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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腐烂在紫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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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着病房的女警看见他们立刻围了上来。
“支队长,情况不太乐观。嫌疑人拒绝沟通,大喊大叫,试图再次自杀。我让护士给她打了镇定剂。”
陈志伟掐灭嘴里的烟,叼着含糊不清地问,“打了镇定剂?那现在人醒着睡着?”
“醒着。局里派来了一位犯罪心理专家,刚刚进去了,不过好像没什么用。”
“让那专家先出来,小季进去——小季,你是她医生,应该有办法吧?”
陈志伟对他的称呼已经从“季先生”变成了“小季”。不过陈志伟年近四十五了,二十九的季从礼在他面前的确有点小。
季从礼微微一笑。“不敢保证,但我可以试试。”
病房里的邹青歇斯底里地尖叫。护士已经把病房里所有尖锐物品全收走了,邹青就拔了氧气罩用牙咬缝着线的刀口,快结痂的疤痕里又涌出了鲜血,红得刺目,空气里荡漾着铁锈味。
季从礼一言不发地坐在离她稍远的位置,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血腥味充斥他鼻腔,他有些开始反胃。
邹青现在的情况见到警察只会更加崩溃,所以季从礼让他们远离病房门口的窗户,至少让邹青不要隔着门看见。他衬衫里别写一个小型对讲机,外头的警察可以听见里面的情况。
邹青尖叫了很长一段时间,季从礼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看她。
邹青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她哭够了,也叫累了,于是一脸木然地坐在病床上,脸上无悲无喜。
季从礼端着一杯温水到她面前,“嗓子肯定很难受吧,喝点水。”邹青没有看他,自顾自沉默,于是季从礼把玻璃杯放到床头柜上,坐回了原地。
季从礼看了她一会儿。“上一次临走的时候,我问你我是不是你的朋友,你说是,结果再次见面,就成了这样的光景。”
“你怎么看朋友这个词呢?”
“不管你怎么看,我只能说我一直把你当做朋友的,邹青。我说过你很坚强,也说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虽然现在情况好像有点糟糕。”
季从礼顿了顿,“……你送给我的紫罗兰,里面发现了一只腐败的断手。我依然觉得那盆紫罗兰挺好看的——如果里面没有那只手就更完美了。”
邹青完全不答话,季从礼就像自言自语一样继续说。“我后来总是想为什么你会把这样一盆花送给我,汲取着腐手养分的紫罗兰……当你坐在我的诊疗室里,看见那盆掩映在其余花草间的紫罗兰,你在想些什么呢?是隐秘的快感,还是担忧恐惧?”
“我说让你把我设为紧急联系人,你虽然这样做了,但是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来寻求我的帮助……”
邹青听到紧急联系人,忽然微不可查得有了一点反应,食指抽动了一下。
季从礼余光注意邹青的动静,话锋一转,“你的伤口还在流血……邹青,把手伸进水里的时候,痛不痛?”
这是他第二次说痛不痛,对着白浙他也是这样问的。
适时表现出对对方的同情,往往能起到直击心灵的作用。
邹青果然慢吞吞的抬了头。她的声带是哑的,像有谁在扯着她的喉咙。诡异的嗓音。
“我最恨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伪善。你以为自己有多高尚多善良?”
“他们叫你进来套话吗?我都说了,人是我杀的,我就是个克死全家,又杀害恩人的卑鄙小人,够了吗?”
季从礼直视她的眼睛。
“伪善?所以你送我一盆有残肢的花,就是为了让你觉得有一种拉我同流合污的感觉?如你所愿,我被那盆花恶心到了——现在,爽吗?舒服吗?邹青?”
“你最大的卑鄙不在杀害恩人,而是害死后还试图包庇另一个凶手,让他们在天上都不得沉冤得雪。”
“自以为是的人,不是我,一直都是你。”
“呵,”邹青有些冷漠地舔了舔干裂的唇缝,“激将法对我没有用。我说了,我是凶手,人是我杀的,尸体也是我用剁骨刀剁碎的。”
季从礼饶有兴味地看了看面前这个杀人犯之一。“为什么隐瞒另一个人?你显然认识他……让我猜猜,他威胁你了?就像你噩梦般的记忆里那个拿着刀的男人一样?又或者是你自愿的?这是你的忠诚?”
邹青一直保持面无表情,但是在听到“忠诚”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脚很不明显地挪动了一下,由原先略带放松的脚尖朝前变为了脚尖对着病房门的方向。转移幅度很小,但季从礼是心理医生。所谓心理医生,要学会从对方的微小动作来分析他们的潜意识。
这是细节心理学上常见的转向脚,如果转向出口方向,代表对方在逃避话题。
季从礼压低了声音,“竟然是忠诚吗……邹青,你在忠于谁?一个杀死了自己养父母的恶魔?”
邹青的眼睛飞快地向右瞟了一眼。她在愧疚。看来她应该对养父母有感情,这么说来就有趣了。她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或许她没有杀人全是另一个人做的?她为何要忠于那个人?
是因为爱情?
“邹青你……爱他吗?”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可是他知道邹青听得懂。季从礼敏锐地看到邹青的脚尖微微颤抖,又恢复了脚尖向前。
这句话没有令她紧张,他猜错了。
竟然不是爱情?季从礼飞快在脑子里想一个人忠于另一个人的可能原因,在十秒之内完成了筛查。有点难办。
季从礼决定转变方向进攻。
“我看资料上说你的养父母没有亲生儿女,他们应该很疼你吧?大概会对你视如己出。这么多年啊,他们养育你这么多年,现在,不会呼吸也不会动,支离破碎地你最爱的紫罗兰花里腐烂,最后变成了法医台上被缝合又被解剖的受害者尸体……”
“邹青,你们都真可怜。”
邹青咬紧了牙关,手腕上的血因为手掌的使力汩汩涌出,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和嗅觉刺激。
季从礼屏住了呼吸。他有一种即将休克的错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多的血了。
那张猫纸片。该死!不要再想它了!
“你闭嘴!”邹青涣散着瞳孔恶狠狠道。
胃里的翻腾使他冷了语气,字句间夹杂的寒冰要使人冻在原地。“我收回之前说你坚强的话。你是我见过最懦弱的胆小鬼。”
他看见邹青脸上闪过了一丝空白,随后季从礼整个人都懊恼起来。怎么能给她说这个?怎么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激怒她?果然是最近心理压力太大了吗,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伪装都到哪里去了?
蛇蛇蛇!他还是学不会这种动物!
他扶了下额头,“邹青……”
对面的女人重新开始尖叫,比刚才更加尖利高分贝的嘶吼撕扯着他的耳膜。他自觉状态不太好,带着不甘走出了病房,把那令人心烦的嚎叫关在了木门里面。
陈志伟一行人用实时对讲机听完了全程,打头的那位从局里头调来的犯罪心理侧写师苦笑,“嫌疑人还是较为信任你的,刚刚我和她呆了半小时都没法使她张口……不过我很意外,你居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对于心理学专业的人来说是个致命错误。”
季从礼皱着眉按了按太阳穴,使自己尽快平复下来,“我的确状态不太好,我有些晕血,很抱歉。”
说到最后他对着陈志伟微微歉意一笑。
“能撬开她的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还有,你说的忠诚,是什么意思?”
“据我观察推测,邹青包庇帮凶的最大可能是对ta的忠诚,警官们尽量多调查一下邹青早期的人际交往吧,这种忠诚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它很深刻。”
季从礼头隐隐作痛,他想要问自己能否回家,还没出口,那位犯罪心理侧写师已经开始和他攀谈。
侧写师叫嵇卿之,刚满二十六岁。据他说这古色古香的名字是自己姥爷取的。他们家是中医世家,姥爷更是当世有名的老中医,嵇卿之原本报的是同济大学的中医药专业,后来大一看了哥伦比亚广播台出品的美剧《犯罪心理》,对这门学科兴趣盎然,于是又自己看了精神病学家K.埃宾的《犯罪心理纲要》和□□的《犯罪心理学》,彻底沦陷,于是不顾家人反对转了专业。
“你当初怎么会选择心理学?你学的是应用心理学吧?”
季从礼只觉得自己头更痛了。这个嵇卿之简直是极品话痨,就是那种你不理他他一个人自说自话也能说得嗨起来,犯罪心理学好歹也是心理学的一种吧,这个人会察言观色吗?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不耐烦?
他只好避重就轻地应:“只是觉得这门学科很新奇吧……”
不,不是的。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大部分普通人连“心理学”是什么都不知道,季从礼第一次了解到这个名词是因为自己对冷血动物崇拜迷恋以及人格的偏执,后来他知道了自己存在心理问题,心理医生这个职业着实令他向往。
可以用自己的努力把别人拉到正道上去,可以构建对方的世界认知……真是太奇妙的挑战了。
初长成的少年想,我长大啊,要做最精英的心理医生,开一家私人诊所,不用弄得像医院一样死气沉沉。我可以不用穿白大褂为他人治疗,我要让自己舒舒服服的,尽量做一个正常的人类。
坐在我面前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眼中温文尔雅的医生可能是个疯子,是个变态,他们只会在我给他们重构的世界观里生活,他们会对我感恩戴德,感激我让他们变得正常,却不知我在这个过程中所收获的快感和乐趣,那种支配欲、掌控欲、挑战欲。他们就像那只天真可爱的斑点猫,什么都不会知晓。
大学的时候有他选过一门名为西方宗教的选修课,他记着那位白发苍苍的主讲教授讲圣经故事,说蛇诱惑了夏娃才导致人类被赶出伊甸园,上帝为了惩罚蛇这种污秽龌龊的生灵,夺取了它的视力和它的四肢,让它们变得丑陋。
那时他在下面想,不不不,错了,都错了。蛇是高贵的,污秽龌龊丑陋的是惺惺作态的人类。欲望和贪婪才是原罪。
所以后来他为自己的诊所取名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