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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逆鳞契 ...

  •   卷二·逆鳞契

      上篇·隐鳞

      沧笙的伤,是在某个无风的春晨彻底愈尽的。

      踏歌推开窗时,见她盘在庭中那株老梅的横枝上,银鳞映着薄曦,流光如水般从脊线滑向尾尖。腹部那片淡粉,在晨光里温润得像初绽的桃瓣。见她来,沧笙低头游下枝桠,落地无声,只尾尖几片扇形鳞轻轻一振,扫净了昨夜落的残花。

      自那日起,她便成了踏歌身侧一道安静的影子。

      踏歌练剑,她盘在青石上看,琉璃色的眼瞳随剑光流转,角上雾气被剑气带得微微摇曳;踏歌抚琴,她蜷在琴案一角,尾鳞随着琴韵开合,如一朵缓慢呼吸的玉莲;踏歌入山巡守,她便蜿蜒随行,银鳞在草木间隙时隐时现,所过之处,连躁动的山魈都会安静下来。

      她们很少“交谈”。沧笙不语,踏歌也不是多话的人。但有些东西,在寂静里悄然生长。

      踏歌发现,沧笙记得她所有习惯。晨起时,温热的山泉已盛满铜盆;入夜时,书卷旁总有一盏恰到好处的清茶;就连她眉间微蹙——许是想起某处未清的邪瘴——次日再去时,那片地域的浊气总会淡去几分,仿佛被什么温柔的力量提前抚慰过。

      一次除魔归途,踏歌肩胛被毒爪划破。她惯于忍耐,未露声色,只草草敷药。夜里却觉伤口处沁来凉意,睁眼时,见沧笙正低头,额前玉角轻抵伤处,莹莹雾气渗入皮肉,那灼痛便如雪遇春阳,寸寸消融。沧笙的鳞片在那刻黯淡了些许,她却仰头望她,琉璃目里漾着很浅的、近乎安抚的光。

      踏歌伸手,指尖拂过她冰凉的额顶。

      “不必如此。”她低声说。

      沧笙却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角尖那抹淡粉,在夜色里暖融融地亮着。

      情愫如藤蔓,在不动声色间缠绕生根。踏歌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回山——不是回到一座居所,而是回到有她在的屋檐下。而沧笙看她时,琉璃目里的光愈发柔软,有时踏歌深夜醒来,会看见她盘在枕畔,静静望着她,尾巴很轻地圈住她一缕散开的发,像是守着一个易碎的梦。

      ---

      赠逆鳞那日,是个满月夜。

      踏歌要赴西海诛一尊修炼千年的血蛟。临行前夜,沧笙罕见地焦躁,在她身侧来回游走,尾鳞开合不定。夜深时,她忽然停住,低头,用吻部轻轻碰了碰踏歌心口的位置。

      然后,一片鳞,从她颈下最柔软处缓缓脱落。

      那不是普通的银鳞。它更薄,近乎透明,内里有流云般的纹路缓缓旋转,中心一点淡粉,如凝结的霞光。鳞片离开她身体的刹那,沧笙周身光华明显一黯,连珊瑚角上的雾气都淡了几分。

      她用额头顶着那片鳞,轻轻推向踏歌。

      踏歌怔住。她知这意味着什么——于白矖而言,颈下逆鳞不仅是护心之甲,更是灵韵本源所在。赠出此鳞,等于将半条性命交托。

      “太过了。”她摇头,声音发涩。

      沧笙不退,只仰头望她,琉璃目里的光执拗而温柔。她再次用角轻触踏歌心口,然后,那片逆鳞竟自发飘起,贴近肌肤,化作一道温润流光,没入心口。

      暖意瞬间漫开,如春水润泽冻土。踏歌能感觉到,那片鳞在她心口深处生了根,与她的心跳同频,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绵长的、属于沧笙的守护之力。

      沧笙似乎松了口气,疲惫地盘下,头轻轻靠在她膝上。踏歌伸手抚摸她略显黯淡的鳞片,指尖微颤。

      “我定归来。”她低声许诺,“带着你的鳞,完好无损。”

      沧笙阖上眼,角尖那点淡粉,在她掌心下微弱而坚定地亮着。

      中篇·戾劫

      西海归来后第三年,天地开始不对劲。

      先是春汛带血,江河里浮起无数瞳目赤红的鱼尸;接着夏日飞霜,麦穗在灌浆期一夜枯黑;秋日该收成时,田野却蔓延开灰白色的霉斑,沾之即溃。人间戾气如野草疯长,争执、暴虐、绝望如疫病般蔓延。

      踏歌与沧笙奔走四方。踏歌以凌月剑斩邪祟实体,沧笙则以玉角净天地浊气。她们配合无间,所到之处,黑云暂散,灾厄稍息。但不过数日,戾气便从别处更汹涌地反扑回来,仿佛大地深处有溃烂的脓疮正在不断迸发。

      “不对劲。”踏歌凝望北方天际那抹不祥的暗红,“这不是寻常灾变……像是天地本身在‘病’。”

      沧笙盘在她肩头,珊瑚角莹光流转,雾气却显得滞重——她净化得太频繁,本源消耗已显。腹部的淡粉色鳞片,近日渐转苍白。

      那一夜,她们立于昆仑之巅。踏歌以剑为引,聚八方清气探查地脉,终于看清了真相:万丈地核深处,一道太古时期被封印的“戾源”正在苏醒。它非妖魔,而是天地初开时沉淀的浊恶之息,如今封印将破,浊气上涌,沾染万物。寻常净化,不过扬汤止沸。

      “唯有至纯灵体,以身纳之,将戾气引入己身,再散于天地……”踏歌语声渐低,脸色倏然苍白。

      她猛地转头看向沧笙。

      沧笙静静望着北方——戾源所在的方向。琉璃目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般的平静。她早已感知到了。从戾气初现时,她体内的白矖血脉就在共鸣、在警示,也在……指引。

      她低头,轻轻蹭了蹭踏歌的心口。那里,逆鳞微微发热,如一颗颤抖的心。

      “不。”踏歌握住她冰凉的身躯,手指收紧,“定有他法。”

      沧笙摇头。她游到她面前,仰头,琉璃目深深望进她眼里。那目光太复杂,有决绝,有不舍,有千言万语无法诉尽的温柔。然后她低头,额前玉角轻触踏歌眉心。

      一段意念,如流水般渡来。

      “这是我的‘道’。”

      白矖生而为瑞兽,不是为战,不是为胜,而是为守,为渡。当灾厄深重至无法外力消解时,便以身作舟,载戾气入无垠天地,以自身灵韵为引,化暴戾为平和。这是刻在血脉里的宿命,亦是选择。

      “你要活着。”

      沧笙的意念温柔而坚定。

      “替我看着,戾气散尽后,人间春回的样子。”

      踏歌想抓住她,可沧笙周身已泛起银白光芒。那光不再温润,而是炽烈如焚,她修长的蛇躯在光中舒展、透明,珊瑚玉角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沧笙——!”

      踏歌的声音被狂风吞没。整片天空的戾气如嗅到归宿的洪流,咆哮着涌向那团银光。沧笙的身躯成了漩涡的中心,她昂首向天,无声长啸——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颤天地的灵韵波动。

      银光越来越盛,她的身形却越来越淡,如冰雪消融于烈日。最后那一刻,她回头看了踏歌一眼。

      琉璃目里,有泪光般的莹泽一闪而逝。

      然后,光瀑炸开。

      没有巨响,只有无边无际的、柔和的银辉,如潮水般漫过山川河流,漫过城池荒野。所过之处,赤红的河水恢复清澈,枯黑的麦田渗出新绿,人们眼里的暴戾渐渐褪去,怔然望天。

      银辉持续了三日三夜。

      第三日黄昏,最后一缕光散入云霭时,踏歌心口那片逆鳞,温度骤然消失。

      她跪在山巅,手中只握住一片飘落的、毫无光泽的银鳞。那是沧笙遗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片普通的鳞。

      天地清明,万物复苏。

      春风暖得刺骨。

      下篇·归云

      最初三年,踏歌几乎踏遍九州。

      她寻遍古籍,访尽隐士,甚至闯入几处上古秘境,只问一事:灵体散于天地后,是否可能重聚?答案皆是否定。散灵如雨落大海,纵有通天道行,也无法从浩瀚天地间捞回一滴特定的水。

      心口的逆鳞沉寂如石,再未发热。有时夜深人静,踏歌以指尖轻触心口,只觉得那里空了一块,寒意涔涔。她开始习惯与那片冰冷共存,如同习惯失去沧笙后的每一天。

      云雾山的竹舍依旧,窗台那盆寒兰却不再开花。踏歌不再远行,她留在山里,日复一日做着沧笙曾做的事:巡山、净气、抚平微小的灾厄。她动作间总不自觉留出半边位置,仿佛仍有一道银影安静相随。偶尔山风过檐,铃响簌簌,她会蓦然回首,却只见空庭积叶。

      第七年,她开始梦见沧笙。

      不是牺牲时的炽烈光辉,而是更早的片段:盘在梅枝上低头看她的沧笙;用角轻抵她伤口的沧笙;尾鳞随琴韵开合的沧笙。梦太真实,醒来时枕畔却只有月光。她逐渐学会在梦里也不试图触碰,只是静静看着,如同观望一幅不敢惊动的古画。

      第十年,人间已恢复勃勃生机。新生的孩童不知曾有过那样一场浩劫,他们在清澈的河边嬉戏,在丰收的田野奔跑。踏歌某日下山,看见一个女娃手腕系着条编成蛇形的银链,仰头对母亲笑:“娘,它凉凉的好舒服。”

      踏歌驻足良久。

      那夜她独坐山巅,看星河垂野。忽然想起沧笙最后渡来的意念——“替我看着,戾气散尽后,人间春回的样子”。

      她看了十年,看够了。

      心中那股绷了十年的、银绣般细密坚韧的执念,在那一刻,悄无声息地断了。不是遗忘,不是放弃,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了悟:沧笙从未真正离去。她化在了春风里,化在了河水中,化在了每一个灾厄平息后宁静的晨昏里。执着于“找回”,反而窄化了她的存在。

      踏歌闭上眼,泪终于落下。

      不是悲恸,而是释然。如冰封的河面在春阳下裂开第一道缝隙,那些冻了太久的情绪——不甘、悔恨、执拗的期盼——随泪水流淌而出,融进身下的泥土。

      她不再寻找,而是开始“等待”。以一种平静的、几乎虔诚的姿态,继续守着这片山,这片沧笙曾用生命守护的人间。她依旧巡山、净气,却不再留出空位,因为她知道,沧笙无处不在。

      ---

      第二十三年,惊蛰。

      春雷初响的那一夜,踏歌忽从浅眠中惊醒。不是声音,不是光影,而是一种……悸动。来自心口那片沉寂多年的逆鳞。

      她坐起身,手抚心口。那里,竟有微弱的、几乎错觉般的暖意,如冬末第一缕破土的阳气。

      她推门出屋,循着直觉走向后山灵泉——那是沧笙最爱盘踞的地方。月色下,泉心雾气氤氲,比往常浓了数倍,且流转间隐有莹光。

      踏歌踏入泉中,水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她包裹。就在那片朦胧中央,她看见了一点光。

      很小的一点,温润如脂玉,莹莹如星子。它悬在雾气最深处,缓慢旋转,每转一圈,便吸纳一丝周遭的银雾,光芒也随之亮上少许。雾气中浮现出极淡的虚影——珊瑚角的轮廓、银鳞的流光、尾羽展开的弧度——如记忆在重新描摹。

      踏歌屏住呼吸,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

      那光点旋转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雾气渐散,光点沉入泉心,落在铺满白色卵石的泉底。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卵。

      卵壳如最上等的羊脂玉,温润通透,内里隐约有流云般的银纹缓缓旋动。大小不过一掌可握,却散发着浩瀚而熟悉的灵韵——纯净、温和,如初生的晨曦,又如归来的故人。

      踏歌跪坐水中,双手微颤着捧起那枚玉卵。卵壳触手生温,内里的银纹感应到她的触碰,流转速度加快,仿佛一颗沉睡许久的心,终于等到了唤醒它的心跳。

      晨光破晓,穿过林隙,落在卵上。

      壳内银光轻轻一荡。

      如呼吸。

      ---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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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逆鳞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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