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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腐烂在紫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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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现在无生命危险,但是尚在昏迷,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女警官抱着文件夹向他解释。
季从礼点点头。失血过多,大脑缺氧,容易引发不可逆昏迷,也就是植物人状态。这是他的专业知识。
很多人都以为割腕自杀结果是失血过多而死,其实并不。伤口会渐渐止血的,几乎达不到可以死亡的失血量,反而,因为血液的流失,最先缺氧的是大脑,于是很容易就成了植物人。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度过余生。
签过简单的手续,季从礼被警察带到公安局做笔录。
走到医院门口,季从礼眼尖地看见了一身棒球服的男人,挂着吊瓶,一只手高举瓶身,插着针的手里攥着一堆收费单。男人也看见了被警察环绕的他,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回头对那女警官解释碰见了熟人,“可以让我和他说两句话吗?”
女警官点头,他向着白浙走过去。
“我有些感冒,凌晨发烧了来挂水,季医生这是……?”
“有些事情需要配合警方调查,今天的预约可能要另改时间了,很抱歉。”
“没关系,”白浙笑笑,向他晃了晃手机,“微信联系。”
“是这样,请问季先生和嫌疑人是什么关系?”
那警察坐姿放松,直直盯着季从礼,试图对他造成心理威压。
但很可惜,在心理学上季从礼是专业的,这对他起不了什么作用。
“我是她的心理医生。邹青在事故后患上PTSD,一直在我这里进行治疗。她没有亲人的情况我清楚,但她病情很严重,抑郁态,有自杀风险,所以我让她把我设为紧急联系人,有任何事情随时和我沟通……”季从礼顿了顿,“但很显然,她并没有信任我。”
季从礼继续道,“因为她的不信任,至今我对她也不甚了解,那次事故究竟如何,我只知皮毛。”
警方问话往往是一个接一个问题,来者会在一连串的质问下慌了阵脚,被动地被提问,很多嫌疑犯就是这样被发现逻辑漏洞的。
但是季从礼却在警察问一时把二三四也一并交代了,化被动为主动,在心理上取得优越。
那警察显然被季从礼的回答略打乱了思路,沉吟片刻,“邹青是如何给你描述这一‘事故’的?”
季从礼做出回想的样子。事实上邹青的话他倒背如流,但是过于顺畅的回答容易引发警方的怀疑。
“嗯……我试图用系统脱敏法来让她摆脱对回忆的恐惧,所以我让她重置她恐惧的场景,想象当时的情况并描述,她的描述很……破碎。她提到有血……倒在血里的人……还有一个握着刀的男人。每次到这里她都会因为生理反应——痉挛甚至昏迷——终止她的想象。”
“对了,她特别提到一个场景,是一个小孩,在她的描述中应该已经死亡了,穿着粉色印花裙子。”
面前的警官勾起左眉。
“粉色印花裙子?是这样的吗?”
警察从档案夹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包裹在塑封证物袋里的,递到他面前。
季从礼本来以为会看到案发现场的拍摄,浸在血里的穿着印花粉裙子的女孩尸体什么的,他深呼吸做好了直面鲜血的准备,目光下移。
并没有任何血腥的场景。
隔着证物袋的塑料膜,可以看到里面很旧的一幅老照片,泛黄了,四个角微卷。
照片上的场景几乎可以说是温馨。
穿着粉色印花裙子的小女孩,头上两个羊角辫翘起来,小脸肉嘟嘟,天真烂漫。
她在镜头前,露出一个克制含蓄的微笑。旧相片本来就像素不好,陈年累月的,有些斑驳失真,那小姑娘五官细节已经模糊了。
但那笑容,却和另一张蓝色证件照上的姑娘重叠。
虽然不知道这小姑娘究竟长什么样子,但是季从礼几乎可以断定——
这是邹青!
对面坐着的警察两手撑起桌子,逼近了他。
“是这样的裙子吗?”
季从礼厌恶他的接近,把身子向后不着痕迹地移了移。
“也许是。很符合她的描述。”
“我注意到在你看照片之前做了深呼吸,季先生似乎很怕看这张照片?”
季从礼露出微笑。
“警官,您多想了。一般人根据邹青的描述下意识都会觉得这照片应该拍摄的是案发现场照片,而不巧,我晕血。”
“季先生是学医的,也会晕血吗?”那警察带着探究,眼神让季从礼有些不舒服。作为心理医生,平日里都在观察别人,他不太适应被人剖析打量。
“心理性晕血,只是有些恶心罢了,没什么大碍。”
“为什么会晕血?有受过什么刺激吗?”警察继续问,不依不饶。
季从礼面前忽然闪过那张猫纸片。
那样抽象的线条,和重刷不掉的褐色血迹。
还有刚刚邹青手腕上可怖丑陋的刀痕。
血啊血啊血啊血。为什么都要和血过不去?
“警官,”季从礼语气几乎称得上有些尖锐,“我想您应该清楚我并非嫌疑犯,这是我个人隐私,并且与案件毫无干系,我有权拒绝回答。”
他的目光直直扫过来,“其实我说到底只是例行公事,我对邹青以及案件几乎称得上一无所知。从我这里下手,你们得不到什么对案件进展有用的信息。邹青醒来后,倘如你们需要我,我可以安抚她的情绪。除此之外,我身上没有什么价值,你们不必浪费时间,也不必浪费我的时间。”
从凌晨被吵醒,莫名其妙卷入案件,他已经够烦躁的了,而警方的咄咄逼人更使得他心烦意乱。
他甚至想拍着桌子,冲那警察说:“见鬼去吧!我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结束这无聊枯燥的审问?我不是犯人,够了!”
季从礼用心理医生的职业耐性和自制力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平静。他明白,从现在开始,他在这场与警察的心理博弈中已经落了下风,因为他有些被激怒了。不论是谈判还是审讯,愤怒都会使人在过程中失败。很多警察也会故意激怒嫌疑犯来得到他逻辑中的漏洞,诈出案件真相。
那警察像是没有注意到季从礼的不耐烦,自顾自说道:“季先生不好奇吗?这个小姑娘是谁?案件又是怎么回事?”
“并不好奇。”这些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季从礼自认冷情,很多时候他的善解人意温和有礼只是他装给病人们看的,仅仅出于职业操守。
他希望他能像他的宠物们一样。
“不知道季先生有没有听过二十多年前的钱氏灭门案?大概没有吧,太老的新闻了,不过当年可是轰动一时。那时钱家在当地略有资产,一个别墅的人,上到钱家夫妇,下到厨师女佣,全部一夜惨死,满门尽屠,凶手至今逍遥法外。而当年,钱家只有一个人幸免于难,是个小女孩,叫钱青。”
所以呢?为什么要给他讲一个故事?季从礼几乎想笑出声来。多老套的一个故事啊,他应该为钱家的悲惨表示遗憾惋惜,或者为那叫钱青,更准确来说现在叫邹青的人表示庆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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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白浙端着吊瓶慢悠悠晃到医院二楼。他没有坐电梯,而是从紧急出口的楼梯一阶阶爬上去。
走廊另一头的病房门口,守着几个身着制服的警官。白浙原本准备回自己病房,犹豫着顿住脚步。
他想起刚刚被警车带走的季从礼,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
发生什么了?
被好奇心驱使,他转身换了方向,向有警察值守的地方走过去。目不斜视,仿佛对那几个警察并不关心。
忽然他脚下一个趔趄,扶住了墙,贴着墙面慢慢蹲下。走廊里并没有走动的护士,那几个警察见此变故过来扶他。
其中一个是女警,在白浙起身后,看到他英俊的长相微微红了脸。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拒绝一个在自己面前露出病弱的帅哥。
白浙站起来,撑住头,“刚刚抽了血,有些低血糖,老毛病了,让你们见笑了。谢谢啊。”
“没关系没关系,需要我们帮忙扶你回病房吗?”
白浙已经看清了病房门上的患者姓名和证件照。
“你们还在工作,正事要紧,”白浙摇摇头,“没事,我走慢一点,扶着墙可以自己回去。谢谢。”
白浙颤巍巍地走过去,隔了一段距离听见那女警轻声对同伴说,啊那个男人真的好帅啊。
他恢复了面无表情。
邹青……名字有些耳熟。那证件照上微笑的女人也透露着熟悉之感。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她……是哪里呢……
白浙忽然停住,睁大了眼睛。
他急匆匆拿出手机,被自己的记忆惊出一身冷汗。
翻开相册,上面多是他平日里所画的油画,他有些手抖地使劲往下翻,一直翻。
终于到最底了。
他点开其中一张照片。画面的内容是在拍一张老相片。
那张相片放在桌子上,相片是泛黄的,可以看出年代感,但是边角齐整如新。
相片上的姑娘扎着羊角辫,身上穿着粉色的印花裙子。有些腼腆含蓄地在笑。
赫然是季从礼此刻正在浏览的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