着步伐轻轻相撞,叮咚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两人十指相扣,谁也没有说话,只偶尔相视一笑,眼底映着彼此,也映着漫天未散的星月。

      竹舍门楣上,不知何时悬了一对红绸——不是艳俗的大红,而是浸染了晚霞的浅绯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光。门两侧各摆一盆新开的并蒂梅,花枝缠绕,不分彼此。

      推门入内,屋内陈设未大变,却处处透着用心:床榻换了同色锦被,枕畔放着两套叠好的素白寝衣;窗台那盆寒兰,今夜竟同时开出双蕊,幽香满室;桌上温着一壶梅子酒,两只玉杯并置,杯身刻着云月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帐——原本的素纱换成了月影纱,薄如蝉翼,却绣满了细密的银色符文。那是踏歌这三日亲手绣下的守护咒与安神纹,每一针都渡着灵气,此刻正随着她们的靠近,泛起流水般的莹光。

      “你何时备的这些?”沧笙轻声问,指尖拂过帐上符文,感受着其中流淌的温柔灵力。

      踏歌从身后拥住她,下巴轻靠在她肩头:“你孵化的那一百天里,闲来无事,便慢慢准备着。”她顿了顿,声音低柔,“那时不知你何时能破壳,不知你能否记起前尘,更不知……你愿不愿与我结契。只是想着,若有万一,总该有个像样的地方,迎你回家。”

      沧笙转身,琉璃目里水光晃动。她伸手抚上踏歌的脸颊,指尖微颤:“傻子。”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眶却又红了。这一路太漫长,太长久的等待与不安,让此刻的圆满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令人心酸。

      踏歌抬手,轻解沧笙衣襟第一颗盘扣。动作很慢,指尖却稳。沧笙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她,月光透过窗纱,在她银发上流淌。

      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踏歌继续解第二颗、第三颗……直至衣衫完全散开。沧笙的肌肤在月光下白得透明,锁骨清瘦,心口处,那道新生的逆鳞印记莹莹发光,与踏歌心口的旧鳞印记隐隐呼应。

      沧笙亦抬手,为踏歌宽衣。她动作更轻,更缓,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玉器。当月白外袍落地,两人只着里衣相对时,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静谧而亲昵的张力。

      踏歌牵起她的手,引至床边。

      月影纱帐自动垂落,将床榻笼成一方私密的天地。帐内符文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笼罩,空气中弥漫着寒兰幽香与彼此的气息。

      她们在床沿坐下,踏歌倒了两杯梅子酒,递一杯给沧笙。

      “合卺酒。”她轻声说。

      沧笙接过,琉璃目在酒液映照下泛起暖色。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酒味清甜微酸,暖意从喉间滑入四肢百骸。

      放下酒杯,踏歌抬手,指尖轻抚沧笙额心的玉角印记,顺着鼻梁,抚过唇瓣,下颌,最终停在她心口的逆鳞印记上。

      “还疼么?”她问的是当年散灵之痛。

      沧笙握住她的手,摇头:“不疼了。”她将踏歌的手贴在自己脸颊,“看见你,就什么都不疼了。”

      吻自然而然地落下。

      不同于山巅那个轻柔的初吻,这个吻深沉而绵长,带着梅子酒的甜香与二十六年的思念。

      踏歌的手滑入沧笙银发,指尖穿过发丝,温柔而坚定地将她按向自己。沧笙轻哼一声,手臂环上踏歌的腰身,回应得生涩却热烈。

      衣衫不知何时全然褪去,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轻轻一颤。

      太真实了。温度、触感、心跳,还有魂魄深处那道新结的契印传来的、清晰的共鸣。

      踏歌的吻从唇瓣移向耳际,顺着脖颈线条一路向下,最终停在沧笙心口的逆鳞印记上。

      她轻轻吻了吻那道发光的纹路。

      沧笙浑身剧颤,银发在枕上铺散如星河。她睁开湿润的琉璃目,望进踏歌深邃的眼里,那里有温柔,有欲望,更有深不见底的爱惜。

      “踏歌……”她声音微哑,带着不自觉的哀求。

      “我在。”踏歌回应,手抚过她纤细的腰肢,尾羽鳞在人形时虽已隐去,但腰间那抹淡粉渐变的肌肤,依旧敏感得惊人。她指尖抚过时,沧笙咬住下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踏歌动作顿住:“疼?”

      沧笙摇头,将她拉得更近,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不知该如何承受这份汹涌的幸福,喜欢到连肌肤每一寸的触感都想刻进魂魄,喜欢到害怕这又是一场梦,醒来时什么也不剩。

      踏歌读懂了她未尽的恐惧。她低头,吻去沧笙眼角的泪,声音低哑而郑重:“不是梦,沧笙。你看——”

      她牵起沧笙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旧逆鳞的暖意与新契印的温度交融,心跳平稳有力,透过掌心传来。

      “这里有你,永远都会有。”

      沧笙的泪落得更凶。她不再说话,只仰头吻上踏歌的唇,将所有不安、所有眷恋、所有跨越生死的爱意,都融在这个吻里。

      踏歌回应着她,亦将内心的温暖传递。

      踏歌没有迟疑,而是就着相拥的姿势,将沧笙揽得更紧。她拉过锦被盖住两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小蛇的银发。

      沧笙累极了,眼皮沉沉,却强撑着不愿睡去。

      她将脸埋在踏歌颈窝,呼吸间全是踏歌的气息,混合着寒兰香的慵懒甜腻。

      “踏歌。”她小声呼唤。

      “嗯。”

      “我们……真的成亲了。”

      踏歌笑了,胸腔震动,传到沧笙耳中:“真的。”

      “像凡人一样。”

      “不像。”踏歌吻了吻她发顶,“凡人没有契印,没有逆鳞,也没有跨越生死重逢的运气。”

      沧笙也笑了,倦意终于袭来,声音越来越轻:“那我们是……神仙眷侣?”

      “是。”踏歌柔声应,“睡吧,我的小眷侣。”

      沧笙含糊地应了一声,在她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呼吸平稳,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踏歌没有睡,她借着帐内符文微弱的光,静静看着怀中人的睡颜——银发如瀑,肌肤莹润,额心玉角印记在睡梦中泛着极淡的粉光,心口的逆鳞印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伸手,极轻地抚过那些印记,又抚过沧笙纤细的眉眼、鼻梁、唇瓣,每一处,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窗外,月已西斜,星辰渐隐。

      最黑暗的黎明前时分,竹舍门楣上那对浅绯红绸,无风自动,轻轻缠绕在一起,窗台并蒂梅的香气愈发浓郁,那盆双蕊寒兰,竟在此时悄然结出两粒极小的、莹绿色的果实。

      简单清洁过后,踏歌终于阖上眼,将怀中人拥紧。

      “晚安,我的妻子。”
      ---
      【卷四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云月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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