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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生缘 ...

  •   卷一 ·雾角初生

      踏歌捡到那截“银枝”时,正值晦月之夜。

      云雾山的瘴气在那夜忽然翻涌,黑浊如墨,所过之处草木凋萎。她提灯巡山,凌月剑悬在腰侧,剑穗上系着的清心铃响得急促——那是浊气近身的征兆。

      然后她看见了光。

      在山涧最污浊的洼地中央,一截银白色的影子半埋在泥淖里,微弱地起伏。浊气如嗅到血腥的蛆虫,层层缠绕上去,却被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挡在外面。那光太弱了,像风里将熄的烛火,却执拗地亮着。

      踏歌拨开腐叶走过去。

      不是树枝,是蛇。一条通体银白、却伤痕累累的小蛇,细得不及她手腕粗,长也不过三尺。最奇的是它的额顶——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里,那里仍生长着一对玲珑如玉的角,珊瑚状分岔,粉白渐变,角尖萦绕着一缕怎么也不肯散去的薄雾。

      浊气又一次扑上去时,那对角微微亮了亮。

      很轻的一声“嗡”,如琴弦最低音的震颤。周遭三尺内的黑气,竟肉眼可见地淡去了些,腐叶下钻出一星半点的绿芽。

      踏歌蹲下身,清心铃忽然静了。

      她伸出手,指尖穿过那层微弱的银光,触到了冰凉的鳞片。小蛇动了动,琉璃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望了她一眼,又无力地阖上。

      ---

      踏歌将它带回竹舍时,晨光正破开云层。

      她把它放在铺了软褥的竹篮里,打来山泉,用沾湿的软布一点点拭去它身上的泥污。银鳞渐露本色——不是单纯的银白,而是从背脊的月华之色,渐次过渡到腹部的淡粉,如晨曦将天空由冷转暖的过度。那些伤口在清洁后显得更加狰狞,皮肉翻卷,有些深可见骨。

      上药时它抖得厉害,却一声不响,只把身子蜷成紧紧的环,角上的雾剧烈翻涌。

      “疼就咬。”踏歌把一根竹筷递到它嘴边。

      它没咬,只是把头埋进自己的怀里,角尖那点淡粉色,在颤抖中明明灭灭。

      踏歌给它起名叫“沧笙”。沧海笙歌,正合拂尽尘嚣后,它银鳞流转的清辉——即便此刻它缄默如一截银枝,也藏着山海潮声、笙歌暗涌。

      沧笙养伤的第七日,变化悄然发生。

      先是竹舍里的植物。窗台那盆半枯的寒兰,某天清晨忽然抽了新芽。接着是屋后一小片被雷火燎过的焦土,不知何时生出了茸茸青苔。变化很慢,慢到像是山间本就该有的轮回,但踏歌注意到了:沧笙所在的竹篮周围,空气格外清透,光落下来都显得更温润些。

      真正让她确定沧笙非凡的,是那对角的生长。

      伤愈后,沧笙的体型并未暴长,仍保持着修长的三尺有余,但那对角却在缓慢分岔。新生的枝桠圆润如玉,粉白色泽越发通透,缠绕其上的雾气也日渐浓郁。有时沧笙盘在窗边晒太阳,那雾气便会顺着阳光流淌下来,所过之处,尘埃不落,虫蚁避让。

      某日踏歌练剑归来,见沧笙正蜿蜒游过门前的石阶。它游动的姿态极轻,银鳞擦过青苔时几乎没有声响,腹部那片淡粉在动作间若隐若现,宛如桃花瓣落进溪流。行至阶下,它忽然停下,尾部那几片原本收拢的扇形大鳞缓缓展开——玉质般的薄片,边缘流转着虹彩,形如凤尾却又更柔婉。鳞片轻颤,带起细微的风旋,阶旁一丛将谢的野菊,竟在这风里重新挺起了花茎。

      踏歌站在竹影下,没有上前。

      她看着沧笙仰起头,珊瑚角对准西天那片积雨云——云层厚黑,隐隐有雷光。沧笙角上的雾气忽然浓郁起来,丝丝缕缕向上飘升,没入云底。不过半盏茶时间,云中雷息渐消,黑云化灰,灰又转白,最终散成一片无害的鱼鳞云。

      雨没有落下来。

      沧笙低下头,似乎有些疲惫,慢吞吞游回檐下阴影里,盘成一团。展开的尾鳞缓缓收拢,恢复成寻常模样。

      踏歌这才走过去,在它身边坐下。

      “白矖。”她忽然开口。

      沧笙抬起琉璃色的眼睛,眼周云纹状的鳞斑在阴影里泛着微光。

      “古载,女娲座下有白矖,银鳞玉角,所过灾厄平息。”踏歌伸手,指尖虚悬在它额前,没有触碰,“你是祂的后裔,还是……”

      她没说完。沧笙把头凑过来,冰凉的额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角上雾气缠绕上她的手指,暖的。

      ---

      沧笙第一次完全舒展身形,是在三个月后的地动之夜。

      那夜踏歌本在入定,忽然心潮翻涌,凌月剑在鞘中自发鸣响。她睁眼时,看见沧笙正昂首立在庭院中央,平日纤巧的三尺身躯,此刻竟在月光下无声延展——五丈、十丈、鳞片次第绽开银辉,腹部的淡粉在巨大化的躯体上化作一条柔光流转的脉络。它仰头向天,珊瑚玉角完全展开,分岔如古树繁枝,每一枝都迸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莹光。

      整座云雾山的灵气,都在向那双角汇聚。

      踏歌飞身出屋,看见山体正在微微震颤,远处传来岩石滚落的闷响。但以竹舍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地面却稳如磐石,甚至有一层银白色的光膜从沧笙展开的尾羽下铺开,牢牢护住了这片土地。

      地动持续了十息。

      十息间,沧笙如山岳般屹立,角上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在夜空里绽开一朵巨大的、莹白的虚影之花。花谢时,地动止息。

      光华收敛,巨大的身形缓缓缩回。当踏歌奔至庭中时,沧笙已恢复三尺长短,疲软地趴在地上,角上雾气淡得几乎看不见,鳞片也黯淡了几分。

      踏歌把它抱起来,它轻得像一片云。

      “傻子。”她低声说,掌心贴上它冰凉的鳞片,渡过去温润的灵力,“谁要你逞强。”

      沧笙在她怀里动了动,把头靠在她腕上,琉璃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角尖那点淡粉,微弱地亮了亮,像是在笑。

      檐外月光如洗,云雾山静默如初。

      竹舍窗台那盆寒兰,在这一夜悄然绽放,香气清冽,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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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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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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