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场》赵知诚

3、规旋矩折

　　林北的事情渐渐过了，我和莫遇的生活也步入正轨。那时的我并没有觉察对莫遇感情发生过任何质变，更没考虑自己是个同志的可能。毕竟我们那时都太小了，我十四，他十五。我都不知道同性的存在。我和莫遇小学也是一个班的，他从小就心思重重　，跟这类型的人相处难免会觉得累。初中第一个学期快要期末考试了，莫遇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寒假来我家里玩吧。”随即便进入了备考状态，我发消息他很少回，他偶尔发来好长一段文字，跟我讲他的心事，一半是他和家人的矛盾，一半是学习的苦，给他发视频聊天也不接。
　　在学校他便每逢下课都扎进书本里，本身就外貌清秀再加还是用功勤奋，莫遇顺理成章的成为老师重点表扬对象，我则正好相反，初中那三年对我来说是一个转变，我在心里下意识地将我们二人形成比较，旁人总是对莫遇和我指指点点：“七班那孩子挺好的，怎么和一个差生天天一起混。”初二刚开学那年，我下定决心提高自己的学习成绩，不想在全体两极分化时我掉下悬崖。莫遇很开心，主动让我去他家帮我补习。
　　星河滚烫，他带我邂逅人间理想；砥砺前行，无畏披荆斩棘。我的人生里第一次能够循着光，内心踏实地信步向前去，莫遇就是我的光。

　　莫遇家是普通的居民房，八十多平，每日我们就一起伏在桌前做题写作业，莫遇给我们提前冲一杯咖啡或红茶，在桌旁的台灯地下放好林北烘烤的曲奇饼干。
　　少年长长的刘海用浅紫色的发夹别在头顶，脑后多余的黑发用皮筋扎起。我从来不觉得他像个女孩，但是他拥有女性也不可比拟的耐性与温柔。莫遇坦然地用手捋了捋刘海，突然被身旁的女生捅了捅臂弯。
　　“小莫，那位是你的的发小么？三年前和林北一起回家的那个男生？”女孩望向了我，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
　　中考结束，班里的几十个人都分成了几波去外面疯疯闹闹，和一群狐朋狗友度过初中最后一个暑假，莫遇虽然风评好似清高寡淡、“除了学习读书对外物毫无兴趣”，但也很爱来电玩城、美食街这些地方玩乐，反而我不喜欢出来，这次破格也是因为莫遇特意约我。
　　熟悉的脸庞里也不乏别的班级的男男女女——尤其是七八班这种交往较密切的姊妹班。我还看到了和邹彦在角落待在一起的林北。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祝东风～～”他喊我。电玩城屋顶投射的黄兰光影把他的脸照得更加模糊不清，左耳佩戴的耳钉类似女性耳环，这个耳钉我并不熟悉，在这不久之前莫遇才开始戴，一看便是由上好材质制造，给佩戴者平添几份魅力。
　　或许是和喜欢的人一起戴的吧？我想。
　　以莫遇的颜值和能力，追谁不容易。他上身穿着薄薄的白衬衫，衬衫领上绣着曲曲绕绕的花纹，他穿着黑色阔腿短裤，显得裸露在外的小腿更加修长白皙，脚腕更加纤细。莫遇是我唯一见过的不长腿毛的男生，他脚上穿着草绿色帆布鞋，我内心微微一动。若不是学校老班管得严，他的桃花绝对可以开一个社团或俱乐部。
　　他心情好时向来会喊我“东风”或“小东”一类的字眼，直呼大名的情况很少见。他快步走路过来拉我的手。把我拉到了门外，我刚进室内情况不同，但莫遇已经在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泡了一两个小时了。
　　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他舒适地眯了眯眼。拉着我像前走去，我们心照不宣，我并未问他牵我走的目的地，他也没说他的用意。他的中考成绩是县状元，县里给他发了一笔不菲的奖学金。夏日的晚上并不冷，我穿着一件橘黄色半袖，他的手是那么冰，他个子也长高了，但还是比我矮了半个头。
　　周围比较偏，都是一些汽车维修，贩卖轿车配件等一些破破烂烂的小楼。看来我们绕到了刚才那条街的正背面。
　　他转过了身，打量了我整整一分钟，我们都默默不语。
　　“我害怕，尽管赶了这多了路，依然难以抵达尽头。”恰逢变声期的他嗓音微哑，透着铺天盖地的疲惫与痛苦。他的这些情绪从不对外开放，只会来面对我。
　　“八年前，我第一眼直视你。”他抬头与我直视，镜片后的瞳孔如他身后的夜幕一样深不见底。
　　“我从来没想到我会对那些憨憨傻傻的小男生感兴趣。与你成为挚友。”
　　“你爸妈人过中年才有了你，他们整天忙于工作对你疏于照顾，我知道。学校里一般的活动都是你那个哥哥带你参加，作为监护人出席。”
　　“这样的孩子往往很缺爱，内在情感一定有严重缺失或疏漏。”
　　“你这么耿直，如今，要是一个你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对你说喜欢你，爱慕你，你该怎么想。”
　　“我对不起你，但我不能自己骗自己。”莫遇说了一大串，我的肩头突然一阵湿意，他的眼泪好似千年凝结的冰川突然逢遇烈火般席卷而来。我本能地推开了他，动作难免有些野蛮生硬，他竟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我有些后悔，但我实在是难以接受。
　　“对．．．．．．对不起，但你的意．．．．．．意思是，对我．．．．．．不再仅仅是友谊．．．．．．把我看做朋友了吗？”我想伸手去扶，他没反应，双眼呆滞地看着地面，双手捂住了脸，没点头。
　　也没摇头。
　　“你他妈．．．．．．有病吧。你是不是心理扭曲了，还是你刚才喝酒了，认错人了。我都告诉你别喝那些微醺什么的了你还未成年。”我还在挖苦他。
　　“我没有，没有，没。你的成绩不可能跟我一样在高中进A班，我怕以后我们不联系了，你连我对你的感情都察觉不到。总之我也算腆个大脸说出来了，拜托你别跟别人说，尤其是林北。”

　　莫遇就是一个疑惧天道的无神论者。

　　我，或许是一个诚实的小偷。