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命若朝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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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叫祝函。”祝函穿着一身黑色毛衣和长裤，脚上踩着一双显得有点小的拖鞋，一头长发整整齐齐地披散在脑后，皮肤白皙，双眉浓郁，双眼若星。唇上涂着淡淡的一层烂番茄色口红，更给其人增添一股成熟的气息。祝函很会应对老师，尽管心中尊敬紧张，还是会侃侃而谈，不舒不缓。来的人一男一女，男人个子不高，撑死了一米八，一身古板严肃、老到掉色的黑西服，面目平庸，约莫三十四五岁，双眼紧紧凝视着祝函微笑的脸，“小祝，这是你侄女？”他笑着看着祝东风。
祝东风穿了一件复古式雾霾蓝外袍，里面搭配着浅蓝色卫衣，下身穿着海蓝色西装裤，长发高高束起，那个男人看了看祝函的眉毛和眼睛，再扭头去看祝东风的，“你侄女的眉眼倒是和你挺相似的。”男人挑了挑眉，笑道。祝东风也淡淡笑了笑。“是啊，我的眉毛眼睛都跟我哥一样，这孩子便是遗传了爸爸的优点，自然也和我长得像。”祝函难得听祝东风自恋式地夸自己几句。这时候的祝东风好可爱有没有！！旁边一直僵站着的女人突然说话了，“既然是你家孩子，我也直言了，这孩子看着不错，机灵，一看就知道小想法多。”女人看上去和祝函的母亲贾朝霜年龄相仿，四十出头，一头染过的淡棕色波浪卷发，皮肤稍微松弛，特意修过的眉毛，粉色的眼影也没掩盖住她犀利、带着审视的目光。口红猩红，穿着一身都市风女西服，祝函本能的不喜欢这个类型的女性，心生一股畏惧。尽管她可能对每个看着不顺眼女生都评价“一看就小想法多”祝函心里还是揣揣不安，她讨厌别人直接把她内心想法揭穿的感觉。
“祝函，这位叔叔姓董，是科任老师；这位阿姨姓黄，是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都是我的同事。”祝东风道。
“董老师好，黄老师好。”祝函又道。黄晓莹目光缓和了一些，董超也更随和温柔了些。她见过这两位老师在一中办公，没记错的话应该分别是初一学年的两位语文教学组长，“这个孩子暑假会和我一起住，祝函，这两位老师每天上午会来这里和我一起备课、编写教材。你不要叨扰。”祝东风对祝函眨了眨眼，笑了笑，祝函也向他眨了眨眼，“那我先回去了，您们先忙，要烧水喝茶的话随时叫我！”祝函微微一笑，欠了欠身，僵硬着身体走回了楼上。
回到了那个色调阴郁的房间。从黑色背包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遥子，我到叔叔家了，昨天晚上叔叔和我说了好多，反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感觉我叔叔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你说我能不能帮得上他的忙？他今天早上接待了两位同事，就是咱们初一的那两个语文教学组长。”王遥是一个老眼昏花（划掉）高近视、和祝函意趣相投、较祝函更稳重少语且纤细的女孩，从小学便和祝函一个班，上初中没有分到一起，但依旧也是祝函最好的朋友，她们用着情侣头像，一起出去喝奶茶吃手抓饼冰激淋、或者彼此家里看书，祝函去王遥家里听着遥遥弹钢琴。
光是和彼此在一起，她们就能消磨一整天的时光。
她给遥遥发了条信息，后面还配了一个表情包。
“叮——”王遥回了消息。
“我也挺喜欢你叔叔～他是不是告诉你他之前有一段很浪漫的罗曼史呀？”王遥回道。
祝函愣愣地盯着王遥头像上那个灿烂笑容的女孩，和自己头像上那个微微含笑的男子，开始发呆，机械地打了一行字：
“我想帮叔叔找到那个男孩。你帮我好不好。”
“以我们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在全国甚至有可能是全世界范围找到一个这么普通名字的所属者吧。”
“嗯．．．．．．叔叔肯定还是喜欢他的。”
“祝函，听我的，不要总是那么幼稚任性，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简单”．．．．．．祝函正看到这里，突然电话响了，王遥直接给她打来电话了。
“喂？遥子，早安。”祝函小声道。
“早安，我刚才给你说的你看见没？”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柔和的女音。
“我看到了，我也没打算认真找。我还没认真说哪，你怎么知道我叔叔以前喜欢一个人，但把他弄丢了？”祝函道，心虚地望了望门口。
“我看的小说不比你少。推也推出来了。”王遥浅笑道，祝函有点脸红，“谁说的，还不是因为我你才开始看那些东西的？”王遥不语，“你说你傻不傻，这么大的人了，年头却还是这么千奇百怪，真是让我无语。”王遥一副“孩子这么大了还不好管”的语气道，“昨晚叔叔讲了好多他和他的事，我睡觉的时候还梦到了那个男孩的脸，我梦到．．．．．．梦到他在戒同所，我心疼死了，都哭出声了，当时半夜十二点多。”祝函眼眶一红，那种莫名其妙的痛苦接踵而至，王遥道：“戒同所现在都没有了吧，那得多无视法律，为了挣钱不值得开那种东西。祝函，这种话你出去别随便乱讲，被学校里的人听到容易引起不好的事情。况且那东西也不是一些家长想送孩子进就送孩子进的。”“但是那个梦太真实了，你都不知道．．．．．．我宁可自杀都不想去拿地方，太遭罪了。”祝函拿着那支烂番茄色哑光唇釉，轻轻用指肚摩挲着唇釉包装上的纹理。“那就是个梦而已，你叔叔之前还差点被你爷爷奶奶送进去呢，还不是被你哥保住了。”王遥轻声安慰道。祝函心里踏实了几分，“祝函，人啊，是讲究缘分的，缘分到了，你叔叔就是和流浪狗都能幸福美满，缘分未到，就算是他和莫遇擦肩而过，面对面，爱彼此爱的要死要活。最后也不能白头到老。这种东西是不能强求的。你叔叔找他的时候，一定会有灰心丧气的时候，你就负责好好安慰他，让他有勇气，这就是你最明智的选择。”王遥道。祝函险些落泪，不再去想那个梦。又和王遥杂七杂八聊了两句。
“好，那先这样吧，我一和你谈天总觉得什么都能解决了。我什么时候让叔叔开车带我回市里去找你，你等我。”祝函说。
“好，有什么事微信再联系。”王遥带着笑意，挂了电话。
“嘟——嘟——嘟——”祝函呆滞着双眼，听着那阵声音，躺回了床上，把包举在了头顶，静静地翻找着前几日装好的小说。”拿出了一本小说《乞》，说是小说，却更像是一个真人做的回忆体。这是一个绝版书，更准确地说根本从未出版，只是把手写稿印刷了出来。作者、日期、出版社不明。祝函很喜欢这本书。
书中的开头是一位农村少女穿着粗布麻衫跪在细细的溪流旁用肥皂仔细地搓洗着一件破破烂烂、脏得看不清面貌的长衫。那是女孩双腿瘫痪的父亲穿的，就在昨天，她的父亲自己出门跌进了泥坑里。
就在这时，人群的喧闹中，这位少女贾红所住的村子来了一位贵客，一个真的女大学生！
女大学生穿着体面的白色宽襟毛衣和蓝色长裙、黑色皮鞋，村里的小伙子们第一次看见那么细腻柔顺的黑发、那么白皙透亮的皮肤、那么红润的嘴唇，都想去让那位来村里考察的姑娘上自己家住，可那位姑娘没去上级安排好的住处，更没去住那些较为体面的砖房，而看到了在河边埋头洗衣的姑娘贾红，选择来到了贾红家的草房。
贾家家主老爷子双腿瘫痪，其妻子又好吃懒做，而偏偏子女众多，总共四个孩子。贾红是二姐，大姐早就离开了这个烂草屋，去城里做了一个“会计”，可实际上，却有人传言大姐在大城市做妓女，翘翘屁股就能挣钱。但这钱却从不往家里寄，贾红下面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一个八岁一个五岁，手无缚鸡之力。家里的生计只能靠贾红日日凌晨便爬起床去城里卖草鞋、刺绣、头巾来维持。
贾红生的讨喜，可爱温顺，手脚勤快，孝敬双亲，关爱姐妹。在村里很受欢迎。在女大学生来到贾家的四个月后，女大学生从自己的积蓄里掏出一半悄悄给了贾红，声称是“住宿费”。贾红死活不收，可这一幕却被贾母看到了。连忙从屋外走进来，把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说，这便是她给这个临时住处交伙食费了。贾红生气羞愤地哭了起来，跑回了屋子，为自己的母亲感到羞耻。
女大学生叫秦曼，秦曼连忙跟上了姑娘。女大学生在这里住的貌似并不快乐，每天只能吃粗粮，连白米饭都吃不上，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她们在房间里面面相视，秦曼抹去了贾红眼角的泪珠，“你．．．．．．你们城里人来我们这些穷乡僻壤都．．．．．．都是好事，是不？等你们回城了让城里的那些有钱的大官员给我们修房子修路，我妈她不知道，还收了你那么多钱，太对不起了，你等我到时候把钱拿回来。”贾红在秦曼的肩头说。
秦曼的工资在城里并不算高，但放在乡下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不用了，别哭啦，你不哭了我把剩下的钱领你去城里玩，玩什么呢．．．．．．嗯可以带你去吃炒年糕，驴打滚．．．．．．还可以请你吃糖，城里还有洋毛子呢！你见没见过洋毛子？就是长的要比我们白，还有金色的头发，蓝色或者绿色的眼睛．．．．．．”秦曼说道。
贾红不哭了，“洋毛子？我好想见见，跟咱们长的不一样？比咱们长的磕碜还是稀罕？”贾红双眼亮晶晶的。秦曼故作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这个说不清，比咱们中国人壮实一些，还会说英语呢！你听不懂的。”贾红道：“那有你白吗？”秦曼愣了，“我没见过比你长得讨人稀罕的。”贾红说。秦曼哈哈地笑着，伸手要去抱贾红，贾红一羞，躲了回去。谁知秦曼一闪身，让那笨手笨脚的乡村姑娘直接坐到了自己的腿上。秦曼要比贾红高瘦一些，贾红羞红了脸，要去推她。
“姑娘。”秦曼突然恢复了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称呼。
“姑娘，我们也认识好几个月了。你稀不稀罕我？”秦曼把头埋在贾红颈间，闻到了一股夏日乡野间的稻草气息。
秦曼和贾红之间平日少不了一些暧昧的举动，但两人都生活在这层暧昧里，谁呀不愿去戳破。
“稀罕，想和你困觉的稀罕。咱俩都是女人，能成亲吗，是不是也不能生种？”贾红搂着秦曼的脖子，问道。
乡下长大的姑娘往往朴实，直白。
秦曼听了，脸露喜色。紧紧地搂住了怀中人的腰。
“我带你进城。城里没准能让我们成婚，城里比你们这开放多了。”
于是，这位女大学生带着这位耿直单纯的农村姑娘连夜骑着邻居家的赛马牌自行车，踏着遍地的月光进了城，贾红没骑过车，搂着秦曼的腰。贾红比坐在花轿上还开心。
她背叛了自己的家人，选择了自己的爱人。
其实这位大学生真的是来村里做考察吗？
不是的。
十年前，十六岁的贾红独自一人来到城里卖草鞋。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用手紧紧地掐着自己身上那件破破烂烂、污渍斑斑的长衫，紧紧盯着正在收摊准备回去的贾红。
贾红瞥到了那个看上去十岁出头的孩子，看不清男女，全身脏的好像在烂泥里打了好几十个滚，就算是乡下也没有孩子能野成这样。
贾红笑了笑，“过来。”她道。乞儿受了一惊，转身要跑，贾红却轻轻松松地把她揽回了自己的身边。乞儿一惊，一副视死如归的的表情，早就做好了挨一顿猛打的准备。谁知，贾红却给她拿了几双上好的草鞋出来，拣了一双最合适的为她穿在脚上。小小的脚丫沾满了污泥和沙土，还有大大小小的水泡和老茧。
“回去吧。”贾红柔声说，她并没有说“回家吧。”乞儿穿着那双姑娘织的草鞋，跑回了乞儿巷。那些乞儿大多是被父母卖给了人口贩子，四肢健全的很少见。
乞儿为了挣钱，每天都跑去学堂偷偷听那些先生讲学，认真地把那些国家领导人的名字和一些历史片段深深印在脑海里。五年后，她在报纸上发表了数篇学术论文，惊动了整个文坛，她的才气顿时引起了该领域教授的重视，最终找到了这位没有亲人没有家庭的女孩，给了她无偿而且还有奖学金资助的大学留读资格。五年后，乞儿，不，女大学生取得了学位，用攒下的钱全国旅行，只为寻找那个曾给自己鞋穿，第一次给自己关爱的人。这是一个多么重大的决定，去找一个下路不明甚至生死未卜的人，给乞儿穿草鞋的那天，是贾红在这个城市停留的最后一天，她次日便又去了别的县，但好歹女大学生终于在一个不知名的乡村见到了那个蹲在河边洗衣的姑娘。
秦曼领着贾红进了城，让贾红在自己的家里住，她们每天都会紧紧相拥，会和普通恋人一样亲吻、□□。贾红或许不记得那个孩子了，秦曼也没有提，她们每每抱住对方，心里便是最好的踏实。
结果，有一天秦曼去上班，有人来敲门，贾红毫无顾忌地开了门。
是她的姐姐和妈妈。身后还跟着一些膀大腰圆的男人。
她又被领了回去。
她遭到了全村人的唾弃，她疯狂地哭喊着求妈妈和姐姐饶了自己，想甩脱那些男人的手，可依旧没有得到原谅。她被绑在椅子上，每日遭受着那些鄙夷的目光和嫌弃的深情，村民们好像觉得有什么怪物侵入了自己生活的村子，连那些刚刚学会说话走路的孩子都知道往她的身上吐痰、扔石头。贾父大怒，那时候的重男亲女很严重，贾红从小就没有得到多少所谓的亲情和爱，只是贾家好不容易给一个还算成器的姑娘养大想要收一笔可观的彩礼罢了。贾父硬是让那几个大汉扶着自己，拿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亲自打断了贾红的腿。那老头常年多病力气弱，硬是一条腿打了好几十下。贾红凄厉地大叫起来，眼泪滚滚而下，她不怪秦曼，秦曼为什么没来找她，她会不会死了？但秦曼说，城里人要比乡下人开放，她没事就好．．．．．．想着想着便痛晕了过去。
村民们合力把晕掉的贾红投进了滚滚江水里。女孩今年才２６，在这成熟又富有魅力的年龄，她却顶着别人的嫌弃和谩骂，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赴上了死路。
扑通一声，长长的黑发和裙摆都被淹没在无情而汹涌的河水里，天空突然下起了雨，疯狂的暴雨倾泻而下，有一些村民急急忙忙地领着孩子回了家。雨水打得江水平息了一些。
村民们不知道，此刻在那草垛后，秦曼目睹着这一切。
她知道，她要是过去，就是两个人死。
她必须活下来，她要救她。
她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断了腿，绝了欲，遭受着最惨烈的攻击。她终于也突然奔出，跃进了滔滔江水。村民们一阵阵惊诧的喊叫，她抱着她，缓缓地向河流下游游去，中途差点窒息岔气而死，但她还是定期用唇抵住爱人冰凉而毫无生气的唇瓣换气。
她不能让爱人继续和自己在一起了，她们终于到了岸，她把贾红放在了另一个乡镇前，再次吻了吻她的眉心，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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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这里便完结了，祝函读着读着不禁有些心痛，但她莫名觉得这位贾红的身世和经历有些蹊跷。这一定曾真实发生过，从出生起，祝函就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姥姥和姥爷，不光是她不知道，就连祝东珉也一无所知。城里人并不开放，那都是秦曼哄着贾红说的玩笑话，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剔除现代人们的世俗和偏见，她不过是想把贾红从那个鸟不拉屎的村子里救出来罢了，但也不得不说，贾红悲惨的结局和爱人脱不了关系，她这样的单纯女孩突然遭遇如此大的变故，突然像贾朝霜那样对同性恋如此抵触也是最正常不过的。
正午的阳光射在了漆黑的书脊上，祝函默默不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命若朝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