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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警官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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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同志,我很好奇你给我讲这个故事的目的。这和邹青杀人嫌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们怀疑邹青二十多年前杀了自己全家?”
“当然不是。邹青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大概两个月前。”
“那时她就告诉你她没有亲人?”
“是的。”
“邹青现在的的确确没有亲人,但我们是最近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季从礼愣住,什么意思?
“邹青在钱氏灭门案后,在孤儿院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被一对邹姓夫妻收养,给她改名为邹青。两个月前,邹青来到A市开始在你这里接受治疗,她还在读博,给学校和导师请假的理由是‘家里有事’,她的养父母也纷纷辞职。”
“而就在前几天,她养父母被发现死在家里,邻居嗅到了腐臭报警,赶来的警方发现尸体被分尸,埋在了家里十几盆花盆里。法医鉴定的死亡时间为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邹青很有可能杀害了自己养父母并分尸后,来A市向你开始进行心理咨询,你是她最近唯一的社会接触,并且,她的咨询内容很可能有重要线索,季先生,我想你应该明白你在这场案件中的重要性,后期可能需要你持续配合我们调查。”
季从礼有些头晕,他疲惫地消化警方所说的每一句话。
就在刚刚,他还信誓旦旦地认为案件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置身事外的路人甲。而现在,他显然和这起案件有了千丝万绕的联系。
季从礼舔了舔因为睡眠不足有些干裂的唇缝。
“警官,请问尸体是用什么花的花盆装的?”
“挺诡异的,全是紫罗兰,十几盆紫罗兰花。怎么了?”
季从礼脸色煞白,他的胃叫嚣着,胃酸涌上喉咙,嘴里泛起酸味。
“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可以用一下洗手间吗?”
警察示意他审讯室有。
季从礼狂奔过去,弯下腰,干呕起来,他昨天没有吃晚饭,此刻胃里没有什么东西,只能吐出胃酸,他几乎要把胆汁吐出来,生理性的泪水因为呕吐溢出眼角。
许久以后他站起来,扶在一旁的洗手池上,打开水龙头。长时间弯腰使他大脑有些缺氧,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试图平静自己,不断深呼吸,掬了一捧水漱口,然后反反复复地洗着手,直到皮肤被搓得红了一片。
“季先生,你还好吗?”警察关切地问。
“对不起,可能不太好。”
季从礼简单说了邹青送给自己的紫罗兰。
审问的警察和在监控室里听讯的刑警们商量片刻,决定立刻陪同季从礼前往伊甸园查探情况。
已经过了清晨八点,写字楼早已开门,楼内大大小小的工作室都已经开始忙碌。一行人乘着电梯直上十一楼。
伊甸园里亮着灯,苏明丽早早到了诊所,看见他来,笑着调侃,“老板你一向守时,今儿迟到了啊。”
又在看见接踵而至的警察噤了声,略带疑惑用眼神询问。涉及案情,季从礼不便多言,斟酌着开口。
“出了点事,和诊所没多大关系,不用紧张。”
苏明丽点点头,不再多问了。
邹青送的紫罗兰花盆里果然发现了人体组织。
是一只左手。惨白的,已经有些腐烂了,挖出来那一刻臭气熏天。其实埋在盆里也能闻到一点点腐臭味,但是因为和十几盆花草放在一起,那味道倒被掩盖过去了,所以季从礼和苏明丽从来都没发现。
手腕处横截面刀口很平整,甚至可以称得上有美感,凶手在分尸时一定异常冷静,甚至在享受这个过程。
变态又病态。
季从礼的胃又开始翻涌,但他强自压下去了。苏明丽在那东西被挖出来的一瞬间就跑到卫生间开始吐。
这姑娘也是运气不好,碰上的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当然季从礼也是点儿背。
他有些面无表情地想。
任谁和这种事扯上关系都不可能平静。
女法医居然带着些狂喜在那里端详着手,自顾自地感慨,“哎我就说复原尸体那天咋都找不到女尸左手,浑身都不得劲儿,总算给找着了,舒坦。”
那语气就跟“啊我终于找到最后一块零件,把我的乐高拼完了”一样。
他没忍住,问女法医:“警官,你是东北人吧?”
那东北腔,简直了。
一帮子警察浩浩荡荡地来,又提溜着一只断手浩浩荡荡地走了,浑身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做笔录的那个警官,叫陈志伟,临走和他握手,“案情进度暂时不能公布,请完全保密,后续有任何问题,都会给你打电话的,希望你能配合警方工作。”
技术部的年轻女警拷走了邹青的心理访谈录音。
季从礼和苏明丽上上下下把诊所消了一遍毒,又喷空气清新剂,总算散了那股味道。
苏明丽咋舌,“我天,我从来没想过电影里的场景我能活生生地看见,那是邹青的花吧?真是人不可貌相。”
季从礼想到那手也是浑身膈应,索性给苏明丽放了假。
“今天情况特殊,你休息吧,给今天预约的病人都解释一下。你有任何不舒服就去葛立那里做一下心理疏导。”
“那老板你……?”
“我回家。”
路上他没忍住,打开手机,搜“钱氏灭门案”。
和那警察说的大同小异。百科上说钱青是晚上出门玩,逃过了一劫,这未免过于巧合了。特别还提到了钱氏的人死得凄惨,凶手在杀人之后分尸,上下十几口人成了几百块尸块。
分尸?又是分尸?
季从礼把他知道的线索串了一下。
邹青出门,回来时也许已经看到了案发场景,并且和凶手当面对上。然后呢?凶手为什么不杀了她?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钱青根本就没碰见凶手。
季从礼想到了陈志伟给他看的那张照片。穿着粉色印花裙子的明明是钱青,她怎么能看见血泊里有女孩尸体,穿着粉色印花裙子呢?
这是PTSD患者很常见的记忆错乱。他们有时会想象自己也在事故中丧生,以此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
因为很多PTSD患者会存在负罪感,觉得自己也是该死在事故里的。
众人皆死我独活的滋味并不好受。
如此一来就说的通了。
也许只是钱青心理压力过大混淆了记忆,她根本没看见凶手。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季从礼默默地推测。
假设邹青杀了自己的养父母,她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呢?
也许是二十年前的满门惨死给她太大的心理冲击了,于是她在二十年后又杀了自己家人?
不,等等。不对。
季从礼想到了那只手。那样齐整的切面,没有一定技巧和力气根本做不到,哪怕季从礼作为一个医学生,大学必修过解剖课,都不一定能分尸得那么完美。
邹青是一个女性,并且是一个没有医学基础的女性。她没有分尸的体力和经验。
凶手另有其人,至少分尸这个环节不是邹青干的。
事情似乎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了。
季从礼勾起唇角。
唯一遗憾的是自己好像也被牵扯进去了。
真不妙。
之后平静了几天。至少警察没有来找他。
伊甸园恢复了正常治疗。
新来了一个少年,因为失恋而情绪低落,只有十六岁,叫李乐。
爱情,对季从礼来说是一个陌生的词汇。在少年怀春的年纪他意识到自己特殊的性取向,而后向家里出柜。
父母都是高知人士,过程异常顺利,他们很平静地消化了“儿子喜欢男人”的事实。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没喜欢过谁。他冷心冷情惯了,想不到自己会爱上一个人,然后跟他共度余生是什么场景。更何况这个圈子藏污纳垢,最近几年愈发的乱,唯一一次大学被直男葛立硬拽着去了gay吧,那傻逼美其名曰要给他物色桃花,结果上来一个长相女气的小0对他动手动脚,把名片往他衬衫里塞,问他“帅哥,约不约?”
他转头就走。回去洗了十几次澡,第二天如愿以偿把葛立揍了一顿。
他对性没有那么强烈的需求,青春期晨起反应往往都是静静等自己下去,活了二十九岁□□的次数寥寥无几。
因为不去gay吧不用交友软件,他在生活中同类都没有碰见几个,更不用说谈恋爱。
而此刻,那半大的小人儿连喜欢都不懂是什么东西,坐在他面前忧郁地叙述自己的爱情故事。季从礼耐心地听,有些想笑却又忍住了。
青春的爱情无非就是那样。因为荷尔蒙互相吸引,从异性朋友慢慢暧昧,然后他羞答答地告白,在一起。
不用考虑生活问题,柴米油盐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无关,不用因为工作、收入,彩礼,过年回哪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吵架,他们沉浸在自己的风花雪月里。偶尔情到浓处的对视,牵手,拥抱,接吻都能让两颗心剧烈地跳动。
很多大人觉得他们幼稚。
天真吗?天真。
可是却那么真挚浓烈。
那样的爱情虽然只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但是纯粹,不掺杂着物质。
季从礼的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柔情。
“李乐,也许长大后你再回首今天会觉得自己幼稚,但我希望那时的你不要这样想。我希望你能在八十岁的时候都抱着怀念的态度来看待这段青涩的初恋。它很美好,我很羡慕你,真的。不用因为它有些不完美的结局而伤春悲秋,因为在少年的爱情里连结局就显得很罗曼蒂克。但是,希望你的‘失恋’不要影响正常的生活学习。我并不想灌那些没有营养的鸡汤,但不可否认的是学习虽然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却是人生的必经之路。有些事情因为有遗憾才显得弥足珍贵,我们不用过于悲伤。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清秀的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临走的时候季从礼送给他一张书签,背面季从礼写了一段话。
那是太宰治的小说《美男子与香烟》里的句子。
「几位少年啊,你们要快快长大,但是绝对不要在意自己的相貌,不要抽香烟,除了节庆的时候也不要喝酒。还有,请永远爱着性格内向又有点漂亮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