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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局者迷 ...

  •   “我觉得爱情也好,友情也好,只是在心里对对方的看法和做事范围不同。我们不应该在这些方面纠结得没完没了,更重要的,是那份来之不易的牵挂和羁绊。我这样对莫遇说。”
      “祝函,睡吧。”
      在刚才的几个小时里,祝函一直觉得自己是九年前的祝东风,那个穿着橘黄色半袖、为另一个男孩儿红了脸的俊朗男生。如今才反应过来,那些过去的记忆像飘在空中易碎的七彩泡泡,美好却又过于脆弱,禁不起数人的瞻仰。
      “那你们后来呢,你们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吗?”祝函问。
      祝东风摇了摇头,“高中三年虽然也常联系,莫遇常带我出去玩,但也只是朋友而已,那些事当没发生过,他这个人有写日记的习惯,那天他不知道去哪里了没在家,结果那个小继母来了,把那本日记一览无遗,我也不知道里面都写什么了,那女的把内容添油加醋的和莫遇他爸说了一遍,他爸登时给人接走了,还来我家找我把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听说好像是他爸工作的省市;了,我真是无法想象莫遇要和那些人住在一起生活,那时他高二,我们就此再也未见过,也联系不上他。”他扶额。
      痛苦的青年回忆起了过去,祝函又回想起了他注视一中校门口时的目光,难道他每天工作的时候都会那样注视着自己的单位吗?祝东风那些未来得及像莫遇坦白的痛苦终是遗留在心底,只是为了让他们不在时间的消磨下逐渐腐烂,东风就尽了全力。
      正是莫遇离开那时候,祝家也沸沸扬扬的,学校的老师也有一半知道。
      祝函刚在一中入学的时候,个别老师和校领导看她的眼光不甚友善,自然是因为那些人觉得这个孩子有那样一个叔叔家里一定没少受到反面熏陶。祝函心中不悦,这个年代了居然还存在着对爱情方面有偏见的人。祝东风在那年也差点被他亲哥祝东珉送进戒同所,只是因为他对莫遇进行了包庇和辩白。那时祝函小,不怎么记事。这些话都是在她母亲贾朝霜嘴里听来的,从小,贾朝霜对祝函最多的教育就是“不要同性恋”“别学你那叔叔年轻时候那样”贾朝霜年轻时还算看得上眼,越往后却有些中年发福,祝函的父亲祝东珉从年轻时便在各个城市东奔西走开始经商,跟祝东风也就是有那么层关系,实际上并不亲热熟络。但祝东珉从小就显露出的精明头脑和主意也不是吃白饭的,生意居然和几个合伙人越干越大,资产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丰厚。而祝函的母亲贾朝霜,曾是村子里名动一时的美人,祝函在一个老旧相集里见过,一条长长厚厚的大麻花辫终日披在左肩,一张圆脸,薄薄的刘海末端正好抵在一双弯月似的弯眉上,女人脸蛋红扑扑的,透出了一种粉亮的颜色,鼻头翘挺,显得圆圆的,嘴唇上抹了点鲜艳的红色,显得肤色更加白皙。一身碎花格子棉袄禁锢着她纤细的腰身,使得整个人胖了一圈,但反而增加了一种田园情趣,下身是一件长裙,只露出了女人的小半截小腿,小小的脚蹬着一双圆头绣花鞋,这是一身当时的女孩子里少有的能穿得上如此精神的衣束。贾朝霜的貌相是城里没有的,年轻时的朝霜好似秋天稻田里成熟的麦穗,成熟丰满,欲落不落。自然使得那时刚刚离家不久、心怀大志的祝东珉动心。但毕竟是农村出身,她狭隘的封建式想法和另祝函讨厌的管教,在她面前的暴躁与在父亲面前的隐忍和温柔使祝函常常想她的母亲老了以后是不是就得像鲁迅的长妈妈一样令人又爱又恨。
      祝函现在所看到的叔叔的那半边脸,是那样的有力,似乎就算全世界的谩骂与不善的目光压在这个男人身上,他也无所畏惧。他的瞳孔一闪一闪地冒着银光,好像装着月亮。
      祝东风站起身,道:“明天会有一个阿姨和一个叔叔过来,他们是我朋友兼同事,你爸爸也知道的,我们会一起备课,准备线上授课,你就去我书房挑挑书,里屋有台式电脑,你可以看看动漫,我的那个蓝色U盘里存了一些。”
      祝东风只觉得把自己的一些记忆说出去后,不再那样的压抑,整个人容光焕发了许多,“晚安。”他站了起来,关上了门。
      “叔叔。”祝函突然叫住了离去的人。
      “你们单位让留长发吗?”祝函问。
      祝东风一副很喜欢这个问题的表情,“不让,但是我很强硬地要求了领导准许我留下去。”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一颗顽皮的虎牙。昔日的少年总是会有一点改变,但祝东风却只是在别人面前换了一副皮囊,把那些和莫遇相处时而洒脱和不拘小节偷偷藏进了骨髓里。他知道,莫遇会回来的,他会检查自己的。他要把最好的都留给他,不管是他对莫遇的爱还是那份愧疚与痛苦、这份年少的品性——他其实有那种恐惧感,但转念又想,他也没在祝函面前说出他现在对莫遇的态度!到时候贾朝霜问起来祝东风姑且就说是祝函缠着他讲自己过去的黑历史好了~祝东风靠着扶手划下了楼,现在刚好十点半,姑且先不睡了吧,看会书就准备给他和祝函准备早饭,想罢,便溜进了书房。
      房间内排排书架呈正方形状靠墙四周摆放,正中间放着一个堆着书笔的书桌和一个紫色沙发,他整个人都瘫在了软绵绵的沙发里。
      “东风,以后我要是结婚了,家里一定要买个这种沙发。”记忆飘回到十年前他们初二那年,他陪着莫遇逛街,逛到家具城,少年这样道。
      那天,莫遇穿了一身格子衬衫和一个痞里痞气的黑色西服外套,下身是坠感长裤和黑色皮靴,是那样的明媚惹眼,出门的回头率是90%好不好!祝东风总是为自己摊上莫遇这样好的男孩而狂喜,这份狂喜早就压过了虽已在肆意成长、却还未长大的、东风心里的独占欲。
      就这样过了好多好多年,商场和家具城早已关业,祝东风却千辛万苦又联系到了几年前的老板,在对方手里打听到了制造厂家,把沙发买了回来摆在自己最爱的书房里。
      祝东风往一中考教师的时候,有很多项素质要求,尤其是应试,祝东风不得不去补充很多一些他忘得杂七杂八的知识,祝东风通过高中三年的努力和聪明的脑袋也考上了国内的985,初中莫遇给他把遗漏的知识也补习得差不多了,所以祝东风跟的还不错。
      祝东风是那么累,那么累,周围一片空虚没有人陪伴,没有人去聆听他的心事,祝东风虽然人缘好却也只是一些面子上过得去、并不深交的朋友,他觉得他把莫遇从前受过的痛和哭都再次受了个遍。
      六年前,祝东风高考结束,他终于迎来了一个毫无负担的假期,一向忙到透明的祝东珉居然也为他打电话贺喜。
      “莫遇,我真的好孤独,我真的好难过,你让我梦梦你,好不好,在梦里见见你也好。”祝东风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床独自一张立在偌大的屋子里,偌大的屋子独自蜗居在笔直的大楼里,笔直的大楼独自屹立在人流汹涌,车水马龙的喧闹城市里。孤独和苦闷冲荡着祝东风的整个心房,眼泪唰唰地止不住地滚落。
      祝东风好多年没有哭了,上次还是在莫遇离开的时候他撕心裂肺地跪在祝东珉旁边求祝东珉给莫遇求情说这一切都是假的,这样双方都不会有害处——他终于还是重蹈覆辙走了莫遇以前和他在一起是走过的路。“啊——”他大叫道,试图把压抑和悲痛从他的嘴里赶紧奔走。
      头疼。
      哭完了头疼。
      祝东风全身瘫软地爬下床,用最冷的水冲着脸和前额,洗了洗被汗浸湿的刘海。他艰难地抬起了头,从镜子里望着自己那张没什么生气的脸,就是这张脸,那么多次面对了莫遇的笑,莫遇的伤,莫遇的痛。祝东风不是没向人打听过,几乎能打听的都刨根问底地问过了,但莫遇他爸肯定不能让祝东风这个毛头小子如意,祝东风都怀疑莫遇是不是被监禁式的囚禁在家。
      他出了洗漱间,再次倒回床上,望着衣柜,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少年发着烧,躺在床上,告诉他衣柜里有着他能穿的衣服,那是他刻意给他留的。虽然此柜非彼柜,但祝东风还是很难过,莫遇早就填满了他的生活,当有一天,这个人不在了,那将是何等的空虚啊,莫遇呢,他应该也很重视对方吧,会不会也很想念祝东风?
      想着想着,他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自从莫遇走了,祝东风也像他一样爱读书,每天刚起床开始读,晚上不睡觉地读。看着一些比较圆满的结局,真的让人心中很快慰开心。
      每一个喜欢读书,喜欢另一次元的孩子与成人,难免会对现在的生活抱有或大或小的逃避或不满,他们只会在别的地方苦苦追求寻觅幸福。细腻的文字治愈,悲催的文字共鸣,释然的文字崇仰,包容的文字则宽心。祝东风就是这么一个人,像水蛭一样在别的人或事身上吸取养分满足自己的需要。
      祝东风觉得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并不傻。
      望梅止渴,抱着一腔的燥热与渴望去仰头看那饱满诱人的梅,仿佛到了人的肠胃里才是亵渎,那是一种对幸福的第二种追求和示意,人生路上,这样的“梅”很多,有些人刚出生就长在树上,伸手便能摸到一把,那自然就显得其不珍贵;有的人还未出生就注定生活在地底,他们连“梅”的存在都一概不知,他们依旧以为这样的生活是好的,这样反而就满足了,而那些摘到梅子的则变本加厉地欲求不满。人类就是这样,分着阶级、家世、不平等的生存。这一点甚至不如那些共同生活在一片林子里的走兽、游在深海里的鱼,尽管随时都有可能被猎杀、被捕食,他们的记忆却一直是光明的,一直是树上红彤彤的野果嫩叶,脚下的肥沃土壤,山边的涓涓细流;一直是身边流淌的波浪,头顶射过海面映射下的骄阳,尾下成群成片的美丽珊瑚与礁石——画饼充饥,一个人因为饥饿困苦不得不窘迫得瘫倒在路边佝偻着即将死去,他们的眼前一片漆黑,脑中一片空白,可能这一生所有美好的记忆,孩子出生、新婚在即、有米吃有水喝都翻来覆去地想了十来余遍,还是不得不面临生命的考验。就算是画出来的、不能吃的事物,那般虚假的美好,可那也是美好,那也是他们欲求不到的。而爱呢,爱便是那虚假的美好罢?动物没有那复杂的情感,可人却有,人懂得奉献、忍让。懂得为他人付出一切。
      爱,究竟是什么?
      祝东风迷茫了,他这般漫无边际、没有结果的眷恋真的有用吗?他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打火机幽幽的光照亮了他的手指,尽管如此一个幼小的火苗,在一片黑暗中却也那么可爱又弥足珍贵,在白日人们却不能珍惜那份明亮。人只有失去了,才会珍惜。祝东风以前不信的,现在不得不信了。他深叹一口气。
      一阵白烟顺着他呼出的气息窜向空中,祝东风看见,那白烟渐渐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少年身影,那少年站在讲桌旁,左腕上挂着一块手表,右腕上系着跟绳。穿着白衬衫,全神贯注地讲着李商隐的政治生涯,就连那清澈透亮的声音都朗朗上口。
      烟雾渐渐消散不见了,祝东风眨了眨眼,继续又深吐了一口气。
      烟雾渐渐消失于空中,不留一点痕迹。
      留下沙发上一个男人独自惊呆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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