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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握粟出卜 ...

  •   “莫遇,你等等,你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我紧紧地用双手捂着脸,说。莫遇曾和我说过一段话,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他预测到了今天这种情况而故意和我讲述的。
      “人的偏见太大了,不管是友情、爱情、亲情,还是当今社会政坛。人类短浅狭隘的目光似乎仅仅能投放到自己的认知范围,而不选择去革新、去理解、去创造。甚至有的闹出了人命,把好好的人逼出了精神疾病。我天天晚上想这些事情几乎睡不着觉,思想这东西我既不能做的太过,去洗脑;又不能傻呆着什么也不干,去自己上火......东风,等有一天你遭遇了这种情况,我希望你相对客观地去看待整个事件,而不是固执己见,弄得双方同归于尽。”

      他说的话其实我理解了,我真的理解了——是少数几个我能理解的“莫氏语录”之一~莫遇用一种下跪的姿势双膝抵在地上,他害怕爱情,或者说,他害怕爱。但他却在一次又一次地经历,可不爱也罢,爱了便是覆水难收,“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哪有那么容易,以莫遇的性子,宁愿不在树上吊着把自己吊死将自己活埋在土里也不可能去找别的树。

      莫遇自以为是个无神论者,明明看不起那些跪地不起、双目紧闭,对着一座雕像念念有词的信徒,但还是每天晚上流着泪祈祷神明减轻自己的压力与痛苦。
      按一般轻佻的人也就罢了,莫遇对我的感情并非朝夕之间突然坠地,而是八年之久的日日相处酝酿来的。他的爱太沉重了,我怕自己承受不起。
      我看着他跪地不起,僵硬地俯下身子,抱紧了瘦弱纤细的他,我好想只摸到了骨头,他眼泪越发的汹涌,“对不起......”我说,“莫遇,给我点时间考虑,好不好,好不好?”
      两个少年在破旧的街口紧紧相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承受不住瘦削得一阵风都能吹跑的他。他们的黑发在大风中席卷飞舞。他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里面涌出了滚烫灼人的液体,痛苦的咆哮与欣喜的尖叫声夹杂于一处,合力去朝对面男孩的身上扑。
      我是个小偷,我偷走了他试图像其求助的神明。我内心之物究竟是对你无休止的感激与迟到的爱还是一股脑的嫌弃和憎恨?
      莫遇脸色愈加的苍白难看,低低地弯腰,双手捂着胸口。苍白的脸少了原本就寥寥无几的生气,双眼听了对方的话后有了几分希望,但还是很呆滞,被汗浸湿的刘海因为在对方的肩头蹭来蹭去而黏在了脑门。
      莫遇心脏不好,一旦情绪紧张或者内心情绪低落恼火就会一抽一抽地直疼,本身是这样的,但莫遇又不爱去医院检查,一拖再拖使心口疼痛的频率更高了。他自己也不知是什么病。我紧张又惊讶,视野有些发黑,只知道凝神地看着他颓废的脸和在泥泞道路上蹭满沙土的裤腿,莫遇虽然若有若无地提过两次,但我从没看他经历过,就也没怎么注意,没认真想过万一这种情况来了怎么办。
      莫遇妈妈早逝,爸爸在其他省市上班重组了家庭,娶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这对鳏夫和寡妇的组合还有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过了四十的男人除了每月往卡里给儿子打还算可观的生活费,逢年过节意思意思地给儿子打个电话,聊个五六分钟外就毫无交集,虽然不是没向莫遇发出和他们同住的邀请,但都被莫遇婉拒了。他的钱都用来去买各种各样的书,上网买衣服买小玩意,天天去菜市场买菜订外卖之外根本就没剩了。有时蔬菜市价上涨,钱根本不够花。补课班学费都要给父亲打电话“索”要。家长会也是随随便便在亲戚堆里找个七大姑八大姨去学校走个过场。反正白挨一顿表扬又没什么坏处。
      “祝东风,你带我回我家。钥匙在我裤兜里,我上床躺一会,睡一觉就好了。”天空掉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夏天的雨不像春秋那样带着几分犀利,但要是下暴雨、雷雨可就难办了。“你......你不用去医院看看?”我担心地问道。我爸我妈也是常年在外省工作,定期给我打钱,一种“你爱学不学反正咱家的家底也养得起你”的心态对我进行散养。他刚作势要把难受得身体完成了虾米的他背在背上,但又转念想到不能让病号当一个人肉雨伞替自己淋雨,便心一横,咬牙把人横抱了起来。“病号”好似睡着了,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显得其人像个精致的娃娃。
      说让我考虑考虑,那是假的。
      我对他没有那想法,却也不想让他伤心,再拖时间而已。
      雨越下越大,天空阴暗,大朵大朵的云黑灰色混杂不一,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作势要往下冲一般,雨滴一个接着一个地往他们身上打,他尽最大限度地弯着腰护着怀里的人。本来热沉得近乎凝固的空气终于被雨水冲刷得好了许多,雨滴坠落到地面的声音、草坪那些被雨水砸的左摇右摆的青草互相扭打发出的窸窣声、街边的野猫和流浪狗顶着被雨淋湿的毛往废弃建筑避雨的爪子在地面拍打奔跑的声音。雨水的腥味尽数被他吸进肺腑,在莫遇向心仪之人打开心扉的那一刻,这些精灵都是莅临凡界祝福他们的贵客。一些学生也从对面街上闹嚷嚷地往家跑。

      我抱着他走出了这条街,在中央大街拦了一辆车,报了地址。我陪着他坐在了轿车后座,突然意识到右手还揽着他的肩——触电般地收了回来,莫遇的头发都湿了,经过雨水洗礼的白衬衫显得少年的肌肤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黑色的裤子于膝盖和裤脚都粘着砂砾和污泥,以莫遇的爱干净怕是以后都不能穿了,绿色帆布鞋也几乎变成了黑色。车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雨水光顾车棚试图往车内钻时挣扎的砰砰声。
      少年的纯黑耳钉一闪一闪地亮着光,好像在呼应着外面的东西。
      下车后,莫遇上楼领着我到了他的房间,整个房间都是平平淡淡的冷色调,壁纸、窗帘、书桌、书架、床单、枕套都是深灰色的,地毯和衣柜则是黑色和白色。我又扭头向窗外望了望刚才载着我们那辆车开着金黄色车灯离去的小小残影,他把自己的裤子和鞋袜褪了,肌肤裸露在外,还残留着一点水汽——我心里那股被男性告白的震惊、不安、不知所措又开始躁动起来。虽然没那么的鄙夷了,他察觉到了我的僵硬,略带歉意地对我笑了笑,“不好意思,帮我把衣柜里的睡衣拿一套出来可以吗?左边衣柜里是正装,右边都是家居服,柜子里一定有合你尺寸的衣服,我特......随便给你留的。”他脖颈红了红,把自己整个身体裹在被窝里。埋头不语。

      我从未要求过莫遇特意给自己留衣服及一类举动,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感动和心酸。那痛苦的咆哮与欣喜的尖叫声又在我体内响了起来。整个卧室的气氛未免有些模模糊糊、暧昧不清。我把睡衣拿出来递给了他,他匆匆套上,躺了下去。只露出个湿漉漉的头。我突然想起自己比他淋得还严重,定是狼狈不堪的。有些羞恼,随手拿了几件自己能穿的衣服裤子到卫生间换了起来。
      再从卫生间出来,他一脸茫然地望向我这边,我才记起他丢了眼镜,虽然只近视了三百多度难免会不适应。我端着一盆热水和湿毛巾,坐到床边,轻声说道:
      “睡吧。睡醒再谈。晚安。”我想跑,跑开他的身边,但又不忍心。

      床上少年缓缓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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