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腐烂在紫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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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浙第三次踏入伊甸园的时候，带来了一盆蒲公英。小小一株，没有结出蓬松如絮的花，只有茎叶生机勃勃地高昂着头颅。
“为什么送蒲公英？”季从礼有些意外。
“因为——”白浙拉长了尾音，“因为好看，而且可以入药，泡水喝对嗓子好，季医生可以试试。”
一本正经地说胡话。
白浙看着季从礼拿来块木制的铭牌，写上自己的名字，挂在那抹绿意前。他端详了那遒劲的两个字一会儿，弯了弯眼。
很久很久之前也有那么一个人写过这两个字，对他说，看，小白，这就是你的名字。那时他对着白纸上未干的油墨，有些新奇地想，原来这就是名字吗？那样两个微不足道的方块字，写在纸上，就代表了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汉字真是奇特的符号。
季从礼等他从回忆里挣扎着出来，尽量若无其事地问，“刚刚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英俊漂亮的少年摩挲了几下铭牌，谎话信手拈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在想，季医生，你的字真好看。字如其人。”
季从礼轻嗤了一声，小骗子。
小骗子大多数时候像只猫。
慢条斯理坐在沙发上，穿着休闲的运动装，但一举一动中都透出优雅绅士的英伦风。偶尔季从礼逼急了，就弓起身子绷紧脊背，亮出尖利的爪牙，以绝对的防御姿态保护自己。
难搞的生物。养惯了冷血动物的季从礼不太会对付猫，绞尽脑汁地回忆儿时与猫接触的经验，恨不得当场在知hu上发问“如何撸猫在线等急”。
叱咤心理学界的季大博士第一次体会到束手无策的滋味。
“白浙，你需要配合我，这是至关重要的。”
“我很配合。”
季从礼几乎被气笑了。
是，他倒是有问必答，季从礼问为什么失眠他说睡不着，问为什么睡不着他答因为失眠，这叫配合？
“白浙，”他加重了语气，“看着我。”
青年睁着无辜勾人的丹凤眼眸子盯过来，抿了抿唇。
“我很想帮助你，但是我之前就说过，你要和自己的病和解。寻找心理医生是你在求救，但是你必须说出你哪里痛，不然我无处下手。”
他顿了顿，语气微有缓和。
“白浙，把所有伤口藏起来，痛不痛？”
痛，痛死了。
“说出自己的弱点无异于撕开伤口，很痛苦，但是之后会结痂，如果你一直把伤口藏在暗处它只会血淋淋的在那里。让我帮帮你，好不好？”
季从礼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清亮的音里掺了些喑哑，有种奇异的蛊惑力量。
伊甸园，白浙想，他是夏娃，而对方是那条蛇。
明知道季从礼是故意而为之的，但白浙不可否认地发现自己开始慢慢有一点点地想要去试图相信面前英俊的男人。只有一点点。
这不是个好兆头。白浙暗自告诫自己。记得吗？不要相信任何人，人性的丑陋是无法想象的，人类这种动物贪婪又自私。
不要相信任何人。这是谁的声音？谁在说话？
太聒噪了，闭嘴！安静一些！停下来！
白浙听见自己的声音苍白地在轰鸣喧嚣中响起。
“我换过很多心理医生，每一任医生我会慢慢试图说出自己的秘密，然后，戛然而止……我会在和对方有一定了解时抽身而去，即时止损……”
“我懂。但我相信自己，我有信心慢慢让你好起来。”
这又是谁的声音？哦，是对面那个姓季的心理医生，他说他相信自己。
可笑！人可以相信自己吗？我拿什么来证明我存在？
他在说谎。他不值得你信任，你看他的眼睛，他一定心怀鬼胎！等等，我说，够了，闭嘴！不要试图左右我的想法！停下来！
白浙有些吃力地和面前的人对视，溺进对方淡咖的眸子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耳畔叫嚣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后背一片冰冷，T恤被汗浸透。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自己刚刚的狼狈与挣扎，他全部看到了……
然后呢？那医生会怎么做？
季从礼的确看到了。有好几分钟，他面前的小猫松了一身戒备，眼神失焦，瞳孔是涣散的，盯着一片虚无，周身微不可查地颤抖。
季从礼凭着专业的敏锐分析，白浙，应该存在一定精神障碍。
这很正常，严重的心理问题很容易就会转变为精神问题。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人听到“精神病”这三个字就会想到疯子一类的字眼，其实并不是。真正被人们认为疯掉的人不仅仅是单纯的心理因素，很有可能大脑受到过器质性伤害，神经元结构发生改变，脑电波异常。这才造成了他们不同于常人甚至有些奇特的世界观。
而大部分精神病人都是神志清楚的，和正常人几乎无异，只是由于先天或后天的因素存在一定认知障碍。抑郁症，焦虑症等也属于精神疾病。
“我……”白浙调整了几下呼吸，试图开口。
季从礼很自然地笑了笑，问他，“要不要喝点热水？”
白浙微微点了点头。
季从礼斟酌着语气开口，“你是……有轻度的精神分裂？”
精神分裂。白浙绷紧了身子。他痛恨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插在一个人的身上，在世人眼里就是疯子的象征。他不是疯子，不是！
季从礼看见刚刚有些软化的猫忽然冲他竖起尾巴，浑身的毛炸开。
“不用那么紧张，放松一点。精神分裂没有那么可怕，由心理因素诱发的精神分裂很正常。而且据我观察你的症状很轻，只要心理治疗循序渐进，慢慢会减轻甚至消失的。”
“季医生觉得会消失吗？”白浙忽然就想挑衅，“季医生连我究竟是什么心理问题都一无所知，怎么能相信我会好起来呢？”
季从礼看着眼前虚张声势的小骗子。
“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们送花吗？花都是向阳而生的，人也一样。所有人都会慢慢变好的，我坚信这一点。”
向阳而生这四个字微微触动了白浙心里的那根弦。阳光吗？和花一样，又是个陌生的词。
他嘴硬地呛声，“季先生又不是看童话的年纪了，真天真。”
“天真总比绝望好。白浙，要不要试一试……努力好起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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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浙走后很久季从礼还在对着录音笔发愣。
依赖狭小空间？完全没有想到。
但白浙不肯说原因，季从礼也没有强求。事实上，今天的进展是他意料之外的。他看着那只猫向他慢悠悠地试探着，走近了一步。
白浙是个小骗子，季从礼不确定“依赖狭小空间”这几个字几分真几分假。
……姑且当他说了实话吧。
临走的时候季从礼问他，“你有存紧急联系人吗？”
白浙那时眯了眯眼，冷清地道没有。
想来也是。像白浙这样戒备心强烈的人不会允许自己对别人产生依赖。但是季从礼希望白浙能试图依赖他，他是他的医生。
“你可以把我存进去，微信号就是手机号码。我知道这有点唐突，但是……当你有任何问题，比如又试图钻进狭小空间寻求安全感的时候，可以打电话给我。”
“如果你刚刚说的情况是真的的话，我想，你应该尝试减轻对它的依赖，就像戒｜毒一样，不是吗？”
青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季医生，你真的很助人为乐。”
想到这里，季从礼转了转手里的录音笔。
并不是助人为乐。他清楚自己的性格，无情且绝情，很少有事情能掀起他心里的波澜。私下里，他大多都是面无表情地瘫着脸。
但他喜欢挑战。把一个病人治好是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有成就感的事情。
不过，白浙大概是不可能把他设为紧急联系人的，就算真的设置了也不会给他打电话。就像邹青一样。
想到邹青，季从礼蹙起了眉。
已经六天过去了，邹青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有很大的概率，她下半生就要这样睡过去了。靠氧气罐呼吸，无知无觉。
陈志伟在六天里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问他关于邹青的治疗细节。他们虽然已经拿到了邹青的咨询录音，但毕竟不是心理学人士，还是需要向邹青的季从礼询问。
季从礼把他能在治疗中推测到的毫无保留告诉了陈志伟。
但是没什么用，案件的进展几乎暂停了。邹青在昏迷，剩下的线索警方毫无头绪。
她最近一年的信息与通话记录技术部的警察熬夜侦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可疑。
如果人真是邹青杀的，也总要有协助邹青分尸的人，他们是如何联系的呢？
邹青的记录是如此干净，以至于警方都要怀疑也许邹青对父母遇害一无所知了。
但是不可能。两个月前尸体没有发现的时候邹青就对季从礼说过自己没有亲人。
刑侦小组的刑警都在盼着奇迹发生，有植物人风险的邹青快醒过来。
也许是上天听见了他们的心声，邹青在一个清晨睁开了眼睛。她整整昏睡了九天。
刑侦队闻讯立刻赶往第一医院，路上给季从礼打了电话，顺道去写字楼接他。
坐警车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上一次的季从礼还是个雏儿，坐在吱哇乱叫的蓝白警车里说不上的别扭，咋动咋难受。这次他已经能面不改色泰然处之了，甚至和旁边拿着手铐哗啦作响的刑警攀谈起来，很客气地拒绝掉对方的劝烟。
要不葛立怎么说“季从礼有当变态的天赋”呢。
不过这种天赋不要也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